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天灰蒙蒙的，淅瀝瀝的下著小雨，遠(yuǎn)處低矮的工廠壓著一個個青灰的煙囪，而在更遠(yuǎn)處，烏云還沒來得及遮掩的地方，隱隱的出現(xiàn)了一點點綠色，但卻永遠(yuǎn)都無法觸及。

在何白的眼里，屬于她的歲月早就死了，埋葬在了那片被牢籠的的地方。

一

樓道里的燈光很微弱，幽幽的，何白一手提著菜，另一只手扶著墻壁，摸索著前進(jìn)。她的長相雖不是那種妖嬈的，倒也十分清秀。

片刻之后，何白到了家，地上的酒瓶橫七豎八，墻角的邊縫里長滿了潮濕青苔，偶爾路過的老鼠舔舐了幾滴從瓶口落下的酒后急匆匆的離去。

許山正躺在勉強(qiáng)可以稱為沙發(fā)的地方，手里攥著粉色的發(fā)卡，沉沉睡著。

何白認(rèn)得那個發(fā)卡，那是沈清的，原來這么久了，你還是沒有忘掉她嗎？她放下手里的東西，緩緩的，一點一點的看著周圍這一切。

當(dāng)初的工廠沒了，下崗的她拼了命的做零工，從齒縫里扣下的積蓄才有了這間破舊的房子。她想笑，蹉跎了歲月半輩子，自欺欺人總以為他能回心轉(zhuǎn)意。又想哭，這家里每一處物件都是她親手撿拾的。眼中有四分恨，三分苦，兩分哀，最后一分悲傷，喉嚨里干澀的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可活人，哪里掙的過死人。

半響之后，她拎著菜進(jìn)了廚房。廚房里油煙四起。這些和記憶中的那些黑煙交疊在一起，好像它們是生來就在一起的?；貞洀堁牢枳Φ囊u來，侵蝕著理智，仿佛在嘲笑著這世間，何白突然急促的咳嗽起來，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不適感壓迫著她，讓她拼命想逃離這里。

大約半個鐘頭后，她熄了火，面無表情的走出來，在沙發(fā)的那個人依舊在睡著，何白走過去，輕聲喚了一聲：“許山，起來吃飯了?！?/p>

許山的眉頭緊鎖，嘴角忽而向上勾了勾，像是夢見了開心的事，舒展開來，何白嫉妒又憐憫的望了那個發(fā)卡一眼，悲哀的垂下眼瞼，轉(zhuǎn)身離開，一個人默默的吃完之后，收拾好出了門。

二

圍墻里，高聳的煙囪冒著很濃的黑煙，穿著深藍(lán)色工作服的人拿著各異的工具忙碌的進(jìn)出一個個像箱子的車間，他們高矮不一，但是衣服上都有著常年累月積累下來的污漬。

車間外面，幾個工人正談?wù)撝赃呠囬g新來的那個美人。

“聽說，那個美人叫做沈清，嘖嘖，那個身段，可真是讓人把持不住?！?/p>

“哈哈，那個美人可是喜歡我們許山呀?！痹S山身旁的人一臉壞笑，推搡著許山。

許山是這個工廠出了名的帥哥，星目俊眉，五官俊朗，眉宇間帶著一絲痞氣。

何白在不遠(yuǎn)處借著洗手的機(jī)會悄悄的注視著許山，近乎貪婪的一寸寸描摹著他的容顏，她喜歡許山，可她不敢告訴任何人，怕她們嘲笑自己太天真，這個工廠喜歡許山的女孩子不知凡幾，又怎會輪到她，她一直將這份喜歡近乎自卑的埋在心底，待到無人時再拿出來細(xì)細(xì)品嘗。

許山忽然轉(zhuǎn)身，何白猝不及防的與他的眼睛對上，好像自己一直珍藏的東西被人發(fā)現(xiàn)了，一瞬間不知所措，倉皇轉(zhuǎn)開眼。

傍晚的時候，下班的工人像是機(jī)器完成了一天的生產(chǎn)，陸續(xù)被清理出來，偶爾被路燈照亮，顯露出他們麻木的面孔。

在車間下班必經(jīng)的路口，許山推著自行車等著沈清，路過的女工人都下意識瞥了眼許山一眼，心里想著要是他等的是我該多好啊。

遠(yuǎn)處，沈清看著四處張望的許山，臉很快紅了，她穿著碎花裙子，工作服早已脫下，露出的脖頸白皙誘人，特別是裙下一雙修長的腿，好似兩顆精致的象牙腿。

沈清看見許山?jīng)_她笑了笑，她心砰砰的跳，有些不敢看許山的眼睛，慌張的盯著自己的腳尖，心里很怕這是錯覺。

“沈清，我送你回家吧?！痹S山微笑，路燈把它的影子拉的好長，拉進(jìn)沈清的眼眸里。

沈清坐在自行車后座，她抱著許山的胸膛，心里甜滋滋的，雖然她經(jīng)常勞作，但是她的皮膚保養(yǎng)的很好，當(dāng)自行車經(jīng)過何白的時候，她正在擺弄自己寬大的工作服，何白怔了怔，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了。她想：許山應(yīng)該是喜歡沈清的吧，否則，也不會送她回家。

