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乞巧節(jié)將近,長安街熙熙攘攘,路上行人皆精心打扮,爭相采買彩線瓜果之類,一派熱鬧。
人群中,有一位佝僂男子顯得突兀異常。
他面貌端正,頭戴綸巾,身穿青色長衫,不過二十幾許的樣子,卻兩鬢斑白,面容憔悴,一雙眼睛空空洞洞,仿佛對世間萬物都已失去了興趣。
他背上背著囊篋,露出顏料、畫筆、卷軸之類,顯示他是一名畫師。
集市喧囂,各個攤販面前都是人頭攢動,唯長安客館側(cè)邊,一處寫書人的書案前,冷冷清清。
畫師走的緩慢,也無目的。從城門走到民坊,從民坊走到到集市,再到城門,到民坊。
“欸,顧畫師請留步!”
畫師第二次經(jīng)過卦案時,寫書人開口道。
畫師思緒游離,突然被人叫住,茫然停下腳步。側(cè)身望去,見書案上一端放著空白宣紙,另一端卻放著筆墨龜甲。
寫書人示意他坐下。
“我新近學了些算命卜卦的本事,可惜這集市上的人少有慧眼,都不信我。有勞顧畫師為我開個張,不收你錢!”
畫師并不反對,拿起桌案上的狼毫筆,手指纖長,指掌成繭,是一雙長期用筆之人的手。
他提筆在紙上懸了一會兒,寫下“畵中仙”三字。
寫書人接過宣紙:“畫上不過方寸,乃框囚之字,筆法凝滯,畫中無仙,倒是閣下心有所困?!?/p>
這番話聽著便是套話,畫師正欲起身,寫書人趕緊接著說道:“閣下在尋人,尋一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子,且有三年之久!”
畫師一驚,抬眼望向?qū)憰耍骸澳阒倚疹?,又知我尋人,你究竟是何人??/p>
寫書人不答,拿起手邊的小茶壺,倒出一盞清茶,推至畫師面前:“可否一敘?!?/p>
畫師看了寫書人半晌,緩緩舒出一口氣,摘下囊篋,從中取出一副卷軸,徐徐展開。
畫為仕女圖,一名女子正在觀燈,面顏姣好,眼波流轉(zhuǎn),衣飾飄逸。
此畫筆法靈動、自然,所繪宛若真人,大有從畫中飄然而下之勢。
“想不到顧家后人竟還有如此絕筆?!睂憰税底愿袊@。
“畫中人本是依夢所作,成畫之時,恰逢乞巧,那夜竟有女子與畫中人一模一樣...”
顧畫師將事情簡略一提,大致便是才子佳人一見如故,可過了乞巧節(jié),顧畫師卻再見不得那女子,于是無心繪畫,只日復一日的找起人來。
“能夠夢遇再相逢,這不是天大的緣分么,緣何我卻尋不到她?”畫師呢喃自語。
寫書人看著畫師,眼神中滿是悲憫:“閣下若是信得過我,明夜留在城中一游,必有所獲?!?/p>
畫師聞及此言,將信將疑。
寫書人卻兀自收拾好桌案,又至一攤販前買下一塊雙魚玉佩,轉(zhuǎn)身回了客館。
2
? ? 次日,正是乞巧節(jié),街上的花燈被紛紛點亮,人們興高采烈的涌上街頭。女子們或結(jié)彩樓,穿七孔針;或陳鮮花瓜果拜月祈福;亦有慕艾的少年男女借機互訴衷腸。
唯顧畫師一人在人群中尋尋覓覓。
被人群裹挾著穿街過坊,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拐了幾個彎,他要尋的人卻始終不見蹤影。
晚燈稍隱,人流漸去,只剩畫師一人行于水邊,月華流水交相輝映,一彎石橋如虹橫跨兩岸。畫師緩不上前。
橋的另一邊,似有人影微動。
畫師垂頭漫步,踏上石橋。對面,兩人閑來倚欄,抬頭觀燈,低頭淺笑。女子眉眼如黛,顧盼生姿,男子,卻正是昨日的寫書人。
畫師如遭雷擊。
女子見有人怔怔看向自己二人,不由退了一步,一塊雙魚玉佩在其腰間左右晃動。
“留白!”畫師喚道。
女子慌亂,拉著寫書人欲退開。
畫師不顧其他,緊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手。
月照中空,涼風拂過,卷攜著三年的情思。
“我,我不認識你?!迸踊倘坏馈?/p>
“留白,是我!”
