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來愛她，只愛她的身體，”
他深深地吸一口煙，然后緩緩地吐出，幽幽地看我一眼說，
“但我現(xiàn)在不單愛她的身體，更愛她的靈魂”。
我讀得懂他話里的情緒，人們都對他和這個女孩走到一起議論紛紛。他這樣堂而皇之地宣言，有故意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打算嗆回我這個說客。
他望向不遠(yuǎn)處的那個素衣女孩，隨著他的目光我也看過去，那個女孩正在網(wǎng)前大力扣殺。一看之下就覺得青春逼人。
自從離了婚，李晨就和這個女孩住到一起，當(dāng)初我和喬娜想的一樣，以為她只是愛李晨的錢，想著李晨什么也沒有了，她就會轉(zhuǎn)身就走的，沒想到她倒是對李晨不離不棄。
“你是看著我和喬娜怎么一步步走過來的，憑良心說，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有錯，但喬娜她并不無辜。”他的語氣開始索然。
“所以孟非，你不用再勸了，沒有用的，回不了頭了?！?/p>
他看著我無奈地笑，很疲憊，也有些不在乎。
“從她大鬧我們單位那天，我就死了心?！?/p>
我當(dāng)然知道我來勸兩人復(fù)合可能是沒有用的，作為李晨和喬娜共同的好友。我還認(rèn)為事情發(fā)展到今天，真的是喬娜可能錯得更多些。但我既然受喬娜所托，當(dāng)然要為喬娜考慮。
“李晨，正是因為我是看著你們一步步走過來的，知道你們走到一起不容易。我才來勸的。這么多年都走過來了，怎么就——”
“正是因為這么多年都走過來了，所以我才不想再糟蹋我以后的日子?！?/p>
他截斷我的話，語氣忽然尖銳起來，意識到自己的激烈后，他笑著對我雙手合十。
一時我們都沉默了，我們一起轉(zhuǎn)過頭看球場上女孩的颯爽英姿。
他是真的欣賞女孩的球場表現(xiàn)，不時和女孩互動，每回女孩好的發(fā)揮，他都鼓掌，女孩也做出會加油的姿勢。
而我看著女孩的活力四射，卻不僅想起了喬娜，現(xiàn)在的喬娜，憔悴的喬娜，黃臉婆喬娜。
其實喬娜原本是非常注意儀容的，以致都到了過分的程度。坐月子的時候怕長胖都不肯吃雞蛋和葷腥，也不肯讓孩子吃奶，導(dǎo)致原本下來的奶后來竟都憋回去了，孩子后來只能喝奶粉。但現(xiàn)在，她什么心也沒有了，天天蠟黃著一張臉。
“孟非，你好好勸勸他，跟他說，我都改。只要他肯回來，怎么樣都行。以后每天我起來買早點讓他睡個囫圇覺，我給他洗衣服熨衣服，我也不打麻將了……”
我來的時候她和我這樣說，從前那種頤指氣使的做派早就都沒有了。我聽得出她是真心要改的，肯低頭挽回了。
想到這我拍拍李晨，笑著說:“李晨，咱倆這是不是就叫尬聊??？”我有意緩和氣氛。準(zhǔn)備再嘮叨兩句。
他回過頭來笑嘻嘻地看我，居然點頭。這壞家伙，我立馬飛腿踢他，上面還來一拳。他一躲，竟從椅子上掉了下來。
想不到球場上的丫頭竟立刻甩了球拍，跑過來拉起他，還關(guān)心地連連問“沒事吧”。在得到李晨肯定的回答后，瞥我一眼，也不和我說話，只是對我笑笑。就又跑上場打球了。
我驚呆了！然后就一直尷尬地看著這兩人秀恩愛，直到女孩走開。
李晨竟有些羞羞答答，我好多年沒有看到他這個樣子了。他以前追喬娜，第一次托我轉(zhuǎn)交情書的時候就是這樣。
現(xiàn)在的李晨遠(yuǎn)比和喬娜在一起的時候更精神，黑機車夾克黑牛仔褲，白T恤白運動鞋，胡子也剛剛刮過，人雖然還是瘦，但看上去格外清爽。
人常說男人的衣著打扮完全可以體現(xiàn)他背后女人的審美品味，照這樣看這個女孩并不是喬娜說的那樣糟糕。
戀愛是可以使一個人變得更年輕的。我現(xiàn)在才真的相信，他和這個女孩子之間絕不是喬娜說的“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剛才那句“更愛女孩子的靈魂”并不是說說而已。不禁在心里面替喬娜深深惋惜。
我大聲咳嗽一聲，怪聲怪氣地說話，
“哎吆，老李，人間第二春哪！”
耳邊卻響起喬娜哭著說的話:“你跟他說，我什么都不要了，房子，車子都?xì)w他，我只要他！”現(xiàn)在來看，兩人離婚，貌似喬娜得到了一切，但她卻失落了最珍貴的東西——李晨愛她的那顆心。
想當(dāng)初，李晨可真是把喬娜當(dāng)閨女疼的，我們一度和喬娜開玩笑，說喬娜有倆老爸。原來再深的愛也可以這么一點點兒地磨平的。
