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畢業(yè)的時候，公司提供住宿，我們幾個新入職的大學生都租住在一個出租屋里。
那是一幢兩室一廚的老舊樓房，冬天冷，夏天熱，四個人一個屋，上下鋪的鐵床搖搖晃晃，上鋪的人翻個身都會咯吱咯吱地亂響。
我被分在了西邊的臥室，住在靠窗的上鋪，與我鄰床的是公司新招的秘書，我們都叫她“小秘”。
小秘長得高高瘦瘦的，眉清目秀，長發(fā)披肩，是一個標準的大美女。
平時在寢室里的時候，她卻不修邊幅，總是戴著一副黑框的近視鏡，她的近視度數(shù)很大，在厚厚的鏡片后面，原本漂亮的大眼睛被縮小了一圈兒。
可是，只要準備出門，她便立刻換上隱形眼鏡，把自己打扮得妝容精致，風情萬種，和在家里時判若兩人。
小秘和我同處一室，并且都在上鋪，所以我倆關系很好，一起吃飯，一起上班，一起出去逛街，形影不離。
出租屋里的人多，晚上做飯要排隊，所以，我們就自動分成了做飯小組，兩人一組或四人一組，這樣排的時間就會短一些，我就和小秘一組。
小秘不會做飯，晚上都是我來做，吃完由她刷盤洗碗，她總是夸我做菜好吃，很像一個大廚。
有一次，室友說小秘好像比剛來的時候胖了，她一邊摸著自己的臉，一邊對我說：“一定是你的廚藝太好，把我給喂胖了，不行，我得減肥！”
之后好幾天，她都爭著到廚房做飯，聲稱要把我倆的飲食習慣改一改。
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做的清水煮面條，上面只漂著幾片菜葉，除了咸味再無其它，簡直難以下咽，弄得我不得不向別的室友要了袋方便面煮了煮，才略微安慰了一下我的胃。
可是小秘說：“要保持體型才對，不能總吃高熱量的，要是變胖了，將來怎么嫁出去？”可我想的卻是，寧可胖也不吃那么難吃的清水煮面。
我們住的那個樓年代比較久遠，環(huán)境特別惡劣，蟑螂成群，殺也殺不死，衛(wèi)生間是它們的老巢。每次打開衛(wèi)生間的門，就會看到密密麻麻的蟑螂占領了整個衛(wèi)生間。
剛住的時候不適應，每次去衛(wèi)生間，我們都要互相陪著，給對方壯膽，然后拿起噴蟑藥，對著蟑螂一陣掃射，再關上門。等過一會再開門，里面的死蟑螂黑壓壓的一層。
小秘膽小，最怕蟲子，而且第一次見過那么多的蟑螂，首次邁入那個衛(wèi)生間的時候，嚇得連聲尖叫，從衛(wèi)生間逃出來的時候，一不小心撞在了對面的墻上，胳膊上撞了一大塊的淤青。
那天小秘哭了，我問她：“是不是很疼啊？”
她哭著說：“不是疼，只是心里邊委屈，從沒想過，大學畢業(yè)后我還要住這么破的房子?！?/p>
我當時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慰她，因為我們都一樣，初來乍到，舉目無親，只身一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我們還沒有能力規(guī)劃自己的未來。
記得有一天，我倆到人民廣場去散步，廣場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大塊綠色的地毯。我倆背靠著背坐在草坪上，仰望著蔚藍的天空，偶爾可以看到有飛機從頭頂飛過，后面留下一條長長的軌跡。
小秘對我說：“只有看到天上的飛機和地上的草坪，我才知道自己是在D市，在咱們住的地方，看不到D市的影子。”話語間流露出淡淡的憂傷。
我說：“是啊，咱們住的地方環(huán)境太差了?！?/p>
小秘說：“等我有錢了，一定要出去?。 ?/p>
我沉默著，沒有接她的話茬，那時我的工資每月才800元，根本不夠租房子的，想都別想。
有一次，我們寢室八個人在一起閑聊，有人問我們里面都誰有男朋友，我和小秘都搖頭，我不解地問她：“你男朋友不是你的大學同學嗎？你湊什么熱鬧？”
小秘說：“從畢業(yè)那天開始，我倆就已經結束了，工作不能在一個城市，注定要分開?！甭犃怂脑挘艺嫘臑樗锵?，曾看過她男友的照片，又高又帥，兩個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還記得她和男友親吻的鏡頭，令我們這些沒有男朋友的丑小鴨們臉紅心跳，不忍直視，照片上的她笑容燦爛，像夏日的陽光一樣熱烈。
小秘說：“我要盡快把自己嫁出去，擁有自己的家，搬出這個出租屋?！?/p>
接著又扔出一句話：“誰要是有合適的給我介紹啊！但一定要是本地戶口哦！”
很快，小秘開始頻繁地相親，但都是小秘沒有看好對方，不是太矮，就是太胖，要不就是太丑，只見了一次就沒有了下文。
小秘開始越來越著急了，有一回和室友聊天，那個室友說：“其實有一個人挺合適，是我男朋友的哥們兒，本地人，身高一米八，人長得挺帥的，和劉德華有幾分相似，在政府機關上班，只可惜他不是大學畢業(yè)，學歷低了點，所以一直沒好意思給你介紹。”