“你到底是誰?如何知道我的閨名?”被稱為留白的女子鎮(zhèn)定下來,疑中帶怒。
畫師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竟然會把自己忘記:“我是顧生啊,三年前的乞巧節(jié),在余杭,你還記得么?”
“余杭?”留白蹙起眉頭,“三年前我的確去過余杭,可你...我并沒有印象?!闭f著,她掙脫開手,“這是我未婚夫婿,還請你速速離開,不要侵擾我二人?!闭f著,便拉著寫書人轉(zhuǎn)身離去。
畫師僵在原地,盯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恍惚入夢一場。
他的身體有些顫抖,眼中有濕意,但沒有淚落下,他張了張嘴,想再喊些什么,終究也沒有出聲。
最后,他慘然的轉(zhuǎn)身,走回石橋。
月華依舊很美,星子般散落在河面上。
3
? ? 畫師回到落腳的客棧。
房門未鎖,推門進屋。卻見原先的仕女圖被人毫無章法的潑了一層墨汁,畫中女子面貌盡毀,再不復飄然臨仙之感。
在廢畫的旁邊,卻已鋪好新的畫紙,筆墨顏料業(yè)已調(diào)勻。
畫師失魂落魄的拿起桌上通體潔白的畫筆。
筆落,墨染白紙,設骨、勾勒、上色,筆尖變換流轉(zhuǎn),煙柳、花燈、石橋、流水一一躍然紙上,景物縱深有度,距離可感。
景成,畫師卻是沉默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勾畫出兩個人形,一個在橋下觀燈,一個在橋上畫畫,皆為背影,不辨容顏。
一氣呵成,畫師如同被抽干了力氣,頹然跌坐在身邊的圈椅上。
“哈哈哈,怕,最怕自以為兩廂情愿,到頭來不過是自作多情...哈哈哈,相思不畫,相思不化!”
說罷,他也不再管桌上的畫卷,只背上囊篋,踉蹌出門。
卻不見,他的身后,兩個人影如水墨般氤氳顯現(xiàn)。他們身形如風,不似世人。
“精彩!精彩!”寫書人擊掌贊道。
她身邊的女子卻滿目愴然,淚流滿面:“他的畫中,再不會有我的模樣,這樣也好,他總算有心思作畫了吧。”
寫書人卻答非所問:“留白,你當知天道不可為?!?/p>
“是。”
“你說你會就此斷了情念,是不是?”
“是!”留白雖回答的堅定,卻是一臉凄容,眼中說不盡的深情。她用手撫摸著畫上的顧生,指尖微顫。
寫書人滿臉的惋惜,他繼續(xù)說:“你身為畫靈,只有成畫當日可入凡塵一游,卻惹下這段風流債,今日我破格將你引出,了你心愿,是時候回到畫中去了。”
留白頷首,淚水滴滴滑落,面容卻開始模糊,肌膚也逐漸透明。最后,化作點點流光,匯向桌案上的畫卷。
4
? ? 夜風吹過,楊柳依依。
顧生摸上自己的心口,仿佛一瞬間缺了一塊。
街上的小販們已經(jīng)開始收攤,畫師趕上前買了一盞花燈。
他提著燈,來到水邊,寫下“留白”二字,放入河中,起身離去。
卻沒看到,花燈順流而出,被一片荇草擋住,水波蕩漾,燈火流轉(zhuǎn),正與另外一盞寫著“顧生”的花燈相互貼合。
寫書人看著他漸漸融入夜色中的背影,嘆了口氣:“人與非人相戀,是為非道,非道不道,卻偏行其道,我怕是引不了你們上道啦?!闭f著,他的手往虛空一抓,一個畫卷憑空出現(xiàn),大袖一揮,畫卷已穩(wěn)穩(wěn)落于顧生背上的囊篋之內(nèi)。
后記
? ? 《述異記》有言:故老相傳,侍女之畫,妙筆通靈,落筆成仙,畫魂玉骨,顏色傾國。有善畫者名顧,世人皆稱其才。有私訪者尋之乃得其墓,奇然異之,甚疑之,慎啟之,竟空棺,唯余一畫,雖提觀燈侍女圖,然其上眷侶兩人,一觀燈,一作畫。復見其碑,殊余殘片,后者云,此人入畫矣......后此畫隨玄宗流于安史,匿于坊間,不知其所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