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世宗實錄》
嘉靖三年春正月
丙戌
南京·刑部·主事 桂萼 上《正大禮疏》，其略曰：“臣聞古者帝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未聞廢父子之倫，而能事天地主百神者也。今禮官以皇上與為人從，而強附末世故事，滅武宗之統(tǒng)，奪興獻帝之宗，識者咸心知其非，而未聞有所規(guī)納者，何也？蓋自 張聰、霍韜 上議，論者指為干進故達理者，不敢遽論其誤，遂因循至今日耳，然是失也。綱常所關(guān)，誠非細故。切念皇上在興國太后之惻，慨興獻帝弗祀三年矣。而臣子乃肆然自以為是，豈一體之義乎？臣愿皇上速發(fā)明詔，循名考實，稱孝宗曰‘皇伯考’，武宗曰‘皇兄’，興獻帝曰‘皇考’，而別立廟于大內(nèi)，興國太后曰‘圣母’，則天下之為父子君臣者定。至于朝議之謬，有不足辦者，何也？彼所執(zhí)不過宋濮王議，且臣按宋臣范純?nèi)矢嬗⒆谠唬骸菹伦蚴苋首谠t親，許為仁宗子。至于封爵，悉用皇子故事?！c入繼之主事體不用，則宋臣之論，亦自有別。今皇上奉《祖訓(xùn)》入繼大統(tǒng)，果曾親受孝宗詔而為之子乎？果曾親許為孝宗子乎？則皇上非為人后，而為入繼之主也，明矣。然則考興獻帝、母興獻太后者，質(zhì)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臣久欲以請，乃者復(fù)得見 席書、方獻夫 二臣之疏，以為皇上必為之惕然更改，有無待于臣之言者。至今未奉宸斷，豈皇上隅未詳覽耶？抑二臣將上而中止耶？臣故不敢愛死再申其說，并錄二臣之疏以聞?！笔枳?，上曰：“此禮關(guān)系天理綱常，便會文武群臣，集前后章奏，詳議尊稱，合行典禮以聞?！?/p>
嘉靖三年二月
戊申
禮部·尚書 汪俊 等遵詔，會文武大臣科道官上大禮儀，極辯 桂萼 等議禮非是。其略曰：“《祖訓(xùn)》兄終弟及指同產(chǎn)，言則武宗為親兄，皇上為親弟。自宜考孝宗、母昭圣，何謂與為人后，而滅武宗之統(tǒng)也？《儀禮傳》曰：‘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漢宣起民間，入嗣孝昭；光武中興，猶考元廟；巍明帝詔：‘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沃^入繼之主，與為人后者不同也？宋范純?nèi)手^：‘英宗親受詔為子，與入繼不同?！w言恩義尤篤，尤當不顧私親。非以生前為子者乃為人后，身后入繼者不為人后也。又謂：‘孝宗既有武宗為之子矣，安得復(fù)為立后？’臣以為陛下自后武宗，而上考孝宗，非為孝宗立后也。又謂：‘武宗全神器授陛下，可忍不繼其統(tǒng)？’然彼議，亦以武宗為皇兄，豈必改孝宗稱伯，乃為繼其統(tǒng)乎？又謂：‘今禮官不過執(zhí)宋濮議?！嫉扔廾?，所執(zhí)實不出此。蓋程頤之儀曰：‘雖當專意于正統(tǒng)，豈得盡絕于私恩?！仕^主于大義，所生存乎至情。又曰：至于名稱統(tǒng)緒所系，若其無別斯亂大倫，殆為今日發(fā)也。今欲推尊本生，立廟大內(nèi)，臣愚不知其所執(zhí)者何？臣謹集前后章奏，惟進士 張璁、主事 震韜、給事中 熊浹 與 萼 議同。其兩京尚書 喬宇、楊濂 等，侍郎 何孟春、汪偉 等，給事中 朱鳴陽、陳江 等，御史 周宣、方鳳 等，郎中 余才、林達 等，員外郎 夏良勝、郁浩 等，主事 鄭佐、徐浩 等，進士 侯廷訓(xùn) 等，凡八十余疏，二百五十余人，皆如臣等議?！弊h上留中，有旨：“亟召 桂萼、席書、張璁、震韜 于南京?！敝潦茄形迦?，乃下諭曰：“朕承奉宗廟，正統(tǒng)大義，不敢有違，第本生至恩，情欲兼盡，其參眾論詳議，至當以聞?！?/p>
