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在看《黃金時代》嗎,還沒看夠吶?
我舍友是這么跟我說的。
去年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寫了一些東西的手稿被我不小心扔掉了,跟認(rèn)識的人夸下海口的影評還是要寫。長達(dá)三小時的紀(jì)錄片式的電影,除了花五個小時的時間體會每一個機(jī)位、燈光、臺詞、敘事手法、演員演技、人物性格等等以外,我并沒有別的捷徑寫一篇令自己滿意的影評。
此刻我穿著睡裙,外面套件兔毛開衫,戴框架眼鏡,腿上蓋著蘇格蘭格紋的搖粒絨毯子,坐在電腦前碼字,舍友說這樣的我像專欄作家,她天天騙我,可我就吃這一套。
我希望有人可以陪我耐心看,聽我講起蕭紅時青鸞舞鏡一般的顧影自憐,不偷摸在心里發(fā)笑,也不微微忌妒,反而握著我的手;“別擔(dān)心,窗外凄風(fēng)苦雨由我擋著,你慢慢說?!?/p>
蕭紅最打動我的地方是“不怨恨”。
對窮人的嘆息,對漂亮有錢的外國淑女友善的羨慕,對蕭軍兩次出軌對象的高貴態(tài)度,這是一個真正的文藝女青年與凡夫俗子最大的不同之處。
她在文學(xué)成就上相當(dāng)英武,區(qū)別于后天的刻苦和努力,靠天才和感受創(chuàng)作。她深情、慷慨、才華橫溢,為人處事卻并不練達(dá),不夠聰明、容易上當(dāng)、笨拙、莽撞,卻永遠(yuǎn)可愛。
影片開頭第一人稱,蕭紅自述生平,胸部以上近景平拍,黑白非默片,直接客觀。
第一任男友陸哲舜(已婚),私奔事件鬧得蕭紅一家聲名狼藉,男方權(quán)衡家庭壓力舍棄了她。這之后蕭紅跟自己的弟弟張秀珂見面喝咖啡,有一個小細(xì)節(jié),她用餐具發(fā)出響聲大,吃飯咂嘴,手上有老繭,跟兩個名媛形成鮮明的對比。
第二任汪恩甲是蕭紅背叛過的未婚夫,兩人同居后,拋棄了當(dāng)時正懷孕的蕭紅。
第三任蕭軍,1932.7.13黃昏他們第一次見面。蕭軍看蕭紅面容憔悴,感受到她生活的拮據(jù)(激起保護(hù)欲),發(fā)現(xiàn)蕭紅的手稿,看到雙鉤的字,畫的畫和寫的詩(有才華、可愛),后來聊人生也很投機(jī)。這樣一個女人,任誰也無法不愛她吧。
他后來寫過這樣的文字:“這時候我似乎感到世界在變了,季節(jié)在變了,人在變了,當(dāng)時我認(rèn)為我的思想和情感也在變了,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我認(rèn)識過的女性中最美麗的人。我們的話似乎說的有些多了,我?guī)状纹鹕硪撸K未走成,但我?guī)状我獙⒛銇頁肀?,卻也未擁抱得成?!?/p>
他走的時候留給蕭紅五角錢,是他僅有的坐車的錢。因此他只能步行十公里回家,蕭軍的愛多打動人,蕭紅多迷人。
第二天他們就上床了。
在他們相愛的時間里,蕭紅是真正快樂的。他們貧困,住旅店租不起鋪蓋,用臉盆喝水,但是他們有愛情,熾熱的愛情點亮了冰冷的生活,蕭紅甚至丟棄了與汪恩甲的孩子,義無反顧地陷入到這場愛情里。他們一起喝酒,吃豬頭肉和帶湯的肉丸子,一起理直氣壯地走在大街上,蕭軍把自己的鞋帶割下來幫蕭紅系......
后來他們的生活也逐漸有了改善,然而第一次見面,他們的聊天內(nèi)容已經(jīng)為日后感情裂變做了鋪墊。
我最近喜歡樓下一位姑娘,當(dāng)她給我一個微笑時,我覺得什么威脅都沒了,愛便愛,不愛便丟開。這就是蕭軍的愛的哲學(xué)。
蕭軍第一次出軌是精神出軌。對象是一起學(xué)車的程姓中學(xué)生,蕭紅寫《棄兒》的時候,大概也曾問過自己,值不值得?!叭绻覜]有想象中的才華,你還會愛我嗎? ”
這點我感同身受,我固然喜歡別人欣賞我夸我,同時我也害怕別人說我萌、可愛、善解人意,生怕自己一旦做不到別人期待中的樣子 就伴隨著這喜歡和欣賞的結(jié)束,我怕我令人失望。所以我很少對別人做出期待,常年喜悅就好了,我總是這么說。
蕭軍第二次出軌對象是蕭紅的朋友,并且珠胎暗結(jié)有了孩子,是肉體出軌。這是二蕭感情正式破裂的開端,一方面性格追求不同,蕭軍是才子,才子多自戀,大男子主義。蕭紅是才女,是女人,和別的女性一樣,想要的只是一個舒適的可以寫作的環(huán)境,過尋常百姓的夫妻生活,沒有吵鬧、譏笑、不忠。另一方面,蕭軍自負(fù)又自卑的性格局限根本不能容忍蕭紅在創(chuàng)作上才華和成就均比自己高。
布爾喬亞的端木蕻良是蕭紅的第四任?!捌鋵嵞兀沂遣怀闊煹?,不過我在看你的《生死場》的時候抽了一根”。這是他對蕭紅說的。
他膽小、懦弱、愛逃避、不能共患難,他看起來哪兒也比不上蕭軍,他同樣十分有才華,但他能發(fā)自內(nèi)心地接受蕭紅的成就比自己高,是難能可貴的。光這點的勇敢和對蕭紅的愛,足以彌補(bǔ)他性格上明顯的不足,在我的眼里變得偉大起來。蕭紅病重時,俯身吸出蕭紅喉嚨里的淤血和膿,輕輕擦拭傷口的那一幕,不管我看第幾遍都難忍潸然淚下的沖動。
寫到這里,如果你問我,我愛誰?我愛蕭軍。
我知道這回答讓人大跌眼鏡,但我只是誠實地遵循了自己此刻的內(nèi)心想法。我與蕭紅一樣,在處理問題的時候,感情勝過理智,知道那道理是道理,情感上卻總不行。如丁玲所說,也許女人都容易保有純潔和幻想,同時顯得稚嫩和軟弱。
我個人不太喜歡王志文演的魯迅,臺詞說不順,總像背書,也許是我太苛刻,真正能演夠出魯迅風(fēng)骨太難了。最喜歡張譯演的蔣錫金,給蕭紅借到一百五十元逃難用的情節(jié),印象深刻,每念及此,心中酥麻,不能自已。
已經(jīng)不知道邏輯跑到哪里去了,反正也圓不回來了,那就以蕭紅和蕭軍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一段對話作為結(jié)尾吧。
“人為什么活著?”
“你現(xiàn)在自殺的條件如此充足,那你為什么還眷戀這個世界?”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點能讓我死不瞑目的東西存在?!?/p>
“我也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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