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回 秘辛血痕

雨水淅瀝瀝地敲打在林間的樹葉上，夜空中不見一絲光亮。兩名墨者頭頂竹笠、身披蓑衣，踏著泥濘的小徑，并肩快步前行。

左邊的墨者背負(fù)一柄長劍，正是踐墨首領(lǐng)莫云；右邊的墨者腰間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短劍，卻是“斷魂浪子劍”丁零。

腳步聲伴著雨聲不住踏響，兩人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隱忽現(xiàn)，仿佛幽靈一般在林間穿行。忽地兩人一齊停步，丁零左手輕按劍柄，卻聽莫云道：“不必驚慌?！?/p>

林間驟然閃出兩個身影，一樣是竹笠蓑衣的墨者裝扮，兩柄長劍分指莫云和丁零，齊聲喝道：“來者何人？”

莫云冷聲道：“我是莫云！”

兩人聽他聲音，立時收劍入鞘，單膝跪地，齊聲道：“屬下參見鉅子！”

莫云輕輕點(diǎn)頭，指著丁零道：“你們兩個認(rèn)不認(rèn)識丁堂主？”

兩人對視一眼，顫聲道：“屬下......屬下參見丁堂主！”

丁零細(xì)細(xì)打量二人，忙將他們扶起，說道：“兩位不必多禮！薛令，你左臂的傷到底還是沒好利索么？季修平，你家安安快到了嫁人的年紀(jì)了吧？”

兩人面露驚色，動容道：“丁堂主還記得屬下？”

“什么屬下不屬下的！”丁零皺眉道，“墨門弟子本就是一家兄弟，哪來的那么多禮數(shù)！”

莫云輕咳一聲，沉聲道：“薛令，你帶我們?nèi)ヒ娚Ｌ弥?！季修平，你即刻傳我命令，召集全體踐墨弟子在天志堂集合！”

兩人各自領(lǐng)命。丁零跟在薛令身后，皺眉道：“天志堂怎么搬到這兒來了？”

莫云隨口應(yīng)道：“有什么辦法？鰲山被心墨異端占據(jù)著，桑木華再怎么說也是天志堂的堂主，總不能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p>

丁零默然點(diǎn)頭，不再說話，隨著薛令穿過密林，來到了一處隱秘偏僻的院落。兩人換下被雨水浸濕的衣物，喝了兩口熱茶。這時忽聽一陣敲門聲傳來，莫云隨口道：“是桑堂主到了嗎？”

門外傳來低沉嗓音說道：“啟稟鉅子，正是屬下?！?/p>

莫云道：“進(jìn)來吧?！?/p>

門緩緩?fù)崎_，桑木華身披黑袍，面容清癯，步履沉穩(wěn)地走進(jìn)屋內(nèi)，單膝跪在莫云身前，低聲道：“屬下天志堂堂主桑木華參見鉅子！”

莫云微微頷首，伸手扶起桑木華，淡淡道：“桑堂主辛苦了?！笔种噶酥付×?，又問道：“桑堂主，你還識得他嗎？”

桑木華目光一凝，仔細(xì)端詳丁零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鄭重行禮道：“十二年不見，丁堂主風(fēng)采依舊，桑木華有禮了?！?/p>

丁零皺眉道：“桑木華，你什么時候變得這般婆婆媽媽的了？”

桑木華不以為意，笑道：“本門之所以有鰲山分裂這一慘事，正是因?yàn)榍叭吴犠犹^放任屬下，因此本門弟子更應(yīng)謹(jǐn)守矩規(guī)，以免重蹈覆轍?！?/p>

丁零冷哼一聲，怒道：“你怎敢詆毀鉅子？”

桑木華正要反駁，莫云揮手止住爭辯，沉聲道：“桑堂主，你這般說我義父，確實(shí)太放肆了。”

桑木華神色一凜，忙跪下道：“屬下失言，請鉅子責(zé)罰?！?/p>

莫云擺手道：“罷了，咱們私底下就不必太過拘謹(jǐn)了?！鞭D(zhuǎn)頭對丁零道：“阿零，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丁零想起當(dāng)日在齊云山楓林見過的那個蒙面人，沉吟道：“興復(fù)墨門的關(guān)鍵，還是在于找出鉅子的下落?！彪S后和二人詳說了當(dāng)日在齊云山楓林與那蒙面人的對話，以及從他手中獲得鉅子令的經(jīng)過，只是故意隱去莫憑闌、石未名等人的事情。

莫云與桑木華對視一眼，桑木華沉吟道：“按丁堂主所說，前任鉅子尚在人世？”

丁零點(diǎn)頭道：“那蒙面人的武功、語氣都與鉅子如出一轍，若我所料不錯，他就是鉅子無疑。”

莫云思忖片刻，緩緩道：“我當(dāng)然希望義父活著，只是......如果他老人家真的還健在，又為何不與我們相見？”

桑木華附和道：“不錯，墨門是前任鉅子一生心血，他若真的還活著，沒有道理不來和我們聯(lián)絡(luò)。”

