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傍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的。鉛灰色的厚重云層像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頭頂,終于承受不住重量,轟然撕裂。先是一道慘白的、如同巨大骨骼般的閃電,猙獰地劈開昏暗的天幕,瞬間照亮了狹窄巷子里濕漉漉、扭曲的墻壁和緊閉的門窗。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滾雷,仿佛天空憤怒的咆哮,貼著屋頂隆隆碾過,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隨即,密集的雨點如同無數(shù)冰冷的子彈,狂暴地傾瀉而下,砸在水泥地上、鐵皮屋頂上、塑料雨棚上,發(fā)出震耳欲聾、令人心悸的噼啪爆響。整個世界瞬間被淹沒在無邊無際的、喧囂而冰冷的白色水幕之中。
陳建國坐在客廳那張磨得發(fā)亮的舊沙發(fā)里,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指間夾著半截燃燒的劣質(zhì)香煙。劣質(zhì)煙草辛辣嗆人的煙霧,混雜著窗外涌入的、飽含泥土腥味和臭氧氣息的潮濕水汽,在狹小的空間里沉浮繚繞,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膠水。電視屏幕閃爍著本地新聞的藍光,播報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強對流天氣造成的局部內(nèi)澇和交通癱瘓,聲音被雷雨聲切割得斷斷續(xù)續(xù)。他的目光卻并未聚焦在屏幕上,而是死死地盯著墻上那只老舊的石英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像一把小錘子,精準地敲打在他繃緊的神經(jīng)上。
七點一刻。早就過了陳默平時放學回家的時間。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越來越濃重的焦慮,在陳建國的胸腔里悶燒。這個兔崽子,又死到哪里去了?高考還剩幾天?二十天!二十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命!他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教導主任周正陽那張刻板嚴肅的臉,還有他電話里那不容置疑的警告:“陳建國同志,最后沖刺階段,孩子的作息、狀態(tài),家長必須嚴格把控!容不得半點閃失!” 這混小子,該不會又鉆到那個破實驗室去擺弄那些該死的蟲子了吧?還是……跟那些狐朋狗友跑去打游戲了?他煩躁地掐滅了煙頭,火星在煙灰缸里不甘地掙扎了一下,徹底熄滅。不行,不能再等了!
就在陳建國霍然起身,準備抄起門后的舊雨傘沖進雨幕時,那扇漆皮斑駁的綠色鐵門,終于“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股冰冷的、帶著濃厚土腥味的水汽猛地灌了進來。陳默站在門口,渾身濕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單薄的夏季校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的身形,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不斷往下淌著水珠。雨水順著他瘦削的下巴滴落,砸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懷里,卻異常珍重地抱著一個用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校服裹成的、鼓鼓囊囊的包裹。校服已經(jīng)被雨水浸透,深一塊淺一塊,包裹的邊緣,小心翼翼地露出幾個毛茸茸、灰撲撲的小腦袋,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正發(fā)出微弱而細嫩的“咪咪”聲。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雨水、泥土、野草以及幼小動物特有的、淡淡的奶腥和排泄物氣息,瞬間蓋過了屋里的煙味,撲面而來。
陳建國的動作僵住了。他瞪著兒子懷里那個蠕動的、散發(fā)著異味的包裹,又看看兒子那張被雨水沖刷得毫無血色、卻帶著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平靜的臉。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沖天靈蓋!
