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了走到盡頭的感覺。
在這樣一個荒涼的、獨自的夜晚,我坐在那里,很想哭。
想到故人稀疏,想到最后一次我們通話的時候,你我近乎無話可說地尋找話題。甚至連回憶過往歲月里每一個瞬間都失去它的光彩?;蛟S因為回憶了太多次,或許因為我們其實已經(jīng)不大能完全對上那些細節(jié)了,遺忘是條很長的路,但不比我們以為的長太多。
這么多年過去,時間在我們手里留下了什么呢,你攏一攏自己的頭發(fā),揪出來那么幾根白的,心里空空的。應該有話,卻沒有話,應該訴說,卻無處說,你靜靜坐在這樣一個很涼的夜晚,鋪天蓋地的無助感兜頭打過來,像水淹沒水,像火吞噬火。
吶,你失望嗎?我在你開創(chuàng)出的輝煌局面上建立起這樣一個歪斜著矗立灰色高墻的破敗建筑,漏風漏雨,不成系統(tǒng)。我當然知道啊,你想要的是一座城堡,一天能照八個鐘頭的太陽,你可以在隨便一個螺旋的樓梯上坐下來,跟一幅畫愉快地交談;你可以隨便打開一個抽屜,里面都放好紙筆,放著禮物,你可以穿過長長的走廊,打開任意一扇門,同里面的人擁抱。而我在你的花園里敲敲打打,終于修建出這虬曲的繁復的森然的迷宮。
你恨不恨我把你鎖在里面?你恨不恨我把你的小花園糟蹋得很不成樣子?
日子過得那樣快。十二年,六年,兩年……一段段切割開來的時間的維度,像一面被切割成很多小塊的鏡子映出一張張不完整的臉。
五月里滴滴答答仿佛盡是雨聲,是冷,是人們不耐煩的語氣和你同樣不耐煩的忍氣吞聲。我不愛你,你站窗邊對這間沉悶的屋子說。我不愛你可是我靠你養(yǎng)活我。冷到盡頭的五月有一個潮濕悶熱的尾聲。是一個極端的天氣扭向另一個極端的天氣。
五月走到盡頭,一六的一半唰地拉下鐵門,利落上鎖。我想扭頭就走,我想一路狂奔去遠處找一個并不切近的朋友,想同他喝一場酒,不管過敏不過敏、大醉不大醉。
我想在一段生銹的記憶里,剝開那些疏松斑駁的日子,找到那把鑰匙。
我不想把頭埋進沙子里了,我想找回我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