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俏俏有時會想，如果當(dāng)時一畢業(yè)就和程彬分了手，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
1
張莉要結(jié)婚了，請小雅做伴娘，俏俏坐在一桌不認識的人中間，看著張莉和新郎站在臺上任聽司儀擺布，臺下起哄的都是新郎的同學(xué)，新娘的同學(xué)就只有俏俏和小雅。
婚禮前一晚，俏俏和小雅陪著張莉，三個人盤腿坐在床上聊天，像大學(xué)時那樣。
“咱們?nèi)齻€已經(jīng)嫁出去倆了，小雅，你要抓緊呀！”張莉的語氣，活像個剛剛暴發(fā)的暴發(fā)戶嘲笑不爭氣的窮親戚。
小雅笑笑不說話。
“你該不會還惦記著那個誰吧？都過去好幾年了，趁早找一個條件好點兒的嫁了吧，你以為誰都能像人家俏俏和程彬那么幸運呀！”
小雅向俏俏投來求救的眼神，俏俏“咯嘣”一聲把口里的喜糖咬碎了。
“張莉，郭凱知道你明天結(jié)婚嗎？”
張莉的臉色瞬間閃過一抹暗淡，俏俏為自己的不厚道感到一絲心虛。
“知道呀，我提前一個月就告訴他了。你們猜他說什么？他說，我下半年也要結(jié)婚了，咱倆就誰也別問誰要份子錢了。你們說這什么人哪！”
張莉提起郭凱時鄙夷的神情讓俏俏有些脫線，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郭凱第一次請全寢室吃飯時的情形，那時候張莉滿臉幸福和自豪。
“張莉，你就一點都沒有遺憾嗎？”
“遺憾？我唯一沒有的就是遺憾。如果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在大學(xué)時一定不會和郭凱在一起，白白浪費了我兩年的時間，在郭凱的心里，足球第一，漫畫第二，張莉只是第三?！?/p>
俏俏想起來，有一次張莉陪著郭凱逛遍了整個上海的漫畫店找一本漫畫書，晚上回到寢室脫下鞋子，腳后跟已經(jīng)磨得血肉模糊，張莉痛的眼淚直流，卻連郭凱找了一天的那本漫畫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個時候張莉?qū)鶆P愛得死心塌地，用她自己的話說，全世界就看郭凱一個人順眼。除了不著調(diào)，郭凱對張莉還不錯，兩人總是要膩歪到寢室關(guān)門才分開。
俏俏想，為什么大學(xué)時那么甜蜜的兩個人，畢業(yè)后會變成這樣子？如果她和程彬分了手，他們也會這樣對待彼此嗎？俏俏一想到程彬會娶一個陌生的女孩兒做新娘，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把被子拽過頭頂閉上了眼睛。
2
中秋小長假，俏俏不情愿地跟著程彬回了婆婆家。
俏俏最喜歡吃蛋黃蓮蓉的月餅，程彬把自己月餅里的蛋黃給俏俏吃，婆婆看在眼里，沒有說話。
吃完飯，婆婆站起身離開餐桌時對俏俏說。
“俏俏，我有點腰疼，你一會兒把碗洗了吧?！?/p>
俏俏不說話看著程彬，程彬馬上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筷。
婆婆見狀，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俏俏。
“俏俏，女孩子結(jié)了婚要學(xué)做家務(wù)的呀?！?/p>
“媽，我和程彬每天下班都是我做飯他洗碗，我們有分工的?！?/p>
見俏俏頂嘴，婆婆語氣更加不高興了。
“男人進廚房說出去不好聽吧？你看你來了這么多次，什么時候見爸爸進過廚房？”
俏俏抿抿嘴，忍不住又頂了一句。
“我和程彬同樣都要上班，分擔(dān)家務(wù)也是應(yīng)該的?！?/p>
程彬捏了一下俏俏的手。
“媽，俏俏這幾天不舒服，一沾涼水就肚子疼?！?/p>
婆婆瞪了兒子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
俏俏憋了一肚子委屈躺在床上，程彬在外面陪爸媽說完話，進來躺在她身邊，輕輕按摩她的小腹。
“俏俏，別不高興了?！?/p>
俏俏撅著嘴不說話。
“回去陪你逛街，你不是看上件大衣嗎，回去就買！”
俏俏惡狠狠地瞪了程彬一眼，又扭過頭去。
“好了老婆，就當(dāng)為了我，別不開心了。”
俏俏嘆了口氣，心里還生著氣，頭已經(jīng)靠在程彬的肩上。
就當(dāng)是為了我。這句話是個魔咒，每次程彬一說這句話，俏俏就會妥協(xié)。就當(dāng)是為了我，我們留在上海過年吧；就當(dāng)是為了我，別和我媽頂嘴了；就當(dāng)是為了我，我們要個孩子吧；就當(dāng)是為了我，晚一年再結(jié)婚吧；就當(dāng)是為了我，你留在上海工作吧。俏俏，就當(dāng)是為了我，別再哭了。
