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如同一只斷了線的風(fēng)箏，失魂落魄、無所依附地飄在空中。我對周圍的一切失去了感知，我只是機(jī)械似地拉著小美的手，托運(yùn)行李，走過安檢，登上飛機(jī)。我的心浸透在痛苦和仇恨的洶涌的波濤中，這波濤吞噬了我，讓我在自己的憤怒的世界里癲狂。

? ? 烏云，雷電，大雨…….

? ? 我們乘坐的飛往北京的班機(jī)中途因為天氣的原因迫降長沙…..

? ? 我拉著小美疲倦地坐在長沙機(jī)場的候機(jī)室里，等待著天氣好轉(zhuǎn)，飛機(jī)再次起飛。

? ? 一道閃電滑過天際，緊接著，一聲炸雷震耳欲聾。我對這一切中毫無知覺，世界已經(jīng)與我不再相干，我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我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這個精神世界只剩下兩個字：錯亂。

? ? 小美乖巧地依偎在我的懷抱之中，她把頭貼在我的胸口上，我那像是要炸裂的胸口將它的憤怒傳遞給了她小小的軀體。

? ? 她抬起頭看著我，忽然，她開口了：“媽媽，我想放一把火......我要燒燒燒燒......”

? ? 霎那間，我有點清醒了，我的上帝！我的孩子在說什么？我在將什么傳遞給她？我要將她變成一個什么樣的人？

? ? 我的頭腦不能夠完全理智地思考，但是，精神恍惚之間，我隱約記起了石健的一句話：“假如你真的愛這個孩子，那么，任何時候，你都要記住，你不要教給她恨……”

? ? 我努力地控制自己，抱緊小美，我說：“我和你爸爸的事，你不要管，這和你沒有關(guān)系，我再恨他，你不要恨他…..”

? ? 我感覺著我的話語的空洞無力，假如我在深深地恨著蕭晨，我的女兒，我的和我心心相印的女兒，她真的能做到不恨她的父親嗎？

? ?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人生難題，但是，人生的難題從來都是有解的。假如我不愛，我何以會恨？假如我不癡，我何以會怨？假如我不愚，我何以會傷？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能夠?qū)⑿撵`的苦難強(qiáng)加給予你，唯有你自己可以制造和加深自己的災(zāi)難?？上?，在那個時刻，我對世界和情感的認(rèn)識水平遠(yuǎn)遠(yuǎn)沒有到達(dá)這樣的程度，我無法抑制地恨蕭晨……

? ? 幾個小時后，飛機(jī)再次起飛，我們終于疲憊地到達(dá)了京城……石健站在機(jī)場大廳門口，遠(yuǎn)遠(yuǎn)地向我和小美招手……

? ? 我坐在石健身邊，他一只手駕駛著方向盤，一只手輕輕地放在我的手背上，他似乎看出了我精神的恍惚，他似乎知道我處于崩潰的邊緣，他什么也沒有問，只是一只手不斷地?fù)崦业氖帧?/p>

? ? 小美坐在后座，她親昵地站起來，小小的身體靠向前座。童言無忌，她急急地對石健說：“叔叔，媽媽和爸爸又吵了起來，好兇，好激烈??！我好怕怕！爸爸說了臟話，爸爸說‘你他媽的’?！?/p>

? ? 石健回過頭，看看小美，柔和地說：“小美，你不能這樣說自己的爸爸，你也不能說這臟話，重復(fù)臟話也不行?！?/p>

? ? 小美乖巧地使勁地點頭，石健從前座抽屜里拿出好吃的餅干遞給她，小美立刻沉浸在她的無限美好的美食世界里去了。

? ? 我卻依舊沉浸在我的憤怒和屈辱的世界里無法自拔。

? ?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變成了行屍走肉，迷迷糊糊地活在現(xiàn)實世界里，我在腦海里不斷上演著我和蕭晨的刀光劍影，如同電影重放一般；我在頭腦里一次次地播放著我這幾年里與他的對峙，臺詞精彩，扣人心弦，那些我熟悉的足以置對方予死地的對話在我的耳邊不斷回響，我在氣惱和亢奮中血脈噴張。

? ? 我失去了和石健在一起的情致，我失去了我往日的幽默，我失去了我對平凡生活的熱愛，我失去了一個女人正常的平靜和溫柔。激憤之時，我會奮筆疾書，寫下我對蕭晨的怒火，寫下我對蕭晨的癡情，寫下我一番情感付諸流水的不堪。

? ? 石健默默地看著我，沒有多說什么。晚上，他會照例看他的電視劇，在電腦上玩他的斗地主游戲。臨睡前，他會給我倒好洗腳水，默默地坐在我的邊上，看著我將雙腳放入熱水之中。