小秘聽后動了心，迫切要去會會這位大帥哥，她說：“學歷又不當飯吃，你幫我介紹介紹！”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小秘回來得很晚，臉蛋紅撲撲的，眉宇間透著抑制不住的喜悅，似乎有幾分微醉。
她見我還沒有睡，就爬到我的床上，小聲對我說：“我今天去見那個帥哥了，確實很像劉德華。”說完露出了羞澀的微笑。
她接著說：“說什么在政府機關上班，其實就是給領導開車的，才高中文化。”
我說：“那你的意思是？”
她說：“先處處看吧，雖然他學歷不高，但是人長得帥，重要的是本地戶口?！?/p>
從那以后，小秘偶爾就夜不歸宿，開始和我漸行漸遠。
一個周六，小秘回來了，她告訴我們她要搬走了，說是在市內的繁華地帶租了個房子。
我?guī)退帐皷|西，她把一些舊了的日常用品都甩了出來，還把一個晾衣架留給了我，她說：“我在那邊也用不上，窗外有一個大陽臺，有可以上下調節(jié)的晾衣架，這就留給你做個紀念吧。”
看著小秘拎著皮箱遠去的背影，我竟然有那么點兒被拋棄的悲涼感。
幾天后，小秘的床上又住進了另一個女孩，我和小秘的聯(lián)系也就越來越少了。
大約半年后的一個周末，我接到小秘的電話，她說：“我準備重新租個房子，從他那搬出來，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我遲疑了一下，問：“怎么，你倆鬧矛盾了？”
她說：“嗯，我倆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已經好幾天不和他說話了?！?/p>
我說：“你要搬出來，他知道嗎？”
她說：“不知道，我今天聯(lián)系了一個房主，11點去看房子，你陪我去呀？”
我想了想說：“好吧?！笨墒切睦锟傆X得她是一時沖動，租房子這事不靠譜。
房子的地址在桃源街，背靠著小山，環(huán)境比較幽靜。我到的時候，小秘已經等在那里了，在樓底下向我招著手，身后還站著一個人。
我走近一看，長得有點像劉德華，如果沒猜錯，他就是小秘的男友。
我有點納悶，心里想：小秘約我一起看房子，他怎么跟來了？看來是被發(fā)現(xiàn)了，順便想確認一下小秘約的人是男是女吧，這房子恐怕是租不成了。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但足夠兩個人住了，一樓，出行還很方便。我倆感覺條件挺不錯，就這里看看，那里瞧瞧，開始和房主砍價。
“劉德華”卻一直說著房子的各種不好，一樓太潮了，采光不好，房子太舊了，不隔音，弄得房主不知道聽誰的好。
最后，小秘對房主說：“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然后再給你回話！”
出來之后，“劉德華”主動地和我搭著話，還說：“這個地方太偏了，你兩個小姑娘在這住不安全。”從他的眼神中，我讀出了懇求的意思來。而小秘則自顧走在前面，一直不理他。
看到這種情況，我也不想繼續(xù)充當電燈泡了，就謊稱有事，提前離開了，留下了他倆在后面一前一后地走著。
幾天后，接到小秘的電話，她說：“那天的房子我沒看好，離公司太遠了，以后再說吧。”
我說：“是不是和男朋友和好了？”
她笑著說：“嗯，是啊，從那天以后，他對我可殷勤了?！?/p>
我說：“哈哈，看來還得嚇唬嚇唬他！”電話里面?zhèn)鱽硇∶匾魂囁实男β暋?/p>
那次見面以后，小秘就從公司辭職了，再次見面就是在她的婚禮上，旁邊的新郎是那個“劉德華”。
那天小秘一身白色的婚紗特別的漂亮，全程見她都在笑，旁邊的“劉德華”更像是撿了個大便宜似的，臉上都樂開了花。
偶爾我還會接到小秘的電話，大多都是和老公吵架了，說她和老公沒有共同語言，文化程度不同，相處起來有障礙等等的話題。
我知道，為了能搬出那個出租屋，過上她想要的生活，她確實是屈就了，兩個人思想上的隔閡，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消失。
慢慢地，她的電話越來越少，直到如今，我們已經好多年沒有聯(lián)系了。聽不到她的電話，我或多或少還是有些安慰的，說明她接受了現(xiàn)在的生活，那些心里上的不平衡已經放下了。
這些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今我們也都有了各自的圈子，只是每當看到她送給我的那個彩色的晾衣架，我還會想起她，想起還有那么一個人，想起曾經和她住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