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喜歡老莊大于孔孟。
老莊瀟灑,孔孟現(xiàn)實。
從老子的玄妙到莊子的善變機智,老莊之學與塵世保持著相當?shù)木嚯x??傆X得老莊像一座迷人的仙山,卻斬斷了與外界所有的通道——這樣一來,愈發(fā)迷人。但是,真正有天賦的人才能到達這里。李白只是在生命中加入了一點老莊的淡然,就活出了亙絕古今“秀口一吐就半個盛唐”的瀟灑。而徹底逃離塵世官場的陶淵明,卻成為了古今文人心中的坐標。而道家歷來不是人人所能到達,如果沒有虔誠的心和安靜的與山水以及大自然最深的律動相合的悟性,便也只能淪為“厚黑學”的塵世之學。
喜歡莊子?;钣趬m世卻如此瀟灑,在他的各種讓人匪夷所思的寓言故事和論辯技巧里,形成了一個只屬于自我的,超然的,讓人久久仰望的世界。沒怎么聽說過他有妻子,只聽說過他在妻子去世之后“擊缶而歌”,穿越古今生死的無人企及。沒怎么聽說過他有朋友,在記載里,出現(xiàn)最多的好像只有惠施。然而惠施在孔子面前,也不過是個辯論才華和人生境界的“雙重陪襯人”而已。著名的《濠梁觀魚》的故事,還有《惠子相梁》的故事:惠子相(xiàng)梁,莊子往見之?;蛑^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庇谑腔葑涌郑延趪腥杖?。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鹓鶵(yuān chú),子知之乎?夫鹓鶵發(fā)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lǐ)泉不飲。于是鴟(chī)得腐鼠,鹓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 (hè)!’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yé)?”人生境界的高下,皆在于此。然而,惠子去世之后,莊子卻仍然不可遏抑地嚎啕大哭——可能也只有作為哲學家的惠施,才可以慰藉莊子心中天地浩渺,知己難求的孤寂吧。更不用說以“天地為棺槨”的汪洋恣肆了。不經世,不致用,“無用乃大用”。
中國的歷代文人,在人治的世界里謀生,在儒道的世界里沉浮。
曠達如蘇東坡,也經歷了人生愛情的不斷失意,在塵世的風雨中不斷里歷練和提純自己的心靈?!鞍牒敬核怀腔?,煙雨暗千家”:一灣護城河繞了半座城,滿城處處春花明艷,迷迷蒙蒙的細雨飄散在城中,千家萬戶皆看不真切?!盎ㄍ藲埣t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敝v的是鮮花凋零,青杏初長成。既感嘆美景不在,又贊嘆新生初現(xiàn)?!靶乃埔鸦抑?,身如不系之舟”——心靈已然寂靜無欲了,不會再為外物所動。這一生漂泊不定,好似無法拴系的小船。民間海南對蘇東坡如神祇般的敬仰,在被封建皇帝和黨爭籠罩的國土之上,他一路南下,只留下對命運的深刻認同和不朽的功業(yè),還有不朽的飲食,甚至還有那個怕士大夫來搶生蠔的不朽笑話,在海南這個尚未開化的蠻荒之地做了一個杰出拓荒者。對當時的統(tǒng)治者來講,蘇軾是“無用的”,對文人精神世界而言,蘇軾是“大用”,他是立在中國文人心底的“無字碑”,當塵世的鉛華落盡,自我完成了鳳凰涅槃的壯舉。是儒學之世的道家樣板,在高度復雜的人生境遇中,儒道相得益彰。
儒釋道都是現(xiàn)實世界的入口。沒有好壞之分,高下之別。只是就在這一刻,更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