張莉和小雅都羨慕俏俏和程彬能從大學(xué)堅持到結(jié)婚，卻不知道這修成正果背后付出的代價。那時候俏俏太天真，就等著畢業(yè)證換結(jié)婚證，卻不知道結(jié)婚需要面對多少現(xiàn)實的阻礙，而最殘酷的一件，就是程彬的媽媽不同意他們在一起。
許俏俏不是上海人，許俏俏太嬌氣任性了，許俏俏個子太矮了，許俏俏小家小戶出來的女孩上不了臺面，許俏俏和你在一起目的不純。那時候俏俏才知道，原來兩個人要結(jié)婚，不是只要相愛就可以了。
俏俏流光了好幾年的眼淚才換來了讓人羨慕的正果，如果不是程彬，不是她那么愛那么愛的程彬，俏俏是沒有勇氣堅持下來的。好幾次看到爸媽為難的樣子，俏俏都在心里告訴自己，不如算了吧，不一定非要白頭到老?？墒且~出那一步時總是舍不得。
新婚第一晚，程彬抱著她，說，俏俏，你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我都知道，我以后一定會對你好的。那些委屈藏在心底變成了傷痕，俏俏忍不住想，如果他們一畢業(yè)就分了手，會不會就沒這么多的傷心了。
3
小雅終于要結(jié)婚了，對方是相親認識的。
俏俏覺得很難過，她知道這不是小雅想要的結(jié)果。
“你真的決定了嗎？那方旭呢？”
小雅沉默了許久。
俏俏給方旭發(fā)了一條微信。
“方旭你個大混蛋！錯過了小雅，你會后悔一輩子的?！?/p>
“我很久以前就開始后悔了?！狈叫窕貜?fù)。
小雅結(jié)婚的消息讓俏俏心情不好，她想不通，當(dāng)初那么深愛方旭的小雅，怎么可以嫁給另外一個人呢？
剛上大學(xué)，方旭就開始對小雅展開攻勢。那時候方旭為了追到小雅，拼命巴結(jié)俏俏，把俏俏半年的零食都給包了。
大二小雅腳踝骨折，方旭穿過整個校園把小雅背到校醫(yī)院，后來的半個月，他每天背著小雅上下課。小雅腳傷好了之后，兩人開始手牽手了。
大三的圣誕節(jié)晚上，小雅偷偷告訴俏俏，她要和方旭出去過夜，俏俏瞪大了雙眼，驚訝地看著小雅，小雅紅著臉笑。
“你現(xiàn)在和他那樣，萬一以后 ……” 俏俏替小雅擔(dān)心。
“沒有萬一，我和方旭一畢業(yè)就會結(jié)婚?！毙⊙拍菚r對他們的愛情很自信。
俏俏忙著和程彬熱戀，而小雅夜不歸宿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方旭在校外租了房子，小雅的東西一點一點從寢室消失，俏俏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過上了二人世界。
俏俏去小雅的小家做客，方旭系著圍裙炒西紅柿雞蛋，小雅在一旁切土豆絲，俏俏坐在板凳上，透過電飯鍋冒著的熱氣，看著他們倆交錯的身影，像一對快樂的小夫妻，幸福不過如此吧。
大四寒假回來，小雅告訴俏俏過年的時候方旭去了她家，她爸媽都很喜歡他。方旭答應(yīng)小雅畢業(yè)后兩人一起留在上海工作。
終于畢業(yè)了，方旭回了北方的家，他告訴小雅他在家陪父母待一個月就會回來。小雅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塵埃落定，只等著方旭回來?？墒且粋€月后方旭說再等等，又一個月后，方旭說這邊有事走不開，等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方旭說他和父母吵了無數(shù)次架，可是他們死活不同意他離開家，死活不同意的意思，就是方旭來不了了。
方旭要小雅過去找他，可是小雅爸媽也不同意，小雅心里埋怨方旭，又恨自己說服不了爸媽。就這樣，兩人生活在各自的城市里，沒有說分手，卻都清楚不會在一起了。
得知小雅結(jié)婚的當(dāng)天晚上，方旭把微信簽名改成了“你一定要幸?！薄Ｐ⊙耪f，她和方旭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為他們當(dāng)初都不夠努力。
俏俏有時候想，是不是因為分了手，當(dāng)時的那些記憶才格外深刻和珍貴。是不是有些東西失去了才顯得更美。畢業(yè)五年，她和程彬大學(xué)時的回憶，早就已經(jīng)被新的記憶覆蓋，被生活的瑣碎替代了。
4
墻上的掛鐘，時針從八點移動到十二點，俏俏的情緒像一個氣球，越吹越大，瀕臨爆炸的邊緣。
程彬帶著一身酒氣回到家，俏俏雙臂交叉坐在沙發(fā)上氣鼓鼓地不說話，程彬心里嘆一口氣，硬著頭皮上前哄俏俏。
“老婆，對不起?！?/p>
