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與多莉尼》是西班牙庫倫卡劇團的一部戲劇。2010年劇團成立，并制作了第一個作品，大獲好評，開始在世界各地巡演，14年時，已在全球2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上演200多場，許多地方是在觀眾的強烈反響之下反復(fù)邀請他們一演再演?！爸灰^眾有需要，我們就繼續(xù)演下去。”劇團創(chuàng)始人兼制作人加賓·英紹斯提（Garbine Insausti) 說道。她是劇中三個主演之一，3位演員飾演13位角色，戴面具出演，默默不發(fā)一言，卻讓觀眾席里上演“前一秒是歡笑，后一秒是淚水”。

劇名來自法國哲學(xué)家高茲與妻子的動人愛情故事。2007年，安德魯·高茲和妻子多莉尼·基爾在巴黎郊外的別墅里雙雙自殺的故事震動歐洲，當時的法國總統(tǒng)薩科齊還帶領(lǐng)群眾進行了公開悼念。高茲本人是歐洲最有名的左翼知識分子之一，曾與薩科齊等人過從甚密。然而，高茲夫婦在巴黎社交圈內(nèi)卻是低調(diào)的一對，他們很少向他人透露自己的私人生活，遠遠不像薩特和波伏娃那樣引人注目。直到他們自殺之后，人們才注意到一年之前高茲出版的一本情書集——《致D的信》（Letter to D )。當時高茲已經(jīng)83歲，他81歲的妻子已經(jīng)痛病纏身40年，不堪忍受折磨。信中高茲回顧了他們共度的58年歲月，傾訴了他對妻子與日俱增的愛意?！坝行r候，在晚上，我看見一個走在靈柩后面的男人的黑色輪廓，道路空曠，四下荒涼?！备咂潓懙溃拔揖褪悄莻€男人。我不想?yún)⒓幽愕脑岫Y。我不想收到裝著你骨灰的骨灰盒?！边@些文字加上他們死后人們在床頭柜上找到的自述和文件，向世人完美解釋了高茲隨妻子一同自殺的動因。

一時間，《致D的信》變成了歐洲排行榜上最暢銷的書，高茲死后兩個星期之內(nèi)，法國出版商連續(xù)加印了兩次，在他生前百萬字的洋洋著述之中，這本75頁的小書賣的最好。

加賓·英紹斯提便是此書的讀者之一。她被書中那些感人至深的段落打動，甚至流淚。在考慮新成立的劇團要做一個什么樣的戲的時候，她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這個題材?！拔覀冮_始思考做一個有關(guān)老年夫妻之間的愛的戲，以及疾病如何改變愛人之間的關(guān)系?！奔淤e說到，“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朝夕相處，親密無間，卻不可避免地落入常規(guī)、俗套、瑣碎和無聊。突然之間，疾病出現(xiàn)在女人身上一切都改變了，男人發(fā)現(xiàn)就要失去自己的愛人，他如此想念已經(jīng)逝去的歲月，似乎獲得了一個機會來重新發(fā)現(xiàn)對方，重新相愛一次?！?/p>

然而，圍繞著這些想法，故事的構(gòu)思開始與真實的安德魯與多莉尼的故事漸行漸遠。“真人多莉尼患的并不是阿茲海默癥（俗稱老年癡呆癥），也不拉大提琴?！奔淤e說，“我們建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靈感的來源最后保留下來的只有劇名。”

“把阿茲海默癥作為主要要素不僅使這部戲越來越脫離高茲夫婦傳記的定位，而且為接下來的肢體表演打開了大門，展現(xiàn)了一系列戲劇的可能性。”導(dǎo)演伊納基，里卡特 （Inaki Rikarte ）說，“而兩周的即興創(chuàng)作排練之后，我們發(fā)現(xiàn)了貫穿這個戲主心骨——多莉尼的大提琴，一幕一幕，時段被切分、重組，大提琴卻能明確標記女主人公阿茲海默癥的逐步惡化。”

故事沒有劇情大綱，也沒有預(yù)備好的臺本，所有情節(jié)和場景都是劇團所有成員在兩個月的排練中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斑@對我們來說是一個不斷發(fā)現(xiàn)的過程，我們嘗試了舞臺語言的各種可能性，最后定位出我們真正想要的東西，保留下來?！奔淤e說。在排練中，他們發(fā)現(xiàn)，必須使用現(xiàn)在時和過去時交替的方式來講這樣一個故事，他們確定了主要劇情的時間順序，然后試圖編織和聯(lián)結(jié)各個場景?！伴W回不能太有說明感，從而讓觀眾跳戲；原創(chuàng)的音樂在這里增加了幽默感，同時也緩解了沉重的劇情帶來的壓力?！币良{基·里卡特說。