乙丑
詔：“圣慈壽皇太后圣旦。”先期有詔，免命婦朝賀。御史 馬明衡、朱浙 各疏言：“前者，興國太后令旦，朝賀如儀。今昭圣皇太后相去未逾月，乃輟而不行，臣民疑之。陛下仁孝夙成，恩禮之隆，宜無不至，萬一因禮文末節(jié)，稍成嫌隙，此非細故?！笔枞耄吓唬骸懊赓R。自昭圣皇太后懿旨，孝奉兩宮，朕豈敢間越。明衡 等妄言離間，并逮下鎮(zhèn)撫司拷訊?！焙擦衷骸ば拮?舒芬 言：“昭圣慈壽皇太后圣旦，乃陛下愛日承歡之會，而諸命婦朝賀，則又得天下之歡心，以事其親者也。今遽傳免，恐失輕重。況近因陛下，于所生有如稱之儀，故此報一出，人心驚疑。乞別降綸音，以彰至孝。”上以 芬 出位妄言，命奪俸三月。御史 蕭一中 言：“朝廷設(shè)臺諫，為白目之官，所以防天下之壅蔽。今御史 馬明衡、朱浙 言涉狂直，遽詔下獄。臣恐中外聞之，將謂陛下以言為諱。雖有奸邪欺罔之事，何由上聞？乞賜矜宥，以彰圣德，以回天變?！笔柘滤?。既而，御史 李本、陳逅，戶部·員外郎 林應(yīng)驄，相繼論救。章連上，上怒并下詔獄拷訊。后謫 林應(yīng)驄 為廣東·徐間縣·縣丞，李本 揭揚 陳逅 合浦各主簿、都御史 胡錠 以“鳳陽盧州等衛(wèi)災(zāi)重，請暫留春班，京操官軍本地方守。”奏：“可。”
吏部·尚書 喬宇 等疏論大理言：“今之為議者，有二。禮官之議欲考孝宗，為隆正統(tǒng)，存所后者，父子之名。萼 等之議欲考興獻帝，為厚私親，存本生者父子之名。但重所后者，有拂皇上未安之心，重本生者，適中皇上易從之意，此國是所以難定也。臣等竊惟皇上以長子入繼武宗之統(tǒng)，必以孝宗為考，而后憲宗之大宗為不絕。此所謂以義起禮，合乎天理之正，人心之安者也。今之爭論不決者，獨于名稱之問，欲求父子兩全而無害者，臣等復(fù)有一說。我 太祖 高皇帝，兄終弟及之言，載在《祖訓(xùn)》萬世不易。今之《大明律》，亦圣祖所定者，考其服制所稱，則所后者固名父母，所生者亦名父母，蓋有本生二字以冠之，則于所后有別，猶存一本之義也。伏望皇上遵圣祖律文，定擬名稱，于孝宗稱皇考，于興獻帝稱本生考，降殺輕重，厘然自別。庶幾正統(tǒng)之傳，一本之義，君臣之分，父子之名，可以兼全而無害矣?！鄙显唬骸半拮鸱钫y(tǒng)，未嘗偏厚本生，奏中何說易從朕心？姑不究?！毕缕湔掠谒?。
嘉靖三年三月
丙寅（初一）
敕諭禮部：“圣母 昭圣慈壽皇太后，擁護朕躬，纘承大統(tǒng)，仰荷慈訓(xùn)，恩德難名。茲特加上尊疏，為 昭圣康惠慈壽皇太后。爾禮部其擇日，遣官祭告天地、宗廟、社稷，恭上冊寶，仍道行天下宗室及文武衙門知之，所有合行禮儀，開具以聞?！笔侨?，又敕諭禮部：“朕恭膺天命，入繼大宗，祇奉 祖考，孝養(yǎng)宮闈，專意正統(tǒng)，罔敢違越。頃歲仰承 圣母 昭圣慈壽皇太后 懿旨，以所生至恩，亦欲兼盡，尊朕 本生父為 興獻帝，本生母為 興國太后，朕心猶未慊。然特命文武群臣集議，皆謂宜加稱號以極尊崇，今加稱 興獻帝 為 本生皇考 恭穆獻皇帝，興國太后 為 本生母 章圣皇太后。爾禮部其擇日，遣官祭告天地、宗廟、社稷，更上天下宗室及文武衙門知之，所有合行禮儀，開具以聞。”先是，禮部·尚書 汪俊 等言：“頃遵詔，再集文武群臣、科道等官，會議大禮。