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79期“假如”專題活動。
沈蘅最后一次夢見那個人,是在她出嫁的前一夜。
夢里還是那年春天的桃花渡。
他站在渡口的柳樹下,一身青衫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手里握著一支簫。
她隔著一條河望他,水聲很大,她喊了什么,他好像也喊了什么,但在夢里,永遠(yuǎn)是無聲的。
她只看見他轉(zhuǎn)身離開,走進(jìn)那片桃林里,花瓣落了一身,漸漸吞沒在遠(yuǎn)處。
她醒過來的時候,枕頭上有一小片濕痕。
窗外已經(jīng)隱約有了天光,丫鬟們已經(jīng)在門外走動,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她坐起來,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孔。
十八歲,同齡人早已為人婦,為人母。
只有她,等了許多年。
假如她沒有遇見他。
這個念頭在過去的三年里,翻來覆去地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
假如沒有遇見他,她就不會知道原來世上有一個人的目光可以那樣溫柔;假如不知道那種溫柔,她就不會在失去之后覺得余生都缺了一角;假如不缺那一角,她今天穿上這身嫁衣的時候,心就不會這樣疼。
可他偏偏出現(xiàn)了。
十五歲的春天,風(fēng)光正好。
父親調(diào)任入京,舉家從江南遷往長安。
途經(jīng)桃花渡的時候,船壞了,要在渡口停留兩日。
她悶在船艙里無事可做,便偷偷上了岸,沿著河堤往上游走。
桃花開得正盛,一樹一樹的粉白,像云落在了人間。
她在一棵最大的桃樹下遇見了他。
他在吹簫,簫聲低回。
她站在三步外聽完了整支曲子,忍不住開口:“這是什么曲子?”
他抬起頭來,日光透過花瓣落在他的臉上,斑斑駁駁的。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只是將那支簫遞了過來。
“想學(xué)嗎?”
后來的事情,說起來也不過是尋常的少年情事。
他在渡口邊的書院讀書,家就在十里外的鎮(zhèn)上。
船修好的那兩日里,她每天都偷偷跑上岸,他每天在那棵桃樹下等她。
他教她吹簫,一遍一遍地吹給她聽。
有時候簫聲停了,兩個人就并肩坐在樹下,看河水向東流,看花瓣往下落。
第三日,船修好了。
父親派人來尋她,她慌忙起身,衣袖卻被桃枝勾住了。
他伸手替她解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兩個人都像被燙了一下,同時縮了回去。
她低著頭說:“我要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后她聽見他說:“我會考取功名,然后去長安找你?!?/p>
她說:“好?!?/p>
他沒有來。
她想,假如的話開了口,是懷念還是苦澀?
覆水難收,那個好字困住了自己。
第一年,她推掉了所有上門提親的人,父親問她為什么,她不說。
她給他寫信,托人帶去桃花渡,可那個人回來的時候,信還在手里,說書院已經(jīng)空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年,她的母親開始著急,她仍然不說話。
她去城外的寺廟里求了一支簽,簽文上說“有緣無分”。
她把簽文壓在枕頭底下,夜里翻來覆去地看,不愿信。
第三年,父親升了侍郎,來提親的人越來越多,母親哭著求她,你不嫁人,家里其他姑娘怎么辦?
她看著母親鬢邊的白發(fā),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就為了一句不知未來的話,她要置之不理這么多事嗎?
她答應(yīng)了顧家的親事。
她見過顧清遠(yuǎn)一面,面容端正,舉止得體,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側(cè)頭,總是一臉溫潤地瞧著她。
他不是不好,只是不是那個人。
她破罐子破摔,如果不是那個人,是誰都差不多。
可出嫁的前一夜,那個人入夢了。
她迫不及待地詢問——假如你來了,你會上門提親嗎?假如你提親了,父親會答應(yīng)嗎?假如父親答應(yīng)了,我們會成親嗎?假如我們成親了,會過得幸福嗎?
假如……
這么多假如,像一團(tuán)亂麻,纏了她三年,一個都解不開。
天光大亮的時候,丫鬟端著銅盆進(jìn)來,伺候她梳洗。
喜秤挑開蓋頭的時候,她抬眼看著面前的顧清遠(yuǎn)。
他穿著一身大紅的吉服,面容溫和,眼底有淺淺的笑意,看她的目光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來沈府提親的時候,也是在春天,院子里那棵桃樹正要開花。
他伸出手來,掌心朝上,五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她看著那只手,恍惚了一瞬——假如當(dāng)年那個人真的來了長安,伸出的手,會不會也是這樣?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不要想假如了。
然后她伸出手,放進(jìn)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輕輕合攏,將她的手握住了。
“夫人。”他低聲叫她。
她愣了一下。
“嗯?!彼龖?yīng)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轎簾放下的那一個瞬間,她忽然想回頭看一眼。
想看看看來時的路。
長安城的街道很長,長到看不見來處,長到那些桃花、渡口、簫聲,都被埋在了磚石的盡頭。
但她沒有回頭。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鑼鼓聲在前面開道,鞭炮聲在后面送行。
她端坐在轎中,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什么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心跳。
假如她沒有去河邊,假如她沒有聽見那支曲子,假如她沒有接過那支簫,假如她沒有說那句“好”。
她的人生會不一樣嗎?會嫁一個不同的人,過一種不同的日子,心里不會留一道看不見的疤,也不會在出嫁的前一夜夢見一個永遠(yuǎn)等不到的人?
可她忽然又想,假如沒有那個春天,沒有那樹桃花,沒有那幾日的停留,她這一輩子,會不會太單調(diào)了?單調(diào)到連一個可以反復(fù)回想的夢都沒有。
轎子停了。
有人掀開轎簾,一只男人的手伸進(jìn)來,暖意從掌心傳過來,像春天的日光照在冰面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把那些凍了很久的東西,慢慢地、慢慢地焐熱。
她聽見嗩吶聲忽然拔高,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新娘子來了”。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把那些混亂的心事都淹沒了。
她握緊那只手,跨過火盆,跨過門檻,一步一步地,走進(jìn)了她的后半生。
從此沒有假如了。
桃花渡的桃花,年復(fù)一年地開著,落著。
那個穿青衫的少年,不知去向。
而長安城顧府的后院里,有一棵桃樹,是她嫁過來的第一年春天,顧清遠(yuǎn)親手替她種的。
他說,夫人老家江南的桃花好,不知道長安的土能不能養(yǎng)活。
她站在樹下,看著那棵只有一人高的小樹,忽然紅了眼眶。
她不是為他種下的那棵樹哭。
她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個在桃花渡等她的人,假如他真的來了長安,也許也會替她種一棵桃樹。
可他沒有來。而來的人,替她種了。
也許這世間,所有的“假如”最后都要讓位給一個“恰好”。
恰好他來提親,恰好父親應(yīng)允,恰好她點(diǎn)了頭,恰好他替她種了這棵樹。
她伸手摸了摸桃樹的枝條,光禿禿的,還沒發(fā)芽。
“會活的?!鳖櫱暹h(yuǎn)站在她身后,聲音里帶著笑意,“等春天到了,它就開花了?!?/p>
她在心里輕輕地說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