“許山，天色已經(jīng)很晚了，你...要不要留在我家吃飯，我下廚，”沈清有些糾結(jié)的看著許山，害怕被拒絕，急急的說道。

許山溫柔的看著她，低聲應(yīng)了一句“好”

三

沈清進(jìn)來的時候，車間里的人一個個都低著頭站著一旁，沈清正想問她們怎么了，瞥見小姐妹對自己使了個眼色，往那邊看去，廠長正檢查器具，看見她進(jìn)來了。

“沈清，你跟我來?！?/p>

……

“喂，你聽說了嗎，沈清死了，好像是打翻了裝著硫酸的瓶子卻沒有來的及沖洗被活活燒死了?！蹦侨苏f著，不知是憐憫還是幸災(zāi)樂禍的語氣。

“不是吧，她不是那天被廠長叫了出去，后來發(fā)生了什么就沒人知道了。”

“嘖嘖，該不會是……

“不知道咯，說是骨灰還擱她們那車間外面放著呢，也不知道里面是真是假。”

“唉，只是可惜了那樣一個美人兒，以后應(yīng)該是看不到了。”

許山聽了，手猛的一抖，錘子差點砸到自己的腳。他發(fā)瘋般的跑到沈清在的車間。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在臺階上放著，忍不住碰了上去，沿著邊角，用指尖細(xì)細(xì)的撫摸了一遍，仿佛描的是她的臉頰輪廓。

廠長辦公室里，兩個老人在辦公室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衣服凌亂，臉上一片灰白，而廠長則是該干嘛就干嘛，連瞥一眼都懶得撇。

“我的閨女啊，你死得好慘啊，我們把你養(yǎng)這么大，還指望著你能嫁的好一些，沒想到，沒想到你就這么去了，都是這個該死的工廠，老天爺一定要懲罰這個冷漠的廠長啊?！崩咸胚吙捱厯湎驈S長，被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拉扯住。

“我跟你們說，你們的女兒，現(xiàn)在過的好好的，行行行，你們不就是想要賠償金嗎？這樣，你們的閨女不是被硫酸燒死的嗎？我給你同等大小的硫酸作為賠償?！睆S長厭惡的揮了揮手，吩咐保安把他們帶下去。

四

過了半個月，這件事被工人談?wù)摰亩嗔?，就沒人再提了，這個廠子經(jīng)常會發(fā)生死人的事件，久了沒人在乎。

許山離開了廠子，在一片空曠的土地上停了下來，悲傷席卷而來，此刻竟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倦，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感受。他弄一個土堆，還細(xì)心的插了一根枯枝在上面。他想著，就當(dāng)這是沈清的墓，能讓自己有個寄托。

許山坐了下來，點了一根劣質(zhì)的煙，呆呆的望著那根枯枝，又像是望著沒有盡頭的遠(yuǎn)方，像個滄桑的枯槁老人，他想不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他現(xiàn)在渾渾噩噩的過著，如同大多數(shù)在這里工作的人一樣，頭頂著這片灰白色的天空，看著它漸漸被染黑，沒有夢想，麻木的，許山覺得自己會溺死在這個工廠。

何白從背后小心的繞過來

“許山，你在看什么？”

“沈清死了，我在看那邊的綠色，好像那邊有一座山?！?/p>

“可是這里是內(nèi)城，哪里有山。”

“閉嘴，我說有就有。”

“我感覺我這一生都沒了念想，像個行尸走肉。”許是悲傷太多無從傾瀉，許山開始和何白說話。

何白的嘴唇顫了顫，忍住怯意，半響才小聲說了句：“你還有我。”

許山回頭望著她，扯出一抹微笑，可能是太久沒有了表情，這一絲笑容看起來不人不鬼，比哭還難看。

何白捂住嘴，害怕的向后退了半步“許...許山，我喜歡你?！?/p>

四

“你真的要走了嗎？”何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對，離職手續(xù)已經(jīng)辦好了，我覺得呆在這里沒意思，我想去看看更遠(yuǎn)的地方，看看那片綠色的山?！痹S山微笑著說。

何白總是會回憶這個時候，那時許山嘴角的微笑清澈的一塵不染，格外的令人溫暖，仿佛他此刻正在山的腳下。

幾年后，工廠里，傳來消息，廠長貪污被抓，工廠隨之倒閉，被拆遷夷為平地，何白在廠子倒閉后不知去向。

我偶爾想起。這應(yīng)該也只是一個夢，在被現(xiàn)實反復(fù)糾纏著生長后一點荒誕不經(jīng)的念想，欺騙了自己。愚弄了他人。可我也未曾親身經(jīng)歷過他們的生活，故事總要添加些不堪才顯得狗血。

何白最終還是遇見了許山，她知道他沒有忘記沈清，但她總抱著期望，覺得自己可以在漫長時光里磨平他對沈清的念想。

何白離開家的那天，她沿著街道朝前走，夜晚的星辰很明亮，晚風(fēng)拂過她發(fā)絲的時候，她對自己說“我希望一直這樣下去。不回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