伏奉明旨，謂：‘朕奉承宗廟，正統(tǒng)大義，不敢有違，但本生至恩，情欲兼盡。’命臣等參酌眾論，議擬以聞。豈非以所生之義，至尊至大？雖當專意于正統(tǒng)，豈得盡絕于私恩。臣等愚昧，竊謂 興獻帝、后 已極推尊，而圣學(xué)無窮，莫能稱塞。請于 興獻帝帝字上、興國太后太字上，更增一字，以全尊號。庶上慰圣孝，下答群生。所謂‘愛敬盡于事親，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蓋天子之孝也。”疏上，復(fù)留中十余日，至是得旨：“朕于本生，欲兼盡至情，尊號已別有敕諭。仍于奉先殿側(cè)立一室，以盡朕以時追孝之情。禮部具議，議擬來聞?！庇谑牵Y部·尚書 汪俊 等復(fù)執(zhí)議言：“陛下欲改稱廟號，自尊本生立廟大內(nèi)。臣等竊念此，此舉所系甚大。陛下入奉大宗，不得祭小宗，亦猶小宗之不得祭大宗也。故昔 興獻帝 奉藩安陸，則不得祭 憲宗。今陛下入繼大統(tǒng)，亦不得祭 興獻帝，是皆制于禮，而情有所屈也。然 興獻帝不得迎養(yǎng) 壽安皇太后 于藩邸，陛下得迎養(yǎng) 興國太后 于大內(nèi)受天下之養(yǎng)，而尊祀 興獻帝，以天子之禮樂，則人子之情，可謂獲自盡矣。乃今圣孝無窮，臣等敢不將順，但于正統(tǒng)無嫌，乃為合禮。臣等不自揣度，竊效其愚。獻帝徽稱之上，仍宜冠以興字。蓋 獻帝 初封興國，識者知為今日中興之兆。其名大而且美，自于本生不失尊崇，而于正統(tǒng)無所嫌二。圣孝彌彰，而又心大定矣?！鄙显唬骸傲R原無著議，止于奉先殿側(cè)別建一室，以伸朕追孝之情。迎養(yǎng)藩邸，祖宗廟無此例，何當飭以為詞著，從實自陳?！笨?隨具疏伏罪，上切責而宥之，奪司務(wù) 京韶 等俸一月。
己巳
翰林院·修撰 唐皋、編修 鄒守益 等，禮科·都給事中 張翀 等，御史 鄭本公 等，具上疏極論。守益 等言：“禮者，所以正名。定分別、嫌明微，以治政安君也。君失禮則入于亂，臣失禮則入于刑，不可不慎也。今 陛下 受 先帝 遺詔、昭圣皇太后 懿旨，入纘天統(tǒng)，此正先儒 程頤 所謂：‘繼祖之宗絕，亦當繼祖。故雖長子為人后，而不可辭也?！蛩^之祖，乃百世不遷之祖，大宗之統(tǒng)也。我 太祖 高皇帝，至于列圣相繼之統(tǒng)，不可一日不續(xù)者也。特以 武宗 為兄，不可以分昭穆，故考 孝廟，母 昭圣，以纘正統(tǒng)，此天經(jīng)地義，質(zhì)諸圣經(jīng)，而無不合者也。至于本生之恩，特加帝、后之號，則于私親不可謂不隆也。乃又加以 皇考 之稱，去其始封之號，則于正統(tǒng)略無分別矣。夫天下無兩重之理，尊無二上。是以我 太祖 高皇帝 制《孝慈錄》以教天下，其敘五服之制有曰：‘為人后者，為所后父母，服三年。為所后祖父母，承重。為本生父母，降服期年，即喪服之隆降，則廟制祭法，皆可類推矣?！菹裸∽褡嬗?xùn)，毋為異論所惑，于 興獻帝 遵稱，避 皇考 之嫌，存始封之號。庶于正統(tǒng)不致僭踰，皋疏略如 守益 言，請于本生備其尊稱，以伸隆孝之道，系其始封以遠二統(tǒng)之嫌?！绷?及 本公 等則謂：“今之天下，太祖 高皇帝 之天下，八傳而至陛下。借曰：孝宗未嘗親子。陛下其守此鴻業(yè)而傳之，以及陛下子子孫孫萬世相承者，果誰之德？與故陛下在藩之日，則可曰：‘孝宗之侄，興獻王之子?！裨谟?，則當曰：‘孝宗之子，興獻帝之侄?！蓛裳远鴽Q也，奚待于紛紛哉。至于立廟大內(nèi)之說，實為不經(jīng)。獻帝之靈，既不得以入太廟，又空去一國之祀，而姑托享于大內(nèi)焉。陛下之享太廟，其文必曰：‘嗣皇帝于 獻帝 之廟’，則又當何稱？愛敬、精誠兩無所，竊恐 獻帝 之袖且將蹙然不安。是陛下之孝，既不得專致于太廟，而于所以奉 獻帝 者，反為瀆禮，而不足以盡其心矣?！鄙嫌[奏不悅，以 守益 等出位妄言，姑置不問，而責舉阿意二說；翀 及 本公 等朋言亂政，各奪俸三月。
