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四百九十九

七點十五分,鬧鐘還沒響,大偉他先被手機震醒了。

屏幕上一排推送:“重磅政策出臺”“下一個十年最大的風口”“普通人逆襲的最后機會”……每一條標題都帶著感嘆號,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你得跟上,不然就完了。

他把手機翻過去,面朝下。

“跟上”,他跟了二十八年了,跟到一個朝北的次臥里,跟到一張歪了的椅子上。他跟不動了。

不是懶,是不知道跟到哪里去。

十五號,下午三點十七分,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銀行短信:“您的賬戶到賬人民幣7,432.00元?!?/p>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放下了。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七千四百三十二。房租一千八,社??鄣粢磺Ф?,花唄還掉八百,給家里轉兩千。剩下多少?他算了一下,一千六百三十二。這是他一個月可以花的錢。吃飯、交通、話費、偶爾買杯咖啡。他算了太多次了,每次結果都一樣——剛好夠活,剛好不夠做任何事。

他把短信刪了,繼續(xù)工作。

晚上八點,他剛到家,手機又響了。

房東發(fā)來一條消息:“小李,明年房租漲兩百,你看能不能接受?”

他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鐘。兩百塊,不多。但他想起下午那條工資到賬的短信,想起自己算的那筆賬。他打了一行字:“好的,沒問題?!卑l(fā)了。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沒有開燈。房間里很暗。他在想:工資什么時候漲?想了五秒鐘,不想了。因為答案他知道——不會漲的。至少今年不會。

他打開手機,刷到一條視頻。一個博主在講:“為什么年輕人越來越絕望?”他聽了三十秒,劃掉了。不是因為不感興趣,是因為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再聽了。他聽了太多答案了。沒有一個能交房租。

月底,他收到一條短信,是社??圪M的通知。他點進去看了一眼——養(yǎng)老保險、醫(yī)療保險、失業(yè)保險,加起來一千二百多。

他看著“養(yǎng)老保險”四個字,覺得很遙遠。遙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他今年二十八歲,要交到六十歲,還有三十二年。三十二年。他不知道三十二年后自己在哪里,不知道那時候的養(yǎng)老金還能不能領到,不知道這個國家會變成什么樣。但他每個月都要交。因為不交,就沒有醫(yī)保。沒有醫(yī)保,生一場病就完了。他知道。所以他交。像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他把手機放下,想起父親。父親沒有退休金,六十多歲了還在看店。他想過給父親多轉點錢,但他自己也就剩一千六百三十二。他多轉了,自己就不夠花。他不轉,心里過不去。他每個月轉兩千。剛好卡在“不夠多”和“不能少”之間。像他的整個人生。

周日晚上七點,電話響了。是母親。

“偉仔,吃飯了嗎?”“吃了?!?/p>

“吃的什么?”“面條?!?/p>

“你自己做的?”“嗯。”

“少吃外賣,自己做干凈。”“嗯?!?/p>

沉默。

“偉仔,你爸的腰又犯了,去拍了片子,醫(yī)生說要做理療,一個療程八百。”

“那就做吧?!?/p>

“錢的事……你那邊方便嗎?”

“方便,我轉給你們?!?/p>

掛了電話。他轉了三千。多了五百,算給父親買點營養(yǎng)品。轉賬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額——四千一百二十三。這個月還剩十一天。他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父母都病了,他怎么辦?他沒有答案。他把這個問題推到“以后再說”的抽屜里。那個抽屜已經很滿了。但他沒有別的抽屜。

午飯時間,他和同事坐在公司樓下的快餐店。同事在刷手機,突然說:“你看,又一個財富自由的,九零后,做跨境電商,三年賺了一個億?!?/p>

“嗯?!彼灾?,沒抬頭。

“你說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同事問。

“不知道。”

“你是不是不信這些?”同事看了他一眼。

“信?!彼f。他是真的信。他信有人能賺到錢,有人能逆襲,有人能改變命運。他只是不信那個人是自己。不是自卑,是算了。那種“算了”不是放棄,是——他算了太多次了。算工資,算房租,算社保,算父母的藥費,算完這些,他沒有力氣再去算什么“風口”什么“紅利”了。那些東西太大了,大到他的生活裝不下。他的生活只有七千四百三十二、一千八、一千二、兩千。這些數字他很熟。那些“一個億”,他不熟。

