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悅
01
又到了過年，每每一到年關(guān)，張素芬就開始蠢蠢欲動。張素芬在南方已經(jīng)呆了第十個年頭，卻是第一次春節(jié)回老家。
“流連于異地，情思總牽掛家鄉(xiāng)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站在寂靜的夜空遙望家鄉(xiāng)，追憶逝去的美好畫面?！庇谑撬缭缇烷_始收拾了行李，這件衣服要帶，那樣?xùn)|西要拿，一下子，她的箱子裝得滿滿的。
十年前，兒子李志軍在南方部隊參軍，期間討了個當(dāng)?shù)氐睦掀牛宋榈臅r候就留在了南方，跟戰(zhàn)友合伙開了一家戶外野營俱樂部，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成家立業(yè)后，又添了一對龍鳳胎。
李志軍和老婆都有工作，對于事業(yè)剛剛起步的年輕的公婆來說，生活多少顯得拮據(jù)，既無暇照顧兒女，又沒有能力請保姆，于是，張素芬成為了照看孩子的最好的人選。而為了能夠替兒子分擔(dān)，張素芬背井離鄉(xiāng)，從北方來到了南方，一心帶孫輩。
張素芬說到底是個苦命的女人，身體不算太好，又是二婚，前夫吃喝嫖賭，張素芬賣油條每得一分錢就被他拿去賭個精光，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還被債主追得屁股尿流。
而每每這個時候，前夫就不管他們娘倆的死活，獨自躲到深山老林，只留著張素芬和女兒守在家里。債主找不到他，就去問她們要人，叫他們替他還錢。
這時，她們只好死死得護住鐵盒里的那點微薄的零錢，因為那是他們唯一的保命錢。然而，張素芬終究沒有逃掉為夫還債的宿命，小鐵盒被無情地搶走了，油條攤子也被砸了，她跟女兒含淚回到了家。
這幾年前夫賭得厲害，值錢的能賣的也都賣了，不值錢的能抵債的也都拿去抵債了，現(xiàn)在家里又被砸個稀巴爛，滿目狼藉。最要命的是那些無良的債主如土匪一樣，頻頻上門追債，這個家張素芬自然是呆不下了。
張素芬哭了，她徹徹底底地絕望了，不僅僅是對前夫本人的失望，更多的是對婚姻和生活的失望。她跟他過不下去，離婚是肯定的，但是目前她也沒有什么好的法子，而眼前最重要的是娘倆的生存問題。
早上吃的那餐饅頭已經(jīng)消化，5歲的女兒眨巴著眼睛，摸著瘦得只剩下排骨的肚子望著她。女兒說，娘，丫頭餓了，娘，丫頭想吃東西。
丫頭這么一說，張素芬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但是，生活不相信眼淚，跌倒，繼續(xù)爬起來是不夠的，還要繼續(xù)往前走，這才是強者。人最怕的就是沒有意念，失去了生活的勇氣。所以，張素芬不能倒下，如果連她都放棄了，那么丫頭談何生存和成長的希望。
于是張素芬擦干眼淚，背上丫頭。張素芬說，走！娘帶你吃飯去。那天，背著丫頭，張素芬走了好幾里路，又累又餓。
5歲的丫頭格外懂事，見張素芬走不動了，她推了母親的背說，娘，丫頭要下來自己走路，不要娘背了，丫頭長大了，丫頭不哭的。
02
丫頭不哭，可張素芬流在心里的淚水波濤洶涌，只有經(jīng)歷過饑餓，飽受生存的危機的人才能體會到在絕望之中，還有一個可以讓她振作起來的人與她一起堅強是多么地難能可貴，更何況，這個人還只是個僅有5歲的孩子。
說到底，張素芬有技術(shù)，所以她很快地找到了一個包子鋪，張素芬會做包子饅頭、餃子油條。而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好心的老板娘看到張素芬一個人帶著那么小的孩子，覺得她實在可憐，就把她留下來了。
于是，張素芬就留在了包子鋪里做起了饅頭包子，老板娘管她一日三餐。而他們晚上就住在包子鋪里，幾張木板凳拼成來，就成了他們臨時的床。
說來也奇怪，張素芬一來，包子鋪里的生意越來越好，老板娘高興，也開始按期給她們發(fā)工資。工資雖然微薄，但足夠維持張素芬娘倆的溫飽。
后來，丫頭很快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張素芬又省吃儉用，把丫頭送去了學(xué)校。張素芬沒文化，但她明白：一命二運三風(fēng)水四積陰功五讀書的重要。所以丫頭第一天去讀書的時候，張素芬就說，丫頭好好讀，娘沒文化，所以你要替娘爭口氣。
前夫出逃多年，一直沒有回來，是死是活，張素芬沒有他的消息。那段不是被追債就是被丈夫醉酒后毒打的痛苦回憶，成為了她內(nèi)心深處不可觸碰的黑洞，張素芬自然不愿意想起。
直到后來，張素芬從別人的口里得知，他死了，一年前就死了，死得很慘，據(jù)說是在深山里被債主亂棍打死，拋尸山野的。丈夫死了，張素芬成了寡婦。那一年，張素芬只有21歲。張素芬想，死了也好，死了倒也省心了。