庚午
禮部·尚書 汪俊 等遵前旨具儀上請，極言：“立廟大內(nèi)，有干正統(tǒng)。臣實愚昧，不敢奉詔?！鄙显唬骸敖ㄊ叶Y儀，禮部還會同多官，明白議擬來聞?！?/p>
己卯
禮部·尚書 汪俊 等遵旨會廷臣上大禮疏，其略曰：“恭惟皇上，斷自圣衷。裁定大禮正統(tǒng)之義，既明本生之恩，亦盡幽明感悅，中外歸心。伏奉明詔，又欲于奉先殿側(cè)別建一室，以伸追孝之情。既該禮官執(zhí)奏，復(fù)令臣等明白議擬以聞。臣等仰窺圣意，豈非以奉慈之建，在先朝以有故事乎？臣等謹按奉慈之建，蓋 孝宗皇帝 為 孝穆皇太后 祔葬初畢，神主宜有奉享之所而設(shè)也。當時議禮之臣，皆據(jù)成周特建廟，以祀姜嫄而言，蓋古今之通義也。至于為 本生父 立廟大內(nèi)，則從古以來未之或有。惟漢哀嘗為定陶共王立廟京師，輔臣 師丹 獻議以為不可，哀帝不聽，卒貽后世之譏。臣等竊惟陛下尊崇本生，其禮已極，其情已盡。若曰：禮不得立廟，而可以建室，禮不得主祭，而可以追孝。則是陛下有可為堯舜之資，而臣等乃導(dǎo)以哀世之事，罪將奚逭。請以安陸府中，特建 獻皇帝 百世不遷之廟，俟他日襲封興王，子孫世世奉享。陛下歲時，遣官特節(jié)奉祀，是亦足以伸陛下無窮之至情矣?！鄙显唬骸半薹钐珡R宗祀，豈敢間越，與漢哀等帝王不同，還照前旨亟議，務(wù)協(xié)公論，以伸朕情，勿得仍前執(zhí)拗。”
庚辰
詹事府·掌府事·吏部·尚書兼翰林院·學(xué)士 石瑤 等上大禮疏，其略曰：“古者宗廟之制，天子七諸侯五，其始祖之廟，皆百世不遷。自三代以來，莫之有改。陛下入繼大統(tǒng)，考 孝宗、兄 武宗，以承 太祖、太宗 之緒，所謂天子宗廟之禮如此。若 獻皇帝 誕育圣窮，恩固罔極。然實為王國始封之祖，亦百世不遷之廟，恐不得以追慕之情，遂變千古不義之禮也。況今雖云建室，實則廟，同揆之正統(tǒng)，不無嫌二設(shè)。若欲少損規(guī)制，始便饗獻，則又執(zhí)與五廟之制之為尊，嚴而廣大也。伏望皇上，以先王之禮為禮，以繼述之，大為孝。建室之議，即賜停止，仍于始封之國，崇建廟祀，長而不遷之祖，體統(tǒng)既尊，恩義亦盡。”是日，國子監(jiān)·祭酒 趙永 等疏同上，并付所司。
丙戌
吏部·尚書 喬宇 等再疏請罷內(nèi)殿建室之議。上曰：“朕祇奉宗祀，罔敢違禮。卿等還照前旨，議擬來聞?！庇谑牵Y科·都給事中 張翀 等，山西道·御史 任洛 等皆以為言，有旨切責之。南京·刑部·主事 張璁、桂萼 各上疏。璁 曰：“皇上遵祖訓(xùn)入繼大統(tǒng)，固非執(zhí)政大臣之所能援，亦非執(zhí)政大臣之所能舍也。夫何禮官不考，而強比與為人后之例，以皇上為 孝宗 之嗣，絕 興獻帝 父子一體之恩，繼 孝宗 之統(tǒng)，失 武宗 兄弟相傳之序，遂致 皇上 父子、伯侄、兄弟，名實俱紊。凡有識之士，靡不痛惜者也。臣初叨進士，嘗再上議，及著為答問，論辯其非，但言者不顧禮義，黨同伐異，寧負天子，而不敢忤權(quán)臣，此何心也？伏見當時，圣諭有云：‘興獻王 獨生朕一人，既不得承緒，又不得徽稱，朕于罔極之恩，何由得安?！