丁零聽他們兩人言語中均有所質(zhì)疑，不禁眉頭緊鎖，尤其桑木華一口一個“前任鉅子”，心中愈發(fā)不悅，冷聲道：“你們?nèi)羰遣恍牛潜闼懔?，我自己去找鉅子！反正我已?jīng)找了十二年，再多幾年又何妨？”

莫云忙拉住他，安撫道：“阿零，你來都來了，還說這些氣話干什么？我說不信你了么？”

桑木華朝莫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何必拉他，放他走便是。莫云只裝作沒看見，又對丁零好生相勸。丁零也覺自己有些意氣用事，于是輕嘆一聲，淡淡道：“阿云，我也不是非要壞你的好事，比起莫非那數(shù)典忘祖的混賬，讓你來做鉅子還是妥當(dāng)一些。只是墨門分裂已十二年了，如果鉅子真的還活著，一定可以化解心踐之爭，重整本門。”

桑木華輕咳一聲，沉聲道：“丁堂主此言差矣，前任鉅子在三十年前正是殺了心墨的莫為才登上鉅子大位，他在位近二十年，心踐之爭從未真正平息，只是被他以鐵腕手段壓制而已。因此即使他老人家還在，恐怕也難以徹底化解這多年積怨?！?/p>

丁零和莫云都沒聽過這段秘辛，不禁面面相覷。只聽桑木華緩緩續(xù)道：“晉永和十一年，也就是苻秦皇始五年，時任鉅子莫陽得知秦主苻健意圖舉兵征討燕國，派我和前任鉅子莫逆前往長安勸阻苻健，無奈苻健一意孤行，莫逆用苦離玄功震傷苻健，致使他無法親征。在返程途中，寒鴉死士來報，說鉅子莫陽突然暴斃，心墨弟子趁機(jī)立莫為為新任鉅子。我隨著莫逆日夜兼程趕回鰲山總舵，心墨的馮孤舟見他歸來立即反水，莫為被內(nèi)外夾擊，最終被莫逆一掌震碎心脈。唉，那一戰(zhàn)可真是血雨腥風(fēng)，鰲山上下尸橫遍野。自此以后，心踐兩派再沒人敢違逆莫逆的權(quán)威?！?/p>

丁零與莫云心下均震撼不已，他二人一向覺得莫逆和藹可親，卻從未想過他竟有如此冷血?dú)埧岬囊幻妗?/p>

桑木華又道：“自此莫逆當(dāng)上鉅子，對心踐兩派都極為縱容，但兩派子弟懾于他當(dāng)年的雷霆手段，也都不敢明目張膽地爭斗，因此面上看似和諧，實(shí)則暗流涌動。原本墨門總舵只有兼愛、非攻兩堂，均由統(tǒng)領(lǐng)心踐兩派的莫姓弟子執(zhí)掌；而莫逆上任后，規(guī)定莫姓弟子不得擔(dān)任堂主，并且為了表彰馮孤舟等心墨弟子在關(guān)鍵時刻投誠的功績，特意增設(shè)天志、尚同二堂，讓我擔(dān)任天志堂堂主，馮孤舟則執(zhí)掌尚同堂。”

丁零微微頷首，心道：“‘尚同’二字頗有深意，看來鉅子當(dāng)年對心墨一脈也是飽含期許。只可惜......唉。”

桑木華又道：“兼愛、非攻二堂為本門根基，但這兩堂堂主之職卻長年空缺；直到過了十多年后，莫逆突然宣布由養(yǎng)子莫銘出任兼愛堂堂主。當(dāng)時大伙兒都以為他又要走上之前的老路，哪知他竟然又任命了一個十八歲的胡人少年出任非攻堂堂主?！?/p>

丁零嗤笑道：“那便是區(qū)區(qū)在下了?！?/p>

“不錯?！鄙Ｄ救A微微一笑，繼續(xù)道：“丁堂主當(dāng)時是不是覺得心墨弟子對你處處針對？踐墨弟子對你處處維護(hù)？因?yàn)榘蠢碚f這兼愛、非攻兩堂堂主應(yīng)該各由心墨、踐墨兩派弟子擔(dān)任，你這個位置本來應(yīng)該是莫非的囊中之物。”

丁零恍然大悟，嘆道：“原來如此！那么也就是說，鉅子當(dāng)年這一做法不僅是要立莫銘大哥為繼承人，更是告知心墨弟子，不要再癡心妄想了！”

桑木華點(diǎn)頭道：“正是如此。莫逆的這一招險棋，便是想看看心墨弟子是否真的心悅誠服，如果他們心懷不滿，便趁著自己還在位，逼他們有所異動，再將他們一舉鏟除！”

丁零心中一凜，暗自嘆道：“當(dāng)年鉅子對我這么好，想不到他竟然立我當(dāng)靶子，用以試探心墨弟子的忠誠。我把他視作父親一般，他卻拿我當(dāng)做棋子！”他心中五味雜陳，見莫云一臉?biāo)贫嵌纳袂椋唤w慕起他的這份渾渾噩噩來。