雖然這樣想，但張素芬還是偷偷流了眼淚。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前夫再怎么過分，畢竟也是夫妻一場，他死了，她不可能一滴淚水都沒有，只是這些淚水都被她硬生生地吞進肚子里。
過了兩年，張素芬遇到了來包子鋪里吃包子的老李。老李天天都來吃包子，算起來張素芬跟他到底是同病相憐，老李剛死了老婆，帶了個男孩。張素芬死了老公，帶了個女兒，相同的經(jīng)歷讓兩個人很快地聊到了一起。
老李說，素芬，不如咱倆一起過好了，我有兒子，你有女兒，咱倆在一起有兒有女，可好？張素芬知道老李這是在跟她求愛。
老李憨厚老實，對她不錯，張素芬看在眼里。加上先前她也去了解過他，知道老李在給人家一個廠里看倉庫，雖然薪水微博，但人品還算不錯，而且最關(guān)鍵的是老李是本地人，得了祖上一處小宅子，雖然破舊了點，但好歹算是有個安身之處，就沖著這幾點，張素芬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下來了。
結(jié)婚后，張素芬?guī)е绢^搬到了老李的宅子里，張素芬這才算是真正有了依靠。不久之后，張素芬懷孕了，老李中年得子，喜出望外。
一家五口人，小日子過得雖然清貧，但還算愜意。兩年之后，張素芬又懷孕了，這是跟老李一起的第二個兒子，他們從五口之家變成了六口之家。
但好景不長，老李在一次意外中死掉了。老李是看倉庫的，其中一座廢棄的倉庫里堆放的雜物釋放出大量的二氧化硫。那座倉庫的門很久不開，已經(jīng)生銹了，從外面打不開，好多次老李都是自己從窗戶爬進去順利把門打開的。然而，這一次老李進去了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03
老李因吸入了大量的二氧化硫，中毒身亡。那一年張素芬29歲，正是風(fēng)華正茂之際，老天又給她開了個“大玩笑”，她又一次成為了寡婦。一個女人要拉扯四個孩子，僅僅靠工廠給的一點安葬費和賠償費，生活可謂抓襟見肘，饑餓又一次成為了常態(tài)。
但張素芬不放棄，她寧愿挨餓，也不能餓著孩子，生活的壓力讓她變得骨瘦如柴，往往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也鍛造了她更加堅強的性格。加上在那個時候，孩子們算是挺爭氣，大的能幫她帶小的，她拿著那點賠償費開起了包子鋪，由于手藝不錯，生意倒也還行。
一大清早，大兒子帶著兩個弟弟在門口玩，丫頭幫打下手，端盤子，洗盤子，和面，發(fā)酵······十來歲的丫頭無所不能。忙碌之后，丫頭便匆匆忙忙地趕去上課。
“人生是一條鋪滿荊棘的路，汗水是一把披荊折棘的劍?！蹦鞘菑埶胤易钔纯嗟臅r光，但張素芬最終還是挺過來了。人生如夢，歲月無情，生活的壓力下，皺紋爬上了張素芬的額頭，青絲也變成白發(fā)，孩子們相繼長大，成家立業(yè)，張素芬卻又有操不完的心，操心完了兒子女兒，又開始操心孫子孫女成長的事。
幫大兒子和三兒子相繼帶大孩子后，小兒子李志軍又喜得龍鳳胎，張素芬又不得不從老家來到了南方，而這次一住就是十年。十年了，每年春節(jié)張素芬都有想回去看看的念頭，但苦于孫子孫女小，李志軍夫妻又要上班，為了給他們分擔(dān)，張素芬一年又一年地錯過了。
“人越老越容易懷舊”，第十年春節(jié)，孫子孫女們也長大了，不需要她每天都跟著，加上兒媳婦春節(jié)也有假期，張素芬才提出了想回去看看的想法。
她在心里一直有個想法，那就是在春節(jié)的時候想在老家里做上一桌生前老李愛吃的餃子宴，插上幾根香火，跟老李過個春節(jié)。同時，現(xiàn)在通訊技術(shù)發(fā)達了，張素芬也開始玩起了微信，群里三姑六婆語音微信，嘰里呱啦地聊了起來，都在討論過年的事情，更是勾住了張素芬歸家的心情。她也想順便去看望她年輕時候的左鄰右舍，看看大家是否都安好。
而回家要買車票，小兒子李志軍說，娘，你沒坐過飛機，不如我買飛機票給您吧，兩三個小時就從南方飛到北方。張素芬弱弱地問了一句，飛機票多少錢？
李志軍說，臨近春節(jié)，打折比較少，折后也要1000多。張素芬一聽，臉立馬拉下來了。哎呀，貴得想咬人，不坐不坐，堅決不坐，1000多都夠兩個小的上半個月的補習(xí)班了，再說了，你娘我一輩子沒坐過飛機，一個人回去都不懂得怎么做，省得讓人笑話。
李志軍聽了不好說什么，那就買張動車票吧。張素芬說，動車要多少錢？李志軍如實地報了數(shù)。張素芬聽了，又搖搖頭，動車我也不會坐，沒坐過，不懂得怎么乘坐。
張素芬說，兒子，普通火車還有什么級別的？李志軍如實回答，臥鋪和硬座。張素芬又問了價錢，在比較之后，張素芬決定了，她鄭重地對李志軍說：“兒子，你就給媽買張硬座就行?！?/p>
李志軍瞬間心里酸酸的，只恨自己今年沒有多掙到點錢。(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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