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兒進了城，外人看著她是被姨媽好心收養(yǎng)，其實去給她家做了免費的保姆。

姨媽在是市工會上班，平時工作較忙。姨夫作為領(lǐng)導(dǎo)更無分身乏術(shù)。家里那個將近七十歲的老母親身體每況愈下，自個兒都顧不上，更別說照顧兩個年幼的孫子了。 于是小姨媽想到了請個小保姆回家?？杀Ｄ纺哪敲春谜?？什么家室？脾氣秉性如何？手老不老實又難以做到知根知底。這時候，棗兒出現(xiàn)了。

自棗兒來了后，因為一貫得腿腳勤快，再經(jīng)過姨媽一番調(diào)教，很快包攬一家五口的吃喝還有室內(nèi)打掃。她每日洗衣做飯拖地洗馬桶，一句怨言也沒有。由于久居高位的原因，小姨媽性子冷人人有些高傲，尤其喜歡板臉子。兩個表弟正是頑劣的時候經(jīng)常捉弄棗兒，平日棗兒長棗兒短從未沒喊過她一聲表姐。而姨丈則像這個家里的客人，除了在家睡覺，一天到晚見不到人影。跟棗兒相處時間最久的屬姨媽的婆婆尹奶奶了。老太太穿衣利落很愛干凈，雖然頂著一頭白發(fā)，卻每日打理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黑色的鋼絲發(fā)卡別在腦后。老太太話不多腿腳不太靈活，雖然年老，卻長著一雙能穿透人的眼睛。她對棗兒不冷不淡，說不上喜歡但也沒表現(xiàn)出厭惡。她吃了飯沒事可干，就緊盯著棗兒干活。棗兒擦桌子，她抿著嘴在一旁盯著。棗兒抹地板，她拄著拐杖低頭看著?？吹?jīng)]擦干凈的地方，會用手上的拐杖敲擊地面啪啪地響。

她對食物要求極高，淡鹽少油是基本。每次棗兒炒菜，她就站在旁邊指指畫畫，弄得棗兒心里毛躁躁的，有好幾次手一抖油倒多了，老太太便趕緊吆喝著她熄火，用勺子把多余的油舀出一些。久而久之，棗兒做飯也習(xí)慣她在旁邊說東道西。

姨媽這人好觍臉給人一種疏離感，無法讓棗兒感受到親情的快樂。她對棗兒起初存著戒備心。刻意丟個塊八毛的在客廳的柜子旁。棗兒收拾衛(wèi)生時，都是小心翼翼地撿起壓在桌子的臺布下，然后尋機會還給了姨媽。但這些并不能消除姨媽的疑心。她總有種感覺，覺得棗兒看不上塊八毛的，才故意將錢還給她。以至于后來，有掉個五六塊，又逐漸增加至十幾二十塊。但無論她掉多少，棗兒都一分不貪地還給了她。漸漸的，棗兒開始厭惡起這種日子了。在這里雖然忙碌吃穿不愁也不必遭受棗媽地毆打，但每當(dāng)想起姨媽把她當(dāng)賊一樣防著她就覺得心堵堵的。最令她難受的，是看著小表弟背著書包走出家門；看著樓下的小學(xué)生蹦跳著背著書包去學(xué)校讀書。而她也是讀書的年紀，卻有無休止的家務(wù)活兒要干。她太羨慕這些無憂無慮能有書讀的孩子了。她經(jīng)常扒著窗戶送他們上學(xué)接他們放學(xué)，羨慕過后又空嘮嘮地難受。她也想念書，做個快樂的學(xué)生，特別地想。可姨媽每天進進出出，絲毫沒有提起要送她讀書的話茬兒。

有一日，棗兒干完家務(wù)將自己鎖進房間里，無論尹奶奶怎么敲門都不開。棗兒沒有做晚飯，而是靜靜地窩在房間里，她頭一次萌生了要罷工回家的念頭。姨媽下了班看到冷鍋冷灶，臉子當(dāng)即耷拉下來。

小棗兒，開門。她在門外喊。當(dāng)喊聲超過兩次，人開始不耐煩起來。小棗兒，你想罷工嗎？我是看你這孩子本分老實才將你帶來的，別不知好歹。姨媽的話像一根針刺進了小棗的心。我想回家，我要讀書！這一次，她不想退縮了，她隔著門扇大聲喊。讀書，讀啥書？我可都跟你爹媽說好了，我管你吃喝你給我干活兒，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兒，一個農(nóng)村的野孩子，讀書有啥用！趕緊開門出來把飯做了。門外，姨媽在喊，兩個小表弟也喊著餓。小棗兒的心像跌入冰窟，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棗兒變得越發(fā)不愛說話了。她每天做好飯伺候了一家老小吃喝，收拾完衛(wèi)生就把自個兒關(guān)在屋內(nèi)。一向惜字如金的尹奶奶有幾次實在看不下去了，在家里人走光了后拼命拍打著小棗兒房間的門扇喊：小棗兒，你把門開開，奶奶帶你下去玩兒。要不咱倆去逛商店，你相中啥奶奶買給你。老奶奶有咳嗽的毛病，只要話說得急就會引發(fā)咳嗽。聽著外面一連串兒的咳咳聲，小棗兒嚇得趕緊開了門。祖孫倆攙扶著剛走到樓下，就遇到尹奶奶同住一小區(qū)的老鄰居。有一個老大媽眼睛不眨地盯著棗兒看了好大一會兒，然后一邊夸贊著棗兒眉清目秀長得好看，一邊問東問西。這還不算，最后竟上前牽起了棗兒的小手。

你小姑娘怎不去念書？今兒也不是休禮拜的日子?。∫棠贪?！這是你哪家的親戚？來了幾天了？在哪個學(xué)校念書呀！這小姑娘看著眼生，不過一對丹鳳眼長得蠻好看哩！書讀得怎樣？能考多少分？一連串的問話，讓小棗應(yīng)接不暇心有些慌慌。小棗兒自打進了城，還沒怎么出過門，哪遇到過這種事？她在心里想：感情這城里的老奶奶和鄉(xiāng)下的大媽大嬸兒們一樣也愛八卦?？茨羌軇荩粏柍鰝€丁與卯則不會罷休。在她們的逼壓下，小棗兒紅著臉垂著腦袋聲音顫顫著說，我不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