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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斷斷續(xù)續(xù)地讀《白先勇細說紅樓夢》,想到李紈和寶釵兩個女子,不禁唏噓。"蘭桂齊芳"的榮耀,背后是獨自教子的辛酸。"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寶姐姐,帶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的金鎖,守著"金玉良緣"的虛妄。在寶玉出家之后,賈府亂作一團,寶姐姐縱是哭得傷心仍不失端莊。一把金鎖,鎖不住青春的流逝,鎖住的是身居其位的不得已。倘若說曹雪芹筆下都是端莊的大家閨秀,背負著振興家族的使命。在張愛玲筆下,有一位曹姑娘一生帶著"黃金的枷鎖",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 ?

七巧
????讀這篇小說時候,有種讀紅樓夢的熟悉之感。作者描寫人物的穿著,神態(tài),動作,言語頗有曹公風范。而印象最深的莫過于小說中無處不在的月。月是中國古代文學中傳統(tǒng)的意象,常有凄清、幽暗之感,往往興起時光流逝、人世無常、造化弄人之意。月更是這文中女性命運的見證者,月無言。小說開篇以三十年前的有月亮的晚上,用"淚珠、陳舊""凄涼"等字眼,營造了整個故事的感情基調(diào),預示著這將是一個悲傷的故事。筆鋒一轉(zhuǎn),月光聚焦到姜公館,如一場大戲即將上演,緩緩拉開了帷幕。月亮像是一個傾聽者,從丫鬟下人們的言談中,交代了主人公的身世和姜公館入不敷出的狀況。曹七巧,開麻油店家的女兒,拋頭露面站柜臺,嫁給姜家殘廢二少做姨奶奶。被丫鬟們嘲笑口無遮攔,毫無見識。舊式宅院的家長里短,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曹七巧出場了。這一段描寫甚是精彩,言語之間,個性盡出。張口就是埋怨,與妯娌、小姑子之間針鋒相對,討不盡的人嫌,與小叔子姜家三少之間的曖昧。
????曾經(jīng)她也是個有血有肉,生動豐滿的姑娘,在與市井人民的調(diào)笑中倔強的生長著。或許會嫁給一個小商小販,生幾個孩子,柴米油鹽,熱熱鬧鬧的生活。而她被兄長賣給骨癆二少爺,進入姜家大院,為了金子使盡渾身解數(shù),終究孤兒寡母還是被欺負了。多年媳婦熬成婆,她熬死了癱瘓丈夫,熬死了婆婆,熬來了家財,也熬死了情愛之心。花一般的年紀已經(jīng)過去了。當初她為什么嫁到姜家來?為了錢么?不是的,為了要遇見季澤,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澤相愛。當季澤向她示好時,她首先反應的是來圖她的錢的,她賣掉她的一生換來的幾個錢。兒子對于七巧,是精神寄托,是所屬品。七巧教育女兒,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只有握在手里的錢才是真。七巧的一生都是悲劇,死時瘦骨嶙峋,被金錢的枷鎖吞食了血肉。
長安無安
? ??七巧一顆火熱的心就在歲月的煎熬中冷卻下來,自身的不幸就更見不得別人之幸。她嫉妒女兒,寧可將其一輩子養(yǎng)在家中,一家人聚在一起抽大煙。長安因著七巧的緣故,不得已要從學校退學,無處訴說的心事只有通過嗚嗚咽咽的口琴聲表達。月亮破云而出,淡淡的微光卻照不亮姑娘的心。"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長安就像這模糊的缺月,她的人生也是殘缺的,她的人格更是畸形的。好不容易說了門親事,卻被七巧攪黃了。從此,長安再不想著嫁人,就在家中抽大煙。活脫脫成了另一個七巧。
芝壽不壽
? ?月像是一雙眼睛,默默地注視著七巧慫恿兒子長白說媳婦兒的壞話。見證著又一個苦命人——芝壽的誕生,這樣的生活就像是一個無底洞,壓迫的人無法呼吸。丈夫與婆婆徹夜抽大煙,媳婦芝壽獨守空房,這世界瘋了,難以為活。一輪滿月,一地清輝。而在芝壽看來,是一片死寂,這反常的明月越發(fā)的滲人。她活著卻像死了一樣,冰冷,如這月光,不帶一點溫度。她的生命也走向了終結(jié)。
? ?七巧命運悲慘,她卻又是女兒和兒子不幸的締造者。她雖死了,而這不幸還在繼續(xù),長安活脫脫是另一個七巧,長安若有孩子又是一個七巧。月亮周而復始的升起,落下,就像是這故事,永沒有完。小說以月亮開始,又以月亮結(jié)尾,首尾呼應,更顯得故事的一貫性與人物的宿命感。
月光的見證
? ?在《金鎖記》中,月營造了一種特定的環(huán)境氛圍,塑造了低沉哀傷的感情基調(diào),推動了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預示著人物的命運。從上弦月到滿月,從月升到月落,是一種時間的流逝,也是鎖中人的生命力的流逝。月光仿佛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為我們重現(xiàn)了那舊時光里的故事。她默默的看著,聽著,角色不斷變換,故事不斷上演。
?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我們雖未見當年的故事,卻要以此為誡,金錢的枷鎖或許就在你我的脖子上。有人背負這黃金枷鎖而不自知,被其榨干了血肉,掏空了靈魂。眼見得他繁華似錦,到頭來一枕黃粱夢成空。得失寸心知,莫貪圖蠅頭微利,空負了年華大好。
世人都曉神仙,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