? ? 這一天，他看著我洗腳，叮嚀道：“多燙一會兒，這樣你夜里睡得香?！彼谖业倪吷?，靜靜地看著我，眼里滿是柔情和疼愛。

? ? 我看了他一眼，在心里罵自己混蛋罵自己賤，我望著他那健美的體態(tài)、英俊的面容和那細(xì)膩而深情的神態(tài)，我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 ? “你真賤，”我的心里的一個聲音在對我說：“這么好的一個男人在你身邊愛著你，你卻要自作自受去愛另一個男人。你和那些放著好日子不過、追求刺激、喜歡折騰的愚蠢女人有什么兩樣？你故意尋找傷害，讓自己遍體鱗傷，你覺得唯有這樣的死去活來的愛情才叫做愛情，你不懂得這個在你身邊細(xì)細(xì)地照顧你的平凡的男人所給予你的才是真正的愛。唯有一天，當(dāng)你失去了他，你才會知道什么叫做幸福，什么叫做痛苦！”

? ? 另一聲音卻在我的心里叫道：“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我的情感豈是我自己一個人能做得了主的嗎？我沒有想愛蕭晨，我以為我已經(jīng)不愛他了，我以為我只是為了陪女兒去見他，我不知道我還會被傷害！我真的不知道！”

? ? 我看著石健，我心里隱約明白，他雖然不說什么，但是，他的心中有一份苦有一份痛。愛情有著它天然的排他的成分，也有著它天然的嫉妒的本能。假如情未到深處，人不會有痛，但是，石健與我之間已經(jīng)情深如此，他怎么可能一點不苦、一點不痛？?

? ? 只是，他又是理解我的。他自己從一場愛得死去活來的婚姻中走出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個人深陷情網(wǎng)的無奈和混亂？作為男人，他以當(dāng)斷則斷的勇氣，快刀斬亂麻地處理了自己無救的婚姻，然后以永不來往的決絕將自己可能受到的傷害降到了最低。而他又明白我的女人的脆弱、迷茫、柔順、餛飩以及女性天然的善良讓我將自己攪在與蕭晨的情感中無法自拔。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卻又無能為力，他無法讓我明白他的心意，也無法拯救我走出泥潭。

? ? 石健默默地看著我，又看看我散放在桌子上的文稿，那里是我寫下的我的心緒，字字句句都是我對蕭晨的愛恨情仇。

? ? 他沉吟了一會兒，道：“我是一個宿命論者，我信命，我想：你和蕭晨這樣糾纏不清也許就是你的命。但是，我覺得，人的命也并非自己一點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你寫這些東西對你自己的精神健康有什么好處嗎？你寫這些東西會把你自己引導(dǎo)到哪里去？”

? ? 他停頓一下，接著說：“這些年你受了很多傷害，你本來神經(jīng)系統(tǒng)就有一些問題，你卻寫這些東西，它們對你能有什么幫助呢？也許你覺得我是嫉妒，其實那不是主要的。我并不反對你熱愛文學(xué)，熱愛寫作，但你寫的東西會倒過來對你自己的思想和生活產(chǎn)生影響，如果你內(nèi)心都是恨，你寫出的東西有什么意義？你應(yīng)該讓生活沉淀，讓自己平靜，待你內(nèi)心一片祥和的時候，你再回首往事，你對生活的感觸會不一樣，你寫下的東西才會是健康而有意義的，你的精神世界也才會跟著你的文學(xué)寫作一起成為健康而有意義的。”

? ? 我默默地聽著石健的話，心里感受著這些話的內(nèi)涵。我把頭靠在了石健的肩上，靜靜地體會著他帶給我的熨帖和踏實。

? ? 我渴望他用智慧有力地引領(lǐng)我走出我思維的泥潭。

? ? 石健看著我，陷入思考之中，他喃喃道：“我一直在想，你對蕭晨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如果要準(zhǔn)確定義它，它不是愛，真正的愛不是這種互相傷害，我現(xiàn)在還說不好，等我將來有一天想清楚了，我會告訴你?！?/p>

? ? 我看著石健，我渴望他有一天能代我想清楚，我不想這樣，但我就是這樣身不由己地和蕭晨糾纏不休，我跳不出來，我不知道拿自己怎么辦。我渴望石健幫我想清楚，幫我想一個辦法讓我和蕭晨不再糾纏。

? ? 待我精神狀態(tài)好了一些的時候，石健問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告訴了他小美身上有一張韓雪的照片的事。

? ? 石健沉默了一下，把小美叫了過來。

? ? “小美，” 石健道：“你身上有一張韓雪阿姨的照片，對嗎？”

? ? 小美忽閃著一雙大眼睛，看著石健，點點頭。

? ? “這張照片你愿意交給我處理嗎？” 石健問。

? ? 小美很乖巧地使勁地點頭，她馬上去了她的房間，找出了這張照片交到了石健的手中。

? ? 石健拿過照片之后就將照片撕碎了，他回手將照片的碎片扔進(jìn)了垃圾桶， 他對小美溫和地說：“小美，你記住一件事情：我們這個家里不允許存有任何讓媽媽一想起來就傷心的東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