桑木華目光如炬，惡狠狠地盯著丁零，沉聲道：“可惜他也沒料到，馮孤舟這些心墨異端竟能隱忍不發(fā)，暗中積蓄力量，待函谷關(guān)一戰(zhàn)莫逆、莫銘罹難后對咱們踐墨弟子突然發(fā)難，若不是你和雪姑娘及時趕回，咱們恐怕早在鰲山大會上尸骨無存了！”

丁零一拍桌子，脫口道：“函谷關(guān)之圍......會不會是他們勾結(jié)山河會設(shè)下的圈套？”

莫云登時心中一驚，桑木華卻沉吟道：“這十二年來，我也是這般懷疑的，只是我一直暗中調(diào)查，卻始終未能找到確鑿證據(jù)。因此我建議鉅子重組寒鴉死士，潛伏于各門各派，暗中監(jiān)視他們的動向。”

丁零皺眉道：“你們重組的寒鴉死士大概有多少人？”

莫云接口道：“約摸百十號人吧?！?/p>

“百十號人？”丁零瞠目結(jié)舌，“寒鴉死士都是精挑細(xì)選的精銳弟子，你哪來百十號精銳？”

莫云苦笑道：“精銳確實(shí)說不上，但也不失為一批可用之才?！?/p>

丁零哂道：“桑木華，阿云不知道也就算了，你難道不知道所謂寒鴉死士到底有何等手段？”

桑木華神色凝重，緩緩道：“我自然知道。寒鴉死士不僅精通喬裝、易容之術(shù)，擅長刺探消息和暗殺，還各自身懷一門精妙武功。這門武功單獨(dú)使用或許不足為奇，但一旦兩人聯(lián)手，便能配合得天衣無縫，威力倍增。”

“不止如此，”丁零喝了一口水，把水杯重重往案上一磕，接口道，“寒鴉死士每三人便可結(jié)成三才歸元陣，四人可結(jié)成四象天羅陣，五人則能組成五行乾坤陣，往后便是六影分光陣、七星鎖魂陣，八卦守心陣，直至九宮璇璣陣。每多一人，陣法威力便可增加一倍。你手下那百十號人可有這等手段？”

莫云聞言臉色微變，澀聲道：“我倒真不知道寒鴉死士還有這么高強(qiáng)的本事?！?/p>

丁零冷哼道：“寒鴉死士雖然只有二十七人，你可曾聽過他們有哪次任務(wù)失敗？寒鴉死士雖然都只是二流高手，但一個三才歸元陣便能抵得上一名頂尖高手；如若九宮璇璣陣結(jié)成，只怕像慕容垂、陸季這樣的宗師也難以匹敵?！?/p>

莫云聽罷，額頭上滲出細(xì)密汗珠，苦笑道：“如此說來，我豈不是敗壞了寒鴉死士的名聲？”

丁零嗤笑道：“我在滄津渡時，就時常聽說寒鴉死士東死一個，西死一個，簡直成了笑柄。你那百十號人，不過是濫竽充數(shù)，要我說還是及早解散，免得糟蹋了寒鴉死士的名號。到時候你就算真把鉅子令擺在他們眼前，他們都不愿為你賣命了。”

莫云默然點(diǎn)頭，支吾道：“阿零，你不是......”

丁零知道他想問鉅子令的事，不愿在桑木華面前談及此事，擺手打斷道：“寒鴉死士二十七，散在人間兩不知，咱們就算真有鉅子令在手，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藏身何處，總不能拿著鉅子令逢人便問吧？”

桑木華道：“寒鴉死士的名冊和任務(wù)記錄在《寒鴉密錄》上，如果能找到密錄，便能知曉他們的下落。到時候重啟寒鴉死士，調(diào)查出當(dāng)年函谷關(guān)之圍的真相就容易得多了?！?/p>

莫云拍案道：“不錯！如果當(dāng)年的函谷關(guān)之圍果真是心墨異端勾結(jié)山河會所設(shè)下的陰謀，那么他們還有什么資格和我們爭奪墨門正統(tǒng)？到時候咱們便可名正言順地殺了莫非他們，奪回鰲山總舵！”

丁零聽他只想著爭權(quán)奪位，一點(diǎn)不記掛為當(dāng)年死去的同門報仇的事，不禁眉頭一皺，冷眼掃過二人，輕嗤道：“那都是后話，如今首要之事是找到《寒鴉密錄》。桑木華，你可有線索？”

桑木華沉吟片刻，緩緩道：“莫逆在接任鉅子之前曾有幾位摯友，一是鮮卑慕容氏的慕容恪、慕容垂兄弟，還有就漁陽凌家的凌氏兄弟。我猜《寒鴉密錄》不是在慕容垂手中，便是在凌家那里?！?/p>

“漁陽凌家？”丁零目光一凜，腦子想起了塵封十余年的往事。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