李晨哈哈大笑，笑紅了耳根，他一受窘的時候就會這樣。
“你什么時候跟她弄假成真的？”我對女孩子努努嘴。
“和喬娜離婚后吧。”他坦然地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追問，“你該不會信了喬娜的話，認(rèn)為我早就暗度陳倉了吧？”
我連忙搖頭，“切！我怎么會信？”停了停想了想，我說，“其實喬娜也不信，她只是想給自己加點砝碼，讓你別離開她。”
他一怔，沒有說話，臉色一暗，神情開始有些落寞。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喬娜怎么胡鬧，我都是可以讓著她的，因為我以前從來就沒想過，后半輩子再和別人一起過。你是知道我怎么愛她的?！?/p>
過了一會兒，李晨開始輕輕地講，卻并不看我，好像并不是在和我講話。
“只是我也是有底線的，她不該找我們領(lǐng)導(dǎo)告狀，把我從國外調(diào)回來，孟非，你知道那個工作對我意味著什么嗎？它無關(guān)升遷，即使不能升職，我也愿意在那個崗位呆著。我是真的喜歡那個工作?！?/p>
他口氣漸漸又激動起來。
“把我調(diào)回來我也可以忍，她還不算完，她居然還要到我們單位去昭告天下，說我李晨是個花心大渣男，就會和沒結(jié)婚的小姑娘……”
他說不下去了，眼里有了火，閉緊嘴，不再說話。
場上的小姑娘這時就跟聽到似的，一溜風(fēng)跑過來，給我們一人拿了瓶礦泉水，自己也拎起一瓶，又跑下場打球去了。
李晨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他們的小秘密被我看破了一樣。但這個小插曲讓他又安靜下來。
“她是真的很愛我?！崩畛靠粗鴪隼锏男」媚飳ξ倚Γ悬c小驕傲。
“是，她是挺愛你的?！蔽乙残α?，“你現(xiàn)在是一朵花的好日子，正當(dāng)妙齡呢。”
我嘆一口氣，不打算再勸，知道已無可挽回。他們現(xiàn)在是幸福的，可是喬娜呢？只是這似乎也怪不到李晨身上，他們鬧離婚的那幾天，李晨幾乎瘋掉?？伤麑幙莎偟簦惨x婚。這得是對自己的婚姻絕望到什么程度才會這樣。
如果喬娜能稍微示弱一下，不這樣步步緊逼，不這樣胡折騰，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有時也對喬娜是又疼又恨，我們這一幫同學(xué)背后議論，都說李晨是活生生被她折騰走的。
“我其實一開始就知道她對我有好感，可是我那時還真沒把她放在心上，根本也沒有興過這個心。我是從離了婚才和她真正走到一起的。一開始也就是想著反正都這樣了，也沒地方去。后來我是真的覺得她太好了?！?/p>
李晨轉(zhuǎn)過臉來看我，看得出是真的放松了。
“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也不怕你一會兒去告訴喬娜，”他停了停，無所謂的樣子。
“喬娜是從來沒有愛過我的，她不知道也不肯關(guān)心我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她只愛她自己。她只是對我習(xí)慣性的依賴。而她不同，”
李晨放下礦泉水，眼睛卻深深地望向場地那個輕盈的影子。聲音不知不覺就放低了。
“她心里是真有我的，和她在一起，我才覺得現(xiàn)在的日子才叫日子”
他下意識地掏出煙，眼睛還是看著場地，打算抽一支，我一把奪過來丟到旁邊垃圾桶里。
“行了，你天天有美女陪著，就別扮酷了！就不怕人家嫌棄你有煙味？”
抬頭卻看到場上的小姑娘對我連連點頭，挑大拇指?？磥硭钦娴纳碓谇驁鲂脑趫鐾獍?！
我心里不禁深深嘆息。
“現(xiàn)在我是吃軟飯的，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穿人家的，人家既然收留了我，我就忍忍吧！”他裝作很無奈的樣子。拿起礦泉水繼續(xù)喝水，臉上開始有了陽光。
……
從體育場回來，天已經(jīng)全黑了。街上華燈爍爍，而我的心里卻無限凄涼。馬伊琍的那句“且行且珍惜”突然就從心里跳出來。
我們總是對一些特別深厚的愛習(xí)以為常，任意蹂躪。以為它會一直都在自己身邊。就像《飄》里面的郝思嘉對白瑞德?？墒窃绞巧钋椋坏┦?，也最是絕情。就像李晨和喬娜這樣。
好好愛惜身邊的人吧，一不小心他就可能走丟了。而走丟了，你就可能再也找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