“砰--”地一聲氣球炸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俏俏無休止地抱怨，程彬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和保證，結(jié)果俏俏氣還沒完全消，程彬已經(jīng)倒在沙發(fā)上睡著了。俏俏瞪著雙眼，狠狠揍了他兩拳，生著氣幫他脫衣服擦臉，再拖回床上。
俏俏下了班不想做飯，程彬回到家看到桌上麻辣燙，眉毛皺到一起。
“俏俏，怎么又沒做飯？”
“太累了，不想做?！鼻吻慰吭谏嘲l(fā)上看電視。
脫下襯衫，程彬看了一眼塞得滿滿的洗衣籃。
“俏俏，衣服怎么還沒洗？”
“周末再洗。”俏俏撅起小嘴。
沙發(fā)上放著兩個購物袋。
“俏俏，你又買衣服了？你這個月買了幾件衣服了？”
“從你一到家就開始抱怨！你為什么總是在抱怨我！”俏俏終于爆發(fā)了。兩人你來我往，最后俏俏撅著嘴回臥室，程彬跟在屁股后面哄她開心。
俏俏有時候會跟程彬賭氣，說你就是跟我在一起時間長了開始煩我了，你以前什么都讓著我現(xiàn)在就知道跟我吵！程彬有時候會嫌棄俏俏無理取鬧，和俏俏在一起像是養(yǎng)了一個公主，得處處哄著。
俏俏跟小雅抱怨，一地雞毛取代了浪漫愛情，大學(xué)時代的愛情，究竟應(yīng)該在心里埋葬立碑，偶爾想起來的時候祭奠一下，還是應(yīng)該死死抱住，一同墮入世俗的深淵。
5
俏俏上班的時候接到程彬的電話，他告訴俏俏，方旭昨天出車禍去世了，他和幾個同學(xué)明天去送方旭最后一程。
俏俏聽完愣了半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小雅知道了嗎。下周就是小雅的婚禮了。
程彬一大早去了機場，俏俏送完程彬回來，看到蜷縮在門前的小雅。俏俏拍了拍小雅的肩膀，看到她從膝蓋上慢慢抬起頭，滿臉的淚水。
“俏俏，我想去看他最后一眼?！?/p>
俏俏幫小雅訂了機票，送她上了飛機后，給程彬打電話，讓他替她照顧小雅，程彬囑咐俏俏別出去亂逛，注意肚子里的寶寶。
小雅和程彬一起返回了上海，小雅晚上留在俏俏家，程彬去睡客房，俏俏和小雅鉆在一個被窩，俏俏安靜地聽小雅回憶她和方旭在一起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
小雅說，俏俏，你知道嗎？我心底一直恨方旭，也恨我自己，我們都愛自己勝過愛對方，所以才會放棄?？墒俏铱吹椒叫裉稍谀抢?，心里瘋狂的后悔，為什么當(dāng)初我們沒有再堅持一下。我看到他，就知道我還愛著他，一直愛著他，這種感覺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俏俏，我現(xiàn)在不恨他了，只恨我自己。
周末的時候，俏俏帶著程彬一起參加了小雅的婚禮，婚禮很隆重，足足擺了五十桌，婚宴現(xiàn)場全是白色的玫瑰花，布置得非常漂亮?？墒切履飬s始終沒有笑。俏俏看著小雅一步一步走向新郎，眼淚洶涌地往外流?；瘖y的時候小雅告訴俏俏，如果是電影，她就會聽從心里的想法，逃離這一切，不要結(jié)婚，可是現(xiàn)實里她瘋狂不起來，他們照了婚紗照，訂好了婚宴，通知了所有親朋好友，還一起買了婚房，要悔婚，代價太大了。
而方旭的微信簽名，永遠地停留在了那句“你一定要幸?！?。
晚上，俏俏緊緊抱著程彬，懷抱里的真實讓俏俏無比踏實，慶幸他們還在一起，這比什么都重要。
6
俏俏有時候會胡思亂想，如果她沒有和程彬在一起會是什么樣子。
剛分后時她會瘋狂地思念程彬，拼命地回憶兩人在一起的時光，每天半夜都會哭醒，第二天還要假裝若無其事地上班。
然后爸媽開始催婚，她開始像小雅和張莉一樣，不停地相親，這時候她會幻想，如果她還和程彬在一起，她就不用每個周末的晚上都和一個陌生男人面對面坐著說一些違心的話了。每當(dāng)這個時候，她心里可能會一陣鈍痛。
再后來，年齡越來越大，選了一個彼此不討厭的相親對象結(jié)婚。結(jié)婚前會放縱自己一次，幻想結(jié)婚的對象是程彬，就像他們當(dāng)初約定的那樣。
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一年后生個孩子，這時，心底已經(jīng)沒有多少空間留給程彬了。而此時，程彬也早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成為別人的丈夫和爸爸，就這樣，他們錯過了彼此的一生。
俏俏用力抱著程彬，很用力很用力。
“俏俏，你又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就是想抱著你！”俏俏閉上眼睛，笑了起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