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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成縱列，臉貼著前面伙伴的屁股，弓腰小心穿過一道荊棘，地上的野草跟十只腳和五個打著不同顏色補丁的蛇皮口袋若即若離的摩擦著，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聲音其實不大，我們也不約而同的閉著嘴，但是依然在空悠的山谷中傳來了回聲，彈撥著我們耳膜的同時更是撩動著我們幼小的心靈。

? ? ? ? ? 平時作為話嘮兼屁神的二餅，此時也沉默了，上下齊封。偶爾走在最前面手拿柴刀的金寶哥會小聲提醒我們注意彈出的刺條。大家臉上失去了往日輕松的笑容，一個個像秦瓊、尉遲恭一樣繃著臉。

? ? ? ? ? 沒辦法，我們自小開始就是泡在爺爺奶奶這些長輩嘴里的故事長大的。而這些故事就像一顆顆種子一樣扎根于我們的心田，隨著時間流逝長出一棵棵不死之樹，形成或影響著我們長大后的三觀。

? ? ? ? 當我們披荊斬棘站到這一方小天地時就會想起那個令人傷心的傳說。這個故事有不同的版本，其中最精彩的還是老學究赤腳醫(yī)生講的。

? ? ? ? 赤腳醫(yī)生大名丁仁義，字幼竹，跟我爺爺一個輩份，年紀也相仿。沒錯，我是后來才知道的：他是我們村唯一一個有名還有字的人。個不高，精瘦的身段，頭上的發(fā)量不多但是很均勻，烏黑的短發(fā)像一根根針插在頭皮里，一雙囧囧有神的小眼，高聳的酒糟鼻春夏秋冬都像涂了胭脂一般。

? ? ? ? 家里人稱呼他竹大先生，讓我們這些晚輩喊他竹爺爺，可他卻更希望被叫作丁醫(yī)生。丁醫(yī)生的父親是個很不錯的郎中，他就這么個獨兒子，寶貝得很，真是捧在手里怕凍著，含在嘴里怕熱著，想讓他傳承自己的衣缽行醫(yī)。丁醫(yī)生一開始不干，他想?yún)⒓影寺奋?，?jīng)過父親丁郎中堅定的拒絕和母親苦苦的哀求，他才慢慢打消了參軍的念頭。丁郎中為了進一步栓住兒子，趕緊給他娶親。他也就木木地隨著父親的擺布，誰曾想進門的媳婦深深的改變了他的命運。

? ? ? ? 這位姓司的姑娘溫婉大方，善解人意，半年不到，竹大先生就再也離不開她了，她也有了身孕。萬萬想不到，等到孩子要生產(chǎn)的時候，司姑娘因為難產(chǎn)死在了他的懷里。他性情大變，沉默寡言，一心跟著父親學醫(yī)治病，再也沒有娶親。

? ? ? ? 竹大先生是中醫(yī)，看病用草藥，草藥大多也是在這塊盛產(chǎn)黃花菜的區(qū)域挖的。他收費很公道，有時甚至免費看。他不完全靠行醫(yī)掙錢，每年春節(jié)前他還會挑著春聯(lián)花去鎮(zhèn)上賣。我們老家貼春聯(lián)，是先在門眉上貼一排大紅的春聯(lián)花，再刷一層漿糊貼春聯(lián)，很能增強節(jié)日喜慶的味道。他會把一沓沓厚厚的紅紙用細細的刻刀刻出各種底樣，又按底樣的需要用金色、綠色、紫色等亮紙裁出各種花，說是花，其實包括字（春節(jié)快樂、大吉大利、福等）、動物、花朵，貼到紅紙底樣上。到了年關，忙不過來，竹大先生會喊我們過去幫忙。

? ? ? ? 我們穿著花花綠綠的棉襖呼啦過去，依次坐好，干活。他早已生了兩盆火，屋里暖洋洋的，家里最顯眼的就是書籍特別多，除了醫(yī)書還有各種文學書籍，史記、四大名著、聊齋志異、三言二拍……還有我們后來捧在手心、秉燭夜讀的金庸小說集。

? ? ? ? 有次他跟我們說：今天加把力，干完了請大家吃花生，外加講個好故事。我們歡呼雀躍，干勁十足。在火盆草灰烤的花生香氣中，竹大先生眼神中流露著無盡的智慧，特有的嗓音像古箏一般把故事抑揚頓挫的彈奏出來，讓我們?nèi)绨V如醉……可惜我只能記得大概，有些細節(jié)忘記了。

? ? ? ? 如果站在上方往下俯視，荒地很清晰的呈現(xiàn)出一只巨大爪子狀，爪子凹進地面近一米，我們叫它白龍爪。白龍爪前面一百多米就是一座像饅頭一樣的山峰，或者說它像一個巨大的墳堆，它的名字是龍母山。

