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小的時候特別怕阿爸，幾乎連吃飯都不敢和他同一張桌子。我只盛一丁點兒飯，大概就是小貓小狗吃的。我捏緊筷子，手怎么也不聽使喚，哆哆嗦嗦的厲害。向蘿卜條，咸魚干夾去，一下，兩下，第三下保證是我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拼了小命地在犄角旮旯哽咽，像好久都沒有吃飯的乞丐，出奇的可憐。

阿媽做的飯菜香的能要人命，嚇得院子里的槐花都不敢綻開。但我只有偷偷聞飯菜香的薄命。吃完一丁點兒飯，我就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把碗筷擱在灶上，轉(zhuǎn)身就跑?？蛇€沒等我來得及跨過門檻，阿爸就對我吼道：“你每次才吃這么些，能長得了個？”

我背對著他，用力地點點頭，生怕他看不到，會再把我拽回桌子上和他一起吃飯。雖然我好想再多吃一些，但我怕阿爸的眼睛，還有他的臉，他是一只會吃人的老虎。

我情愿就那么餓著肚子，不長個反而更好，這樣他才不會把我早早地殺了吃。

2、

我一家子，不但我怕阿爸，阿弟也怕。每次阿爸叫阿弟幫他撓癢，阿弟就會蹲在房門口，嗚嗚地哭，像是要搬來阿媽這個救兵?？砂屖莻€沒有多少話語權(quán)的女人，她能做的也只有替阿弟揩去頜下的眼淚。然后輕柔細(xì)語地說：“崽呀，你還是去吧！別讓他等久了，我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p>

阿爸的脾氣糟糕的能一掌推到家里的豬圈，嚇?biāo)兰依锏狞S牛。別人說，阿爸婚結(jié)得太早，他還在走懵懂運（指人的腦袋還沒開竅）

阿爸19歲當(dāng)?shù)牡?，我是他的大兒子。鄰居們說我像極了阿爸，從頭走腳，由表及里，我們分明是一個模子。可我總感覺自己是他從山洼里撿回來的，他一點也不疼我，每次對我都是兇巴巴的。

“臭小子，還不快死去讀書?！?/p>

“臭小子，書讀不下去，跟我種田去?！?/p>

“臭小子，我非打死你不可，數(shù)學(xué)又給老子考18分！”

......

3、

每次阿爸和阿媽去下地或是出遠(yuǎn)門，阿爸就會把我和阿弟搪塞給小姨。小姨兩歲時，爹打農(nóng)藥中毒死了，娘改了嫁，姥爺便收養(yǎng)了她。我們住同一個瓦屋。

有一回，小姨在院子里偷著騎自行車，被阿爸逮到。阿爸揪著小姨的頭發(fā)，又打又罵。“叫你個沒娘的小東西偷騎我的車，不幫我?guī)蕖！?/p>

當(dāng)時我和阿弟跪在泥巴里玩彈珠，我怎么也不會想到我玩的彈珠，滾著滾著就被阿爸踩爛了。那是我哭得時間最長的一次，因為小姨的哭聲沒有停止過。

我七歲那年，小姨跟村里的一幫大女生去了深圳。那是一座不會被我看見的城市，不管我把腳踮得有多高。

有一晚，我一不小心打翻了洗腳水，被阿爸看到，阿爸那晚喝得醉醺醺，他沖過來，狠狠地甩了我一個巴掌?？赡谴挝揖谷粵]有哭出聲來，像被勒住喉嚨的小貓。

我開始像小姨那樣在心里恨恨地討厭他。

4、

阿爸不再走懵懂運的那年，我二十歲，要開始離開他去外地念大學(xué)。他送我時，在路上用手不停地拍打我的衣服。他說不能讓新衣服沾多了黃泥，否則我好丑，城里人會笑話。他對我說話的聲音從來都沒那么溫柔過，我還真頭一次親耳聽見。但到了學(xué)校，我很快就把阿爸和他對我說的話忘得一干二凈。

2011年11月11日，我回老家奔喪，我看到阿爸一個人蹲在棺材前給曾祖母燒冥錢。他每隔一分鐘都會開口說些什么，說著說著，他竟然嗷嗷地哭起來。我還真不知道阿爸哭的樣子會比我難看的多。那一次，我把阿爸的淚花放在了心坎，沉甸甸的。

返校那天，我看到離家的路忽近忽遠(yuǎn)。

我記得姥爺過世的那年夏天，阿爸叫我和他一起把地里的谷子扛回家，可等我們來到地里，阿爸卻一屁股栽在田埂上，開始抽起煙來。他無休無止地嘆息著說：“老爺子走得太早了，他應(yīng)該多活幾年，再幫幫我......”

那是阿爸第一次抽煙，十幾根煙頭在地里不死不滅。

5、

多年以后，我去了另一座城市，阿爸時常打電話問我啥時回家看看。

我說，回家又沒多大意思，我不愿回家。

他很吃驚，問，那你為什么不愿回家呢？（他說話的聲音有些柔弱）。

我說，家人都沒剩幾個，感覺不到溫暖。

他沉默了片刻后，便開始在電話里提及往事，他說：“以前我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吃完飯就嘮嗑，又吵又鬧，你和弟弟就那時候不會怕我。”

“另外，自從你的小姨嫁了人之后，我就一直后悔，我以前真不該對她那么兇巴巴的，害得她后來回娘家的次數(shù)都少?！?/p>

“對了，你小的時候，我無緣無故地打你，你會不會恨我?。俊?/p>

“還有......”

“算了，你別再說了！”我搶過他的話立馬掛掉電話。

我不想讓阿爸聽到我有哭出聲來，那年我二十二歲，我不再怕阿爸，也不再在心里恨恨地討厭他了。

我只怕阿爸會覺得這輩子虧欠了我太多，不和我說完再見就一聲不吭地跑到山里呼嚕嚕地睡起來。

阿爸，小時候我總以為自己是你撿來的，可隨著年紀(jì)的遞增我卻發(fā)現(xiàn)怎么也離不開你。

因為長大后的我開始明白，這世上的阿爸或是阿媽每過完一個季節(jié)就會變得體態(tài)臃腫，沉默不語，就好像一棵快要接近生命尾聲的老槐樹，他佝僂著身軀，目光呆滯地站在家門口癡癡地守候著遠(yuǎn)方，而身為兒女的我們應(yīng)該時常回過頭和他們多深情地對視幾眼，省得他們過于擔(dān)憂我們離開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