“你……”陳建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變了調(diào),像破鑼在刮擦,“你他媽干什么去了?!淋成這個鬼樣子!懷里抱的什么東西?!”他一步跨上前,濃重的煙草味和怒火幾乎噴到陳默臉上。
“貓?!标惸穆曇艉艿停瑤е苡旰蟮纳硢?,卻很清晰。他下意識地把懷里的包裹抱得更緊了些,似乎想用自己的體溫為那幾個脆弱的小東西擋住父親灼人的視線和怒火。小貓崽似乎感受到了威脅,發(fā)出一陣更加不安的細弱嗚咽。
“貓?!”陳建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嘶吼,蓋過了窗外的雷雨聲,“你他媽瘋了嗎?!高考還剩幾天?!???!二十天!你還有閑心去撿這些野貓?!還淋成落湯雞?!你腦子被雨淋進水了?!給我扔出去!立刻!馬上!”他伸出手,粗壯的手指直指門外狂暴的雨幕,指尖因為憤怒而顫抖。
“不行!”陳默猛地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陳建國從未見過的、近乎燃燒的倔強光芒。他非但沒有后退,反而迎著父親的目光,挺直了濕透的脊背?!八鼈儎偝錾?,媽媽死了!扔出去就是死路一條!”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陳建國的心上。
“死路一條?!關你屁事!”陳建國徹底被激怒了,兒子前所未有的頂撞像一桶汽油澆在了他心頭的邪火上。他猛地向前一步,巨大的身影幾乎將瘦弱的陳默完全籠罩,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你自己的路都快走死了!還有空管貓的死活?!你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是什么處境?!警校!那是你能考上的?就憑你現(xiàn)在這吊兒郎當?shù)臉幼??!模擬考成績一塌糊涂!心思全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默臉上,“我告訴你陳默!你今天不把這些臟東西扔出去,你就別進這個門!”
“它們不是臟東西!”陳默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憤怒,長久以來的壓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它們是命!活生生的命!我爸!你眼里除了分數(shù)!除了警校!除了那個該死的鐵飯碗!你還看得見什么?!你看得見我想什么嗎?你看得見我媽留下的東西嗎?!你看得見一條命在你眼前快死了嗎?!”他指著懷里瑟瑟發(fā)抖的小貓崽,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混合著雨水滾落下來。
“命?!你跟我談命?!”陳建國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陳默那句“你看得見我媽留下的東西嗎”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他內(nèi)心最痛楚、最不愿面對的角落。亡妻蘇敏的臉龐在眼前一閃而過,帶著溫柔而責備的目光。這目光非但沒有讓他冷靜,反而點燃了他心中積壓已久的、對命運的怨憤和無處發(fā)泄的暴怒。
“你媽的命就是被這些沒用的東西害死的!”他猛地揚起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扇向陳默的臉頰!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震耳欲聾的雷雨聲中,依然清晰得刺耳。
陳默被打得一個趔趄,身體重重撞在門框上,發(fā)出沉悶的“咚”的一聲。臉頰瞬間麻木,隨即是火辣辣的劇痛,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他下意識地死死抱住懷里的包裹,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包裹里的小貓崽受到驚嚇,發(fā)出更加凄惶尖銳的叫聲。
陳建國的手還僵在半空,微微顫抖。他看著兒子臉上迅速浮現(xiàn)的鮮紅掌印,看著他嘴角滲出的血絲混合著雨水流淌下來,看著他眼中那難以置信的痛楚和巨大的失望……一絲極快、幾乎無法捕捉的悔意閃過心頭,但瞬間就被更洶涌的怒火和一種被徹底冒犯權威的狂暴所吞噬。
“滾!”他指著門外傾盆的暴雨和漆黑的夜幕,聲音嘶啞變形,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抱著你的命!滾!有種你就別回來!死在外面也別回來礙我的眼!”
陳默靠在冰冷的門框上,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嘴里滿是血腥味。他看著父親那張因暴怒而扭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臉,聽著他絕情的咆哮,感受著懷里那三個微弱生命驚恐的顫抖……所有的委屈、憤怒、絕望,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灰燼,只剩下一種徹骨的悲涼和麻木。
他不再看父親一眼,也不再試圖爭辯。他默默地、艱難地站穩(wěn)身體,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緊緊地抱住懷里那個濕漉漉、散發(fā)著微弱生命氣息的包裹。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像一頭發(fā)了狂的小獸,決絕地、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門外那片狂暴的、吞噬一切的雨幕之中!