谑牵瑘?zhí)政妄意窺測皇上之心，有見于推尊之重，未見于父子之切，故今日爭一帝字，明日爭一皇字，而升下之心，日亦以不帝不皇為歉，既而帝。興獻帝 以為皇上之心，必既慰矣。故留一皇字，以覘陛下將來未盡之心。何如耳？遂敢以皇上稱 孝宗 為 皇考，稱 興獻帝 為 本生父。父子之名既更，推尊之義安在？遽爾詔告天下，自以而今而后，決然不可改者，乘皇上之不察，誤皇上以不孝，亦既甚矣?！队洝吩唬骸硬粖Z人之親，亦不奪其親也。’皇上尊為萬乘，父子之親人，可得而奪之乎？又不容人之奪之乎？茲伏承圣諭，會文武群臣，集前后章奏詳議。臣知皇上以萬世之禮，付之天下之公矣。然久而未決，容有心明，而面阿理屈。而詞執(zhí)者，所謂寧負天子，而不敢忤權(quán)臣。如此者，非臣子也。臣聞有言者曰：皇上已受 昭圣皇太后 懿旨 為之子矣，今焉可背之？已考 孝宗 詔天下矣，今焉可改之？但可于 興獻帝 之稱，加一皇字耳。此正臣所謂留此一字，以滿皇上未盡之心者也。切謂皇上初奉 武宗遺詔，為繼大統(tǒng)，非奉 皇太后 懿旨為之子也，何背之有？皇上自藩邸，為 興獻帝 子服父服矣。迎立之詔，嗣皇帝位，繼 武宗 統(tǒng)矣。此復(fù)其初，何不可？改之有故。今 興獻帝 之加稱，不在于皇與不皇，實在于考與不考。推尊者人子，一時之至，情父子者，萬世綱常，不可易也。若徒爭一皇字，則執(zhí)政必姑以是，而塞今日之議。皇上亦姑以是，而滿今日之心。臣竊恐天下知禮義者，必將議之不已?；噬下斆魅臻_，孝德日新，必亦不能自已也。伏乞再詔中外，必稱 孝宗 為 皇伯考，興獻帝 為 皇考，武宗 為皇兄，則陛下父子、伯侄、兄弟，名正言順，事成而禮樂興矣。天下之望，萬世之望也?！陛嘣唬骸暗弁鮽鹘y(tǒng)，體天地之心盡，君師之道，以問萬世太平，非若一家一人之私者也。故統(tǒng)為重、嗣為輕。堯以不得舜，為己憂；不聞以陶唐氏失天子之祀享，為己憂也。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不聞以有虞氏夫天子之祀享，為己憂也。夏商之間，皆立弟而不及子。周雖立子，至六傳無嗣，立王叔父 辟方 以繼統(tǒng)，匡王無嗣，立弟瑜，而周賴以不墜。夫唐虞三代，豈皆無子行，可以為繼后圖哉。重繼統(tǒng)之得人，而不重己之得嗣，為天下謀，而不以一人之私干之。此仲尼之徒，所以深鄙夫與為人后者也。后世為人君者，不計天下之安危，為人臣者，不知事君之大節(jié)。女后奸臣，利于立昏。西漢舍長兄弟，而立孺子嬰，東漢舍長兄弟，而立質(zhì)帝。凡若此類其開，豈無賢而長者可立哉。以繼嗣私情為重，而不知國無長君。將宗社淪喪，其何利之有？我 太高祖皇帝 深懲其失獨，取法于二帝三王，以兄終弟及之文，定為祖訓(xùn)，故 皇上以 興獻帝 長子，纘祖宗之統(tǒng)。事法三代，義合唐虞，無容議矣。昔先王立極，以祭祀教命。皇上即位以來，天地則祀之于郊矣，祖宗則享之于廟矣，獨能遣其父乎？故大考 興獻帝，統(tǒng)繼 武宗，此天理人心，推之為堯舜人倫之至者。執(zhí)政乃以為不可，何也？愿特賜裁斷，建中立極，以答天下仰望之心?！鄙嫌[其以所言關(guān)系典禮，命禮部一并會議以聞。禮部·尚書 汪俊 再乞休致。上以 俊 職司邦禮，近奉議尊室未成，故引疾求退，責以違悖正典，肆慢朕躬，令其回籍。已而，吏部推吏部·左·侍郎 賈脈、右·侍郎 吳一鵬 代 俊。特旨：“用南京·兵部·右·侍郎 席書 為禮部·尚書?！?/p>
戊子
