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上的燈滅了,眼睛沒反應(yīng)過來,老周摘手套往料架上一摔,“趙家那小子,彩禮十六萬八,人家還嫌少。”
李磊彎腰撿螺絲,沒抬頭。他媽打電話問怎么樣,他說沒怎么樣。他媽說你是不是傻,人家嫌你錢少。他說嗯,傻笑一下。
“你他媽不說話會死?!崩现芴吡艘荒_料架。李磊手頓了一下。背上濕了干,干了濕。工服領(lǐng)子硬的,磨脖子。他扯了一下,扭一下脖子。
手機(jī)響了。三百四十二,余額。上個月加班少,寄五千五回家,留五百吃飯,交完房租差不多。他媽上周打電話說,劉嬸問我你兒子是不是有問題,快三十了不想女人?他媽說的。他爸在旁邊手動了一下。李磊盯著手機(jī)屏幕?!爸懒??!睊炝?。
老周又喊他吃面。李磊沒應(yīng)。搖了搖頭。說不吃了。
廠門口出來,兩邊麻辣燙沙縣烤串,油煙往臉上撲。李磊走慢。前面一對摟著走,女的說想吃草莓,男的說買。李磊繞到另一邊,低頭看了一眼鞋。鞋底磨平了,這雙鞋穿了兩年。突然覺得那男的挺幸福,又傻笑一下。
白色轎車停路邊,引擎蓋還熱。一個男的靠車門打電話,“彩禮的事我再想想辦法?!崩罾谧哌^去,回頭看了一眼。那男的蹲下去了。李磊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的雙手抱捂著臉,蹲在車旁,眉頭皺一下,就走開了。
出租屋七點半。巷口垃圾桶滿出來,爛菜葉淌一地。李磊踩上去滑了一下,手撐著墻。墻上有小廣告,辦證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他看了一眼,比自己思緒差不多亂。
門鎖擰兩下開了。屋里一張床一張桌。墻上貼著一張照片,他媽穿紅棉襖。李磊看了一眼。轉(zhuǎn)開。又轉(zhuǎn)回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相框邊。又縮回來了。桌上半桶泡面。他拿起來,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來。倒了。倒了又覺得可惜。
躺床上,天花板有一塊水漬,盯著看。突然覺得像他媽的臉,不像,就是一塊水漬。
腳麻了。動了一下。沒動。又動了。不麻了。
手機(jī)響了,視頻電話劉浩。李磊接起來,沒說話。劉浩那邊墻皮掉了一塊,露水泥?!敖裉煜嘤H。姑娘問房買哪,我說沒買。她笑了笑走了。媒婆退了五百?!眲⒑谱旖峭铣读艘幌隆!皵€三年錢,”他說,“一頓飯錢都不夠?!崩罾谙胝f我也是。沒說。
陳陽也打過來了。鏡頭晃了一下?!傲謺园盐依诹?,發(fā)了三十七條消息,沒回。下午等了兩小時,她出來瞪我一眼,上了別人的車?!?/p>
“什么車?”李磊問。
“沒看清?!标愱柊杨^扭向一邊。
李磊沒說話。過了一會,說你們煩不煩。劉浩愣住。陳陽也愣住。李磊說不是說你。不說了。
陳陽點煙。打火機(jī)按了兩下才著。劉浩低頭,手指摳床單。李磊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上個月漏水,拿桶接了一晚上。房東說修沒來。
沒人說話。外面有狗叫。李磊突然想唱歌。沒唱。
劉浩說,我媽今天又哭了。李磊沒接。陳陽也沒接。李磊心里動了一下。又覺得沒什么。
“她去鎮(zhèn)上趕集,碰到張嬸。張嬸問她,你兒子是不是在外面打傻了連個媳婦都找不著。我媽回來就哭??尥炅烁艺f,要不降降標(biāo)準(zhǔn),二婚也行?!?/p>
“你怎么說。”李磊問。
“我說行?!眲⒑铺痤^,眼睛紅了一下。
三個人都笑了。李磊嘴角動了一下。陳陽笑了一聲就停了。劉浩笑到一半,捂了一下臉。笑聲停了。沒人說話。突然很安靜。李磊想說什么……
陳陽把煙掐了,在煙灰缸里擰了兩下?!傲謺砸郧安皇沁@樣的。以前還會回我消息,偶爾還笑。現(xiàn)在看我像陌生人。我也不知道圖什么,就是放不下?!庇贮c了一根。聲音低了,“算了?!崩罾谙胝f放不下就放著吧。嘴張了一下。沒出聲。算了。說了也沒用。
過了不知道多久?!澳蔷筒徽f了。”劉浩聲音低。陳陽嗯?!皰炝??!编?。李磊沒說話。突然覺得輕松了。又覺得更堵了。
嘟。
屏幕回到桌面。九點四十七。隔壁電視開著,相親節(jié)目。李磊把手機(jī)扣床頭。翻了個身,看墻上那張照片。他媽穿紅棉襖。他伸手摸了摸相框邊。木頭起皮了。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完又想哭。沒哭。
手放肚子上,外面有貓叫。他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窗戶,窗簾沒拉,月光照進(jìn)來一點。
夜色,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