劇中的面具為許多人津津樂道，也是這個戲的表演效果引人深思之處。在許多評論中，人們不由自主的使用各種形容詞去描述劇情發(fā)生時角色的表情和心情，其實卻完全出于他們的想象，面具本身是一動不動的?！笆潞罂磥恚蚁嘈盼覀冞x擇使用面具不僅沒有限制我們的表達，反而極度有效地迫使我們集中提煉出最本質(zhì)的信息，從而將我們自己從言詞的迷宮中解放出來?！币良{基·里卡特說，“但是，我剛剛接受邀請來導(dǎo)這個戲時，卻覺得萬分恐慌，我從沒有導(dǎo)過面具戲，完全沒有臺詞，這該怎么演？”

使用面具是加賓的主意?！按魃厦婢咧?，我們無法看到平視視線以外的東西，對自己的動作失掉了主觀意識。因此必須有一個導(dǎo)演，用一只外部的眼睛來為我們的表演把關(guān)。”加賓曾經(jīng)有過意大利即興喜劇假面演出的經(jīng)驗?！暗鞘且环N非常不同的面具，只蓋住半張臉，視力沒有障礙，演員的嘴露在外面，是可以說話的。”加賓說，“而且在那種即興喜劇中，面具和角色之間有著非常嚴格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國王有國王的面具，小丑有小丑的面具，角色的動作也有固定的程式要求，很多時候，動作偏向夸張、滑稽。”

《安德魯與多莉尼》中的面具造型來自對德國反斗面譜家族 （ Familie Floz )劇團的借鑒。這種面具以超大的尺寸完全遮蓋住演員的臉，演員無法發(fā)聲，因此演出中摒棄了所有的臺詞。面具的五官線條具有漫畫感，比例和相對位置卻被不規(guī)則地扭曲，從而在童話的天真之下彌漫出一絲殘酷氣氛?！斑@些面具非常有力量，似乎有一種魔法。但是講的并不是怪物的故事，都是現(xiàn)實生活?！奔淤e說。她在德國看過他們的三四出戲，深感著迷，又去劇團的本部柏林參加了一次工作坊。

在《安德魯與多莉尼》的排練正式開始之前，她邀請了這個德國劇團的一個成員來到西班牙馬德里，與庫倫卡劇團的創(chuàng)作團隊一起做了一個為期5天的工作坊。排練在工作坊之后迅速展開了。但是成品卻與反斗面譜家族的戲皆然不同。“他們的戲更像是一種素描，若干片段組合集錦?！奔淤e說，“我們則使用了更傳統(tǒng)的講故事的方式，有開端、結(jié)尾和高潮?！?/p>

加賓設(shè)計了劇中所有的面具。“大多數(shù)時候，我觀察我周圍的人和鏡子中自己的臉部特征，然后加以運用。有的時候，為了捕捉某些表情的線條，我會對著鏡子自拍、吐舌、歪嘴等等。劇中那個送快遞的男孩的面具就是這么來的?！奔淤e說，“但那是個例外，他在全劇中只出現(xiàn)三五分鐘，我特意把他的面具的表情設(shè)計得夸張了一些，使人印象深刻。更多時候，主要人物的面具表情傾向于中立和無，留給觀眾更多的想象空間?！?/p>

兩年巡演下來，庫倫卡劇團的成員對這種面具語言的理解越來越深入?！澳憧梢杂妹婢邅碇v任何故事，但是表達方式必須清晰明了，簡單直接?！奔淤e說，“這并不等于夸張、簡化或者形式化，而是要求非常仔細的工作。我們最關(guān)注的一個問題，就是如何使得我們的肢體語言能夠準確無誤地向觀眾傳達我們想要告訴他們的信息，不多也不少，恰如其分，各就其所。在我們的面具表演中，轉(zhuǎn)身、彎腰、嘆氣、擁抱、握手，這些動作都是毫不夸張的，具有現(xiàn)實生活的真實感，雖然細微，但是準確，所以并不影響傳遞信息的力度和強度。而一旦手勢和姿態(tài)處處都過于夸張，就失掉了故事原本的基調(diào)和豐富的層次，以及試圖喚起觀眾心中的情緒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