初，上以大禮已定，詔 桂萼 等不必來京。時 萼 與 張璁 已趨召至鳳陽矣。聞命，乃同上疏曰：“臣等蒙召來京，蓋欲令與禮官面質(zhì)是非，宣昭大義，此真皇上公天下萬世之心也。臣等聞命奔走至鳳陽道，伏睹圣諭已加稱 興獻帝 為 本生皇考 恭穆獻皇帝、興國太后 為 本生母 章圣皇太后。是又以諸臣巧餙考 孝宗 之初謬耳，其設(shè)心以為皇上但見有 皇考 皇帝、母 皇太后之稱，必自善慰。殊不知本生父母，對所后父母而言，實陽與陰奪之也?；噬县M能遽察其欺乎？遂使皇上于此宗祝致詞，既稱 皇考 獻皇帝，又稱 皇考 孝宗皇帝，是兩皇考矣。曾有一人兩考之禮乎？孝宗皇帝有靈而信乎？獻皇帝有靈而慰乎？皇上兩考之而安乎？臣知仍加本生二字，決非皇上之心，必出禮官之陰術(shù)，欺皇上以不察也。及奉圣諭：‘朕本生父母尊號已有敕諭，還于奉先殿側(cè)別立一室，盡朕追孝之情。’夫別立稱廟，如奉慈殿之例，不干正統(tǒng)，所以明天下之分，不廢尊親，所以教天下之孝，于禮合矣。但云‘朕本生父母’，豈皇上亦自不察，以本生二字為親之之辭，斯不失為 獻皇帝 子矣。不知禮官正以此二字，為外之之辭為也?；噬蠟?孝宗 之子云耳，皇上不亟去本生二字，則 獻皇帝 雖稱 皇考，實與 皇叔 無異。不知禮義者，將妄引漢宣帝、光武非禮故事，以為不當為 獻皇帝 立廟，京師必此二字有以啟之也。夫以二字，實禮官欺皇上之陰術(shù)，故不徒能使人附之而不改，又能使皇上曲之而不覺其欺矣。又奉圣諭：‘今大禮既定，桂萼 等不必取來?！嫉嚷劽兄?，切以大禮如此為定，政臣等所謂徒爭一皇字，禮官必姑以是而塞今日之議，皇上亦姑以是而滿今日之心者也。蓋禮官懼臣等來京面質(zhì)，其非故先為此術(shù)，求遂其私，而天下后世公議，終不可泯等等。切惟皇上聰明日廣，孝德日新，本生所后之欺蔽，必自察之在。禮官今日固自以得為計，臣等知其將無所逃罪者也。謹按三代以上立君者，以賢嫡長繼統(tǒng)為重，并無立嗣之說。末世諸侯之大夫以下，始有與為人后者。故仲尼射于矍相之圃，使子路延射者，曰：‘賁軍之相、亡國之大夫與為人后者不入，其余皆入此。’可見與為人后者，仲尼之徒所深鄙也。今禮官不成皇上為入繼大統(tǒng)之君，而忍比皇上為入繼大統(tǒng)之君，而忍比皇上與為人后之例。蓋不過強附 漢定陶王、宋濮王 不同之故耳。宋儒朱熹 謂：‘古禮壞于定陶王?！w成帝不立中山王以為禮，兄弟不得利入廟，乃立定陶王。蓋子行也孔光以尚書盤庚之及王爭之不獲。當時濮廟之爭，都是不曾讀古禮，見古人意思。夫仲尼大圣人也，朱熹大儒也，禮官皆不考其說，必求遂欺蔽之私，此何心哉？故今日典禮，必當改稱 皇伯考 孝宗 敬皇帝、皇伯母 昭圣慈壽皇太后，直稱 皇考 恭穆獻皇帝、圣母 章圣皇太后，亟去本生二字，敕諭禮部，詔告天下，則繼統(tǒng)之義始圣，為人后之說不得亂乎。其間，而人心信從矣。”奏留中，仍詔 萼、璁 來京。
癸巳
禮部擬上《昭圣康惠慈壽皇太后、章圣皇太后尊號儀注》：“……”報：“可，再擇日來聞?！?/p>
少保兼太子·太保·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xué)士 蔣冕 乞休致，其答曰：“臣聞古人有言：‘責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臣備員內(nèi)閣，與聞大政，心知其非，而事失其守者，不一而足，其為不職甚矣，誤國負君，義當罷黜。兩月以來，我皇上欲加稱本生父母尊號，故無容議。惟建室之議，今猶而未有當上意者。臣與同官 毛紀、費宏 反覆論奏，數(shù)千百言。仰惟伏皇上天縱圣人，嗣承大統(tǒng)，至親倫序，天與人歸，固不待贊。