? ? ? ? ? 相傳在古代的時候，有人說是明朝，可能村里人那時知道的最早的朝代就是明朝了，有個孤兒，父母早亡，家里親戚也沒人管她。她靠著自己的雙手把自己養(yǎng)大，割草、種地、打谷……。十三四歲的豆蔻年華，人們發(fā)現(xiàn)她已出落成一個特別俊俏的大姑娘，膚如凝脂，口若含朱丹，修長的雙眼顧盼神飛，即使每日的辛勞操勞也沒讓她的手變得些許粗糙。很多人家托媒向她求親，她都搖搖頭，繼續(xù)獨自生活。

? ? ? ? 日子就這么平靜安詳?shù)倪^著。夏日，一個大雨滂沱之后放晴的傍晚，被雨水洗凈的天空明澈清靈，晚霞就像巨大的火球把大地照的金晃晃的，姑娘的鵝蛋臉也被照得紅撲撲的。此時，她心中莫名其妙生發(fā)著一陣陣的異樣感，蹲在河邊一手拿著正在漿洗的衣服，一手搭涼棚眼瞇著觀察著如鴨蛋黃般的落日。此時，空中又響起了悶雷聲，難道又要下雨了？回過頭，想著趕緊要把衣服洗好回家。這時，或許是看太陽把眼睛看花了，她看到一個赤裸的嬰兒從河中心踏著水面向她走來。

? ? ? 很快嬰兒張開雙臂抱住她，還開口喊媽媽。這個過程中，姑娘一動不動定在那里，等她回過神來，感覺腹中暖暖的墜墜，心中產(chǎn)生了從未有過的滿足和期待。但是，她同時又有一絲恐懼，趕緊收拾好衣服回家去消化這個奇怪的經(jīng)歷。

? ? ? 姑娘的肚子在緩慢增大，她也慢慢在鄰居嘴里知道她懷孕了。古代嘛，女人生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她就這樣偷偷摸摸捱了三年，找到隱蔽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昂⒆印辈幌駛€孩子，倒像個怪物，渾身青銅色，頭上兩只角，屁股上還長著一條鱷魚尾巴，而且生下來就會走路，講人話、通人性。姑娘，不，這時候應該是媽媽了，還是接受了這個孩子。

? ? ? ? 為了防止村民把他當成不祥之物，她們母子就搬到山里，就是龍母山這里，當時是大片平坦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有各種飛禽走獸和奇花異草。蓋了木屋，媽媽開墾土地維持家務，幼小的孩子保護著媽媽，有時還去打獵，力大無窮。熱飯熱菜孩子從來不吃，他只吃生的，生的肉、新鮮的藥草，媽媽只能隨著他。

? ? ? ? 慢慢的孩子長到了七八歲，已經(jīng)有大半個成人那么高了。媽媽此時心中又有了疑慮和驚懼，因為偶然間發(fā)現(xiàn)他的脊背和肚皮上長出了金色的鱗片，陽光照耀下發(fā)出令人炫目的光彩。這個已二十多歲未婚有子的女人感到他好像不是她的兒子，也不知道他是誰的兒子，或許哪一天他會突然從她的世界中消失得一干二凈，自己也會再次回到孤獨當中。

? ? ? ? 有一年的春天，大旱。田里到處是一條條巨大的裂縫，深不見底，仿佛都在向上天有力無力的控訴、咒罵。可是，高高在上的上天看來，這太稀松平常了，這一帶今年就要大旱一次，無論餓死了多少人那也是應該的。

? ? ? ? 雖然在深山的母子影響不大，木屋邊的泉水仍在汩汩噴涌，飲用、澆灌菜地很便利。但是媽媽，還是知道了村里的狀況，有些人家已經(jīng)餓死了人，其中有她家的親戚。雖然親戚沒有對她好，但是也沒有對她壞。心地善良的她很不忍，可是也沒辦法，于是每天愁容滿面，白發(fā)都開始冒出來了。孩子都看在眼里。

? ? ? ? 孩子一早說去遠一點的地方打獵，要到三天后的早晨才回來，讓媽媽把門關牢不要出去，這是他第一次跟媽媽這么說。以前，他頂多打半天的獵，他擔心媽媽會被野獸下毒手。

? ? ? ? 及時雨下了三天三夜，莊稼有救了，村民們有了活路，大家集體去河里沐浴，換上壓箱底的衣裳，黑壓壓的跪倒在村口的土地廟前，新打造的巨大香案上擺著豬頭、香爐，裊裊的煙霧帶著所有人無比的虔誠和感恩飄上了天空。