同事又低頭刷手機了。他繼續(xù)吃飯。飯是番茄雞蛋蓋飯,十八塊。他吃得很干凈,一粒米都沒剩。

凌晨十二點多,他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有人在轉一篇長文,標題是《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他沒有點開。不是不關心,是關心了又能怎樣?他知道這個時代很大,知道有很多大事在發(fā)生,知道有很多人在做大事。但他只是一個人,一個在朝北次臥里的人,一個在歪椅子上坐著的人,一個每月剩下一千六百三十二塊的人。他的“大事”是:明天能不能早起十分鐘,吃一頓早飯。

他關掉朋友圈,打開了一個記賬APP。他每天都記賬。不是因為有規(guī)劃,是因為他想知道錢去哪了。十月份:房租一千八,吃飯九百二,交通一百六,給家里兩千,社保一千二,話費四十八,咖啡六十五。合計:五千九百三十三。還剩一千四百九十九。他看著這個數字,覺得很踏實。不是“很多”的踏實,是“看得見”的踏實。大的東西他看不見了。時代、趨勢、風口、紅利,他都看不見了。他只能看見這些數字。這些數字很小。但它們是真實的。

早上,他站在地鐵車廂里,抬頭看見一則廣告。畫面上是一個年輕人站在山頂上,雙手張開,迎著日出。旁邊寫著一行大字:“奮斗吧,青春!下一個奇跡就是你!”

他看了這則廣告,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后低下頭,繼續(xù)看手機。他想起十年前,他十八歲,剛上大學,看到這種廣告會熱血沸騰?,F在他看到,只是覺得——那個山頂很冷吧?那個日出要幾點起來才能看到?那個人的鞋是不是濕了?廣告里的人不會回答他。廣告里的人永遠站在山頂上,永遠迎著日出,永遠年輕。而他在車廂里,被人群擠著,吊環(huán)在頭頂晃,車廂的燈照在他臉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

他到站了。走出車廂,上扶梯,出站,走路。經過一個報刊亭,他停了一下。報刊亭的玻璃窗上貼著一張報紙的頭版,標題很大:“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他看了一眼,繼續(xù)走了。

他不知道這個“大變局”跟他有什么關系。他只知道,他的變局是:明年房租漲兩百,父親的腰要做理療,他月底還剩一千四百九十九塊。

晚上十一點,他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陽臺很小,只能站一個人。他點了一根煙,其實他不太抽煙,只是有時候需要站在這,看著外面的樓,抽一根,然后回去睡覺。

對面那棟樓,很多窗戶還亮著。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個格子里都有一個人。也許有人在加班,也許有人在喂孩子,也許有人在吵架,也許有人和他一樣,站在陽臺上抽煙,看著對面的陽臺。

他想起小時候,鎮(zhèn)上有一個大喇叭,每天早晨會放廣播。廣播里說:“我們是祖國的花朵,我們是未來的希望?!蹦菚r候他相信。他真的相信。他覺得自己將來會做大事,會去很遠的地方,會成為很重要的人。

現在他就在很遠的地方。離上高縣六百公里。但他沒有成為很重要的人。他只是一個每月剩一千四百九十九塊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祖國的花朵”。也許是吧。一朵養(yǎng)在花盆里、放在朝北窗臺上的花。曬不到什么太陽,但也還沒死。只是活著。只是每天澆點水,偶爾施點肥,然后繼續(xù)活著。

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掐滅在欄桿上,欄桿上已經有很多黑色的圓點,是之前掐煙留下的。他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轉身回屋。

路過桌子的時候,他看見桌上放著一本臺歷,是公司發(fā)的。上面印著一行字:“奮斗創(chuàng)造奇跡?!彼戳艘谎?,把臺歷翻到下一頁。十一月了。

他躺在床上,關了燈。窗簾沒拉嚴,對面樓的燈光從縫里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橙色線。他看著那條線,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大喇叭里說的“希望”。他不知道“希望”這個東西,現在還在不在。也許在。只是換了一個樣子。不是以前那種大大的、亮亮的、站在山頂上迎著日出的樣子。而是——很小的,暗暗的,藏在某些地方。比如:月底還剩一千四百九十九塊。比如:給父親轉了三千之后,他還有錢吃飯。比如:明年的房租漲了兩百,但他還能付得起。比如:陽臺上的煙抽完了,他回去睡覺了。

這些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小到不會出現在任何新聞里、任何廣告里、任何“時代”的敘事里。但這是他全部的生活。

他閉上眼睛。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他的房間里全黑了。他在這片黑暗里,慢慢地睡著了。沒有夢。沒有奇跡。只有明天,七點十五分的鬧鐘,和又一個一千四百九十九塊的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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