然非 圣母 昭圣康惠慈壽皇太后 懿旨，傳 武宗皇帝 遺命，則將無所受命，大義不明。今既受命于 武宗，則即嗣 武宗 之統(tǒng)，為 武宗 之后，以奉祀?宗廟。特兄弟之名有不容紊，故但兄 武宗、考 孝宗、母 昭圣，而于 孝廟、武廟 皆稱嗣皇帝、稱臣、稱御名，以示繼統(tǒng)承祀之義。所后、所生稱號之間，未有混然無別。既而頒特御劄，欲為本生父母立廟奉先殿側(cè)，責臣等不能將順議擬。臣等又極言其不可。節(jié)蒙圣諭：‘朕于正統(tǒng)大義，不敢有違’，則圣心固已洞燭臣等之愚言矣。及禮部會官議上，又奉旨有‘與古哀等帝王不同’之諭。臣竊以為自古人君，議承天位，謂之承祧、踐阼祧，謂宗祧阼，謂廟之阼，階皆主宗祀為言，禮為人后者。惟大宗，以大宗尊之統(tǒng)也，亦主宗廟祭祀，而言自漢至今千六七百年，未有為本生父立廟大內(nèi)者。漢宣帝以兄孫繼統(tǒng)為叔祖昭帝后，止立所生父廟于原葬廣明苑北，謂之奉明園。光武掃平僣亂，奮然崛起。蓋取天下于新莽，非繼正統(tǒng)于 平、嬰。一聞 張純、朱浮 建議，即尊事大宗，繼統(tǒng)元帝，降其私親，四世祀于原葬之地章陵。宋英宗皇帝所生父濮安懿王，亦正即園立廟。我皇上先年有旨立祠安陸，其事與漢之宣帝、光武、宋之英宗適同，禮雖非正，猶有可諉。今乃宣帝、光武、英宗 之不如矣，豈臣愚所望于皇上哉？皇上既后 武宗 而繼其統(tǒng)，以考 孝宗 祇奉祖宗列圣之祀，則大宗廟祀身既主之，今又欲兼奉小宗廟祀，情既重于所生，義必不專于所后。孝宗、武宗 在天之靈，果將誰托乎？祖宗列圣神靈必不能安，竊恐 獻帝 神靈亦不能安，雖圣心亦自不能安也?？贾ソ?jīng)，質(zhì)之古禮，已該臣等言之，九卿言之，科道等官言之，皇上奈何一切拒之而不聽哉？近該禮部·尚書 汪俊 乞休，乃遽允其還鄉(xiāng)。南京·刑部·主事 桂萼、張璁 有言，乃命會官并議，且各行取來京。其日天氣本是清明，午后陡變?yōu)殛幓蓿聊憾L(fēng)霾尤甚。天心仁愛，尤極惓惓?；噬掀淇刹凰妓苑钗孔孀谥模陨匣靥煲庠?。臣官冒孤卿，職慚匡正，積成未至，不能上格淵衷，不職之愆，萬死莫贖，豈敢復(fù)靦顏班行之上？伏望皇上深惟宗廟事重，關(guān)系綱常，毫發(fā)僭差，有干正統(tǒng)，抑情準禮，俯從公議。仍乞特垂矜察，罷臣職務(wù)政事，放歸田里。”上曰：“卿忠誠體國，議論正直。朕方倚任共治國理，豈可引疾累求退，宜即出供職，以副眷注至意，慎勿再辭。建室禮儀，朕自有處置。”
嘉靖三年四月
乙未
給事中 張嵩、曹懷、張僑、安磐 各論：“主事 張璁、霍韜 首為厲階，侍郎 席書、員外 方獻夫 私相附和，而主事 桂萼 者，竊眾議以濟己私，攘臂不顧，仰惑圣聽。今 萼 等取用書進禮卿，用非其宜，請并斥之，以謝天下?！倍?磐 疏又謂：“今欲別建一廟于大內(nèi)，則是明知恭穆，萬萬不可入太廟矣。夫孝宗既不得考，恭穆又不得入，是無考矣，世豈有無考之太廟哉！此其說之自相矛盾者也?！笔璨⑾滤?。
戊戌
九卿·吏部·尚書 喬宇 等合言：“頃罷 汪俊，召 席書，取 桂萼、張璁、霍韜，黜謫 馬明衡、李本、陳逅 等，舉措異常，中外駭愕。夫以一二人之偏見，撓天下萬世之公議。內(nèi)離骨肉，外間君臣。名曰效忠，實累圣德。且 書 不與廷推，特出內(nèi)降，升為尚書，百余年來所未有者，請收回成命。令 俊 與 書，各守職如故。矜宥明衡者，止召 萼、璁 入報聞?！?/p>
壬寅