“砰!”身后,那扇漆皮斑駁的綠色鐵門,被陳建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摔上!巨大的聲響,如同一個冷酷的句號,砸碎了屋內(nèi)最后一點微弱的光線,也徹底砸斷了父子之間那根早已岌岌可危的紐帶。
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瞬間抽打在陳默濕透的脊背上、臉頰上,生疼??耧L卷著豆大的雨點,砸得他睜不開眼,幾乎無法呼吸。懷中的包裹在劇烈顛簸,小貓崽的嗚咽聲在風雨中顯得更加微弱可憐。
去哪?能去哪?世界之大,竟無一處可容身之所!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麻木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被雨水淹沒的昏暗巷子里狂奔。雨水順著頭發(fā)、臉頰瘋狂流淌,混合著嘴角的血腥味,又咸又澀。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從皮膚一直鉆到骨頭縫里。懷中小貓崽的體溫,是他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熱源。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像破風箱一樣灼痛,雙腿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泥,再也抬不起來。他踉蹌著,一頭撞進一個廢棄公交站臺的雨棚下。銹跡斑斑的鐵皮頂棚被密集的雨點砸得砰砰作響,如同擂鼓。站臺里一片狼藉,角落里堆著幾個不知被誰丟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破紙箱??耧L卷著冰冷的雨水,依舊從四面八方無情地潑灑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
陳默背靠著冰冷濕滑、貼滿了撕爛小廣告的水泥站牌,身體無力地滑坐到冰冷骯臟的水泥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撕裂般的疼痛。他小心翼翼地將懷里的包裹放在相對干燥的腿上,解開被雨水浸透的校服。
三只灰撲撲的小毛球立刻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它們比在花圃時更加狼狽,濕漉漉的毛發(fā)糾結在一起,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而不停地顫抖,眼睛緊閉著,發(fā)出細若游絲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哀鳴。那只原本就最虛弱的小家伙,此刻幾乎不動了,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它還在堅持。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陳默的心。不行!不能死!他不能讓它們死!他答應過那只死去的母貓!他答應過自己!這微弱的生命,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并非一無是處的稻草!
怎么辦?!怎么辦?!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滴落,砸在小貓冰冷的身體上。他環(huán)顧這個四面透風的破敗站臺,只有那幾個散發(fā)著霉味的破紙箱。他猛地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拆開其中一個相對還算干燥的紙箱,將里面的雜物粗暴地掃到一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三只小貓崽捧起來,放進這個簡陋的“避難所”里。紙箱的底部冰冷而粗糙。
他脫下自己身上唯一還算干爽的棉質(zhì)T恤——那是一件洗得發(fā)硬、領口已經(jīng)有些松垮的舊衣服。他毫不猶豫地將它團成一團,墊在紙箱底部,希望能給小貓崽一點點微弱的溫暖。然后,他再次把濕透的校服外套蓋在紙箱上面,試圖阻擋一點無孔不入的冷風和斜掃進來的雨水。他蜷縮起身體,盡可能地將這個簡陋的貓窩護在自己同樣冰冷的懷里,用自己的體溫為它們構筑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別怕…別怕…”他低聲呢喃著,聲音嘶啞顫抖,不知是在安慰小貓崽,還是在安慰自己。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那只最虛弱的小家伙冰冷濕漉的小腦袋,感受著它幾乎微不可查的生命律動。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心如刀絞。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白光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再次撕裂了漆黑的雨夜。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小小的站臺,也照亮了陳默腳下不遠處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的、長方形的硬殼物體。深藍色的硬塑料封皮,上面印著一個醒目的、褪色卻依舊清晰的紅色十字。
是母親留下的那本急救手冊!
它不知何時被父親從抽屜里翻了出來,也許是在他摔門而出時帶落,又或許是被父親憤怒地扔了出來,此刻正靜靜地躺在骯臟的積水里,被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死死地盯著那本急救手冊,盯著封面上那個紅色的十字,盯著右下角母親娟秀的名字——“蘇敏”。冰冷的雨水打在手冊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它躺在泥水里,像一個被遺棄的、無言的控訴。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陳默。是憤怒?是委屈?是巨大的失望?還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血脈的悲哀?
他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目光越過狂暴的雨幕,投向巷子深處那個亮著昏黃燈光的窗口——那是他的家。雨水模糊了視線,那點微弱的光暈在黑暗中搖曳,顯得如此遙遠,如此冰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懷里那個紙箱中瑟瑟發(fā)抖的小生命上,又看向泥水中那本被遺棄的急救手冊。
最終,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伸出了冰冷僵硬、沾滿泥水的手,一點點地,探向泥水中那本孤零零的急救手冊。
冰冷的塑料封皮觸碰到指尖,帶著刺骨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