? ? ? ? 孩子疲憊的回到木屋，看著欣喜但是更多的是擔心的媽媽，微笑著打了聲招呼就倒頭睡著了，足足睡了七天七夜，鼾聲如龍吟，媽媽聽不到這么大的鼾聲，她只能聽到他依然如孩子般的熟甜鼾鳴?？墒?，整片山林的生靈都聽到了！

? ? ? ? 各種樹木草植就像被打了催長素，仿佛連續(xù)經(jīng)歷了好幾個春天，抽出的嫩芽很快長出了新葉，嫩枝迅速變成了老枝，再抽嫩芽再變老枝，循環(huán)往復了七次，無風之時。山中的飛禽走獸各家族在這七天里，慢慢以木屋為圓心進行聚攏，它們都安靜匍匐在草地上，享受著他的鼾聲，帶傷帶病的痊愈，小崽子茁壯成長。那口泉水也變得更加清澈甘洌。

? ? ? ? ? 有旱就有澇，有澇就有旱。每次都是在他跟媽媽道別后消失了一段時間，這些本身不會影響他們生活的重大問題就完美解決了，但他消失的時間越來越短，回來睡覺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媽媽對此不明了，只是她覺得旱澇解決后村民祭天的幕后跟自己兒子是脫不開關系的。至于將來會發(fā)生什么，她也無法預知，更無法改變，只是希望這平靜的日子能多一些，所以常在心中祈禱：要是能跟兒子相依為命一輩子該多好呀！

? ? ? ? 有一次，不旱不澇，兒子又跟媽媽告別了。媽媽此時有點疑惑，還沒等她開口，兒子說：我今天下午就回來，或許中午就能回來。媽媽目送著他，他此時已是個俊美少年，眼睛很像媽媽，圓圓大大的，皮膚白如雪，比他媽媽年輕時候還要白。本來頭上的兩只長大長粗分叉的角和扁圓光滑的巨尾都不見了。

? ? ? ? 直到，晚上他回來了，或者說“它”回來了。一聲巨響，木屋差點被震倒。媽媽趕緊從屋中跑了出來，眼前一切讓她頭暈目眩，整個人像被粘在門口的那棵大樹上一動都不能動。

? ? ? ? ? 一條純白的巨龍散亂的盤在草叢中，白色的雙角、龍須、鱗片?？恐罱氖巧斐龅陌咨堊?，爪尖黝黑發(fā)亮如瑪瑙，看著就無比堅硬，能輕松的扒開巨石。爪身爪尖強烈對比，散發(fā)著陰森恐怖的氣息。但是爪子就這么伸著，它的一雙如琉璃般的大眼睛有點無神的看著媽媽，充滿著期待和渴求，就像孩子的呼救。

? ? ? ? 媽媽懂了，兒子回來了。她回過神，大步跑向巨龍，走近之后更加感覺它的龐大，如果她沒有跟它之間有母子同心的靈感，她不會也不敢靠近它，因為巨大的壓迫感會把人擠得粉碎。略帶忐忑的心情，她看了一下龍身，在龍尾那里有重傷，像是被什么巨物咬了，斷了三分之一，泛著耀眼金光的液體不斷的噴涌著。這時候，媽媽抱著自己兒子的頭，其實看上去，她只能扶著龍嘴。兩條長長的龍須倒像胳膊輕輕柔柔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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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我只是受了點傷，主要還是跟人打架打累了。媽，你不要哭，告訴你，我是一人打他們好多人，他們使陰招才傷了我。媽，擦了淚吧，你幫我去采一種草藥回來給傷口敷一下就好了。小白龍正把草藥長的樣子，最近的位置緩緩的告訴媽媽。這時候，一只身材高大體格壯碩的梅花鹿恭恭敬敬的肅立在幾十米外，兩只前蹄輪換輕踏著地面，它長著一對如枝杈繁茂的鹿角，肚皮上的斑點比銅錢還要大，通體毛色透亮，處處彰顯著它在家族中的顯赫地位。

? ? ? ? 媽媽終于騎著梅花鹿，迅速的采了草藥回來。此時，小白龍已經(jīng)變回來了，他還是坐在那里，只是角和尾巴沒收，皮膚暗沉了許多。他看著媽媽，若無其事的微笑著。媽媽一刻不敢耽誤，搗爛了藥草給他敷了，藥效果很好，半個時辰，金色的血止住了。媽媽把兒子扶了回去，兒子始終沒吭一聲。

? ? ? ? 連續(xù)幾天，梅花鹿早晨準時過來接送媽媽采藥。小白龍的傷徹底好了，又是萬人迷了，雖然這個世界上知道他的人不多，只有他媽媽?？墒牵蜕裣芍浪囊呀?jīng)不少了，而且因為妖，神仙要誅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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