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把斷了的長戟，半截鐵戟沉于沙土，一直守著這里，沉吟至今……

（一）

公元前214年，一批又一批的兵器甲胄被運(yùn)到了北方，我就在其中一輛輜重車上，一路顛簸著到了這里。

遮住天光的干草和粗麻被掀開，我看到了一位梳著偏髻的老秦人拿起了我，叩起手指敲了兩下，稱贊地說：“戰(zhàn)場之上，寸長寸強(qiáng)，比我們以前用的青銅劍好多了?！?/p>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人是秦軍的一名左庶長，叫弓。

“將軍，我的兵器正好毀了，這長戟稱手，不如給我吧?！惫髮④娬f道。

“你小子！”蒙恬接過鐵戟比劃幾下，從送來的這批好武器看，足以見得陛下對北方戍邊的重視。

從此以后，我就跟著弓了。我不知道我與他之間有什么緣分，但是此刻我來這里是因?yàn)槲也坏貌粊怼?/p>

夜深了，清冷的月光撒在白沙上，寒風(fēng)纏繞著篝火，火光的影子在弓的臉上瘋狂搖曳。

今夜輪到弓和他手下的將士巡視軍營，為的是防止北方的游牧民族來偷襲。戰(zhàn)國末年時，匈奴就經(jīng)常闖入趙國掠奪大量的財(cái)富物資以及婦女。但是現(xiàn)在這里屬于秦境，不允許他們隨意侵犯！

很快弓他們就要換班巡夜了，沒想到這時候匈奴真的又一次來了。

“匈奴來了！”

弓讓人拼命敲響銅鑼，秦營里已經(jīng)睡下的老秦人聽到鑼聲紛紛驚醒，手持兵器迅速圍在一起擺出陣型，原來他們睡夢之時都不曾卸下盔甲。

匈奴人雖然打不過老秦人，但是他們的鐵騎兇猛，每次鐵騎沖鋒陷陣后便揚(yáng)長而去，秦軍的傷亡遠(yuǎn)遠(yuǎn)多于匈奴，長此以往，后果不堪設(shè)想！

弓和一些老秦人騎上馬想去追趕匈奴，被大將軍制止了。

“將軍，我們不能任由匈奴來去自如??！”

“他們?nèi)魰r不時像今晚這般來一出，久而久之將士們怎么受得了？”

大將軍也知道這是匈奴的疲兵之策，可是他也無可奈何，“弓，你忘了你父親嗎？”

弓的父親曾經(jīng)是大將軍的護(hù)衛(wèi)，就是為了追趕匈奴，掉入他們的陷阱之中，慘遭鐵騎碾壓而亡。他們根本不了解北方的狀況，況且那片廣闊遼遠(yuǎn)的草原是匈奴的天然屏障，他們只能成為匈奴鐵騎下的亡魂。

弓隱忍地下馬，沉默不語地幫忙其他人將死了的弟兄背到一個地方，用沙土掩埋。

“對不起，我們再也帶不回你們了！”

“這里的弟兄多，你們不會孤單的！”

弓取下酒袋，朝地上倒了一口酒，“不是做弟弟小氣，你們也知道在這兒我們的酒水有多珍貴，如果將來有一天我能回咸陽，一定給你們敬幾壇好酒?！?/b>

大將軍走過來，拍了拍弓的肩膀，所有的老秦人都過來了，來送這些弟兄最后一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

悲愴而磅礴的《無衣》成為這方天地之間唯一的聲音。

弓回到營帳后，拿出一塊布靜靜地擦著長戟上的血跡。

“長戟啊長戟，真恨不得用你飲盡匈奴血！”弓握住長戟向前刺去，而后又嘆了口氣，“可恨匈奴擁有草原之地利，若我大秦也有屏障，又豈能讓匈奴來我大秦境內(nèi)撒野？”

我和弓并肩作戰(zhàn)了三年，我是他的利器，亦是他的盾甲，因?yàn)楣瓘奈聪脒^防守。弓從左庶長做到中更，而我也記不清割了多少個匈奴的頭顱了。

直到，弓被匈奴萬箭穿心而亡，他緊緊抓住我抵在地上屹立不倒，從他的眼中我仿佛還能看到一只在高空中翱翔的雄鷹，但我也知道他不得不走了。

之前他說大秦如果也有一道堅(jiān)不可摧的防線就好了，現(xiàn)在快有了，始皇帝命大將軍蒙恬不惜一切人力物力修筑長城。如果弓能等到秦長城建好的那天就好了……

我現(xiàn)在跟了另一個秦國的將士，他們不用再像弓和那些老秦人一樣時刻提防著匈奴人的偷襲，他們甚至可以站在城墻上嘲笑地看匈奴在底下無力地叫囂然后像喪家之犬一樣離去。

我以為這般厲害的大秦會千秋萬世，但是沒有想到會分崩離析得那么快。所有的勢力都在爭中原的土地，卻沒有注意到始終窺伺中原的外敵。

（二）

我漸漸在這里沉寂，匈奴再次卷土重來，但是已經(jīng)沒有人能拿起我抵御他們，不知道又該有多少百姓受罪了。

眼看中原對匈奴越來越?jīng)]有抵抗之力，我也死心了。但是一個人的出現(xiàn)，又讓我看到了希望。

那人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

我重新被拿起來，跟著那人的部隊(duì)，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也許是天意弄人，那個被封為“冠軍侯”的少年將軍竟然早早地離去了。

匈奴雖然被冠軍侯打怕了，但他們不會就此甘心的，到時候還有人能抵擋他們嗎？我隱隱有些擔(dān)心。

事實(shí)證明，我的擔(dān)心還是發(fā)生了。而后的事情更是遠(yuǎn)遠(yuǎn)出乎我的意料，原來中原的王朝已經(jīng)再次更迭……而且來到了一個最為殘忍的時代——五胡亂華。漢人在胡人眼里命如草芥，就像是畜牲一樣，可辱可殺甚至可吃……十室九空……

我以前被刀槍劍戟砍傷的痕跡，在歲月的腐蝕下逐漸加深，直到我承受不住就崩裂了。我回頭看了眼我的老伙計(jì)，那座秦長城，還是那般巍峨，可是它已經(jīng)不起作用了，和我一樣。

但是夢里，我卻想起了和弓在一起的場景，我唱起了《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三）

從那個時刻起，我這斷了的鐵戟就半埋在沙土里，看斗轉(zhuǎn)星移，看人間滄桑。

可這兩千年來，即使經(jīng)歷了那么多磨難，中國依舊存在，中國人依舊鐵骨錚錚！

我只在北方守過，聽聞海域的對面也有敵人，但現(xiàn)在的我無比堅(jiān)信，中國人一定會戰(zhàn)勝他們的！因?yàn)橹袊F(xiàn)在也有著一批不輸于任何時代，任何國家的軍人！

或許我已經(jīng)不適合做這個時代的武器，我的外表看起來也銹跡斑斑，可我的內(nèi)心依舊完好如初。如果需要，就把我熔化鑄成一顆子彈，依舊守著祖國的錦繡河川。

后記：豈曰無聲，山河為證！于八一之際，致敬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