禮部會文武群臣，上建室議言：“漢宋以來，入繼大統(tǒng)之君，間有為本生立廟園陵及京師者。第歲時，遣官致祠，尋亦奏罷。然猶見非當時，取譏后世。至于立廟大內(nèi)，而親祀之，從古以來未之有也。故今群臣先后論建室之非，不約而同，誠畏公議，寧得罪于陛下，不欲陛下失禮于天下后世。萼、璁 之言曰：‘繼統(tǒng)公，立后私。’又曰：‘統(tǒng)為重，嗣為輕。’臣等竊惟正統(tǒng)所傳之謂宗，故立宗所以繼統(tǒng)，立嗣所以承宗。宗之與統(tǒng)，初無輕重。況當大明傳子之世，而欲做堯舜傳賢之例，擬非其倫，且繼統(tǒng)則法堯舜，而宗祀何獨不然？又謂：‘孝不在皇不皇，惟在考不考?！煊姆Q 孝宗 為 皇伯考。臣等歷稽前古廟制，未有 皇伯考 神主之稱。惟天子稱惟天子，稱諸王曰伯叔父，則有之恐非所以加于宗廟也。前稱本生皇考，實裁自圣心，乃謂：‘臣等留一皇字，以覘陛下?！种^‘百皇字，不足以當父子之名。’何其肆言無忌若此？請罷建室之議，立廟安陸，而以 萼、璁，付法司論治?！鄙显唬骸半蕹刑烀?，起自親藩祇。奉宗祀，孝養(yǎng)圣母，豈敢違逆。朕本生圣母，躬親奉侍，但本生皇后寢園，遠在安陸，于卿等安乎？命下再四，爾輩黨同，敗父子之情，傷君臣之義。欺朕沖歲，甚失綱常，往且弗問。見奉先殿西空室，所司其亟修葺，以盡朕歲時迫切之情。理官即諏日具儀，仍執(zhí)違者罪無赦?！?/p>
己酉
恭上 昭圣康惠慈壽皇太后 尊號。次日，上 章圣皇太后 尊號，并以是日祭告天地、宗廟、社稷。遣武定侯 郭勛、駙馬·都尉·京山侯 崔元、惠安伯 張偉，各行禮。
庚戌
總理·糧儲·都御史 吳廷舉 上言：“遵崇典禮，議之三年，而群臣各持一說，迄今未定。洪武中，議之三年，而群臣各集眾稽古著，成孝慈錄，以為世法令。宜偏敕天下親王，各具一敕；兩京、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諭屬建白各類奏；敕十三省撫臣，各諭屬類奏亦如之；兩京科道，聽自為奏；而致仕在告家居：大學(xué)士 謝遷、梁儲、楊一清，尚書 韓文、邵寶、王守仁、鄧庠、吳洪、林廷選、蔣昇，都御史 陳金、王璟、李承勛、方良、永卿、孫緒，少卿 潘府、都穆，參政 朱應(yīng)登，副使 李夢陽、洪范、魏校，僉事 姜麟、盛端明，知府 劉績、劉武臣，皆累朝舊臣，一時士望，當專使赍敕至其家，令各具奏，量地遠近，克期上之。陛下留中覽觀，并下禮部、翰林院、國子監(jiān)詳訂，是亦兼總條貫，既具以聞。因召二三大臣，日坐使殿，來擇施行。類編成書，上告天地、宗廟、社稷，下詔中外華夷臣民，成我明一經(jīng)，正前代之謬。”時大禮已定，上報聞。既而給事中 張原 劾 廷舉 首鼠兩端，陰附邪說，而給事中 劉祺 入劾 廷舉 欺罔九罪。不報。
辛亥
命婦朝賀 昭圣康惠慈壽皇太后 宮。
壬子
命婦朝賀 章圣皇太后 宮。
癸丑 上御奉天殿，詔告天下曰：“朕恭膺天命，嗣承 皇兄 武宗 毅皇帝 大統(tǒng)，祇奉宗祀。惟我 皇考 孝宗 敬皇帝，神謨圣政，是繼是行，夙夜孜孜，圖惟化理，以治本于孝，故雖天子必有所尊。仰維 圣母 昭圣慈壽皇太后，擁翊之功至大，莫罄名言。本生父母 興獻帝、興國皇后 鞠育之恩至深，罔殫報稱，尊稱未極，恒用慊然。爰稽舊祇告于郊廟、社稷，率文武群臣恭奉冊寶，加上圣母尊號曰：‘昭圣康惠慈壽皇太后’，興獻帝 尊號曰：‘本生皇考 恭穆獻皇帝’，興國太后 尊號曰：‘本生圣母 章圣皇太后’。義專隆于正統(tǒng)，禮兼盡夫至情，至舉縟儀，肆彰大慶。合行推恩事宜，條例于后……于戲！愛敬始于家邦，致一人之達孝，仁恩偏于海宇，得萬國之歡心。布告臣民，俾咸知悉。”
丙辰
都給事中 李學(xué)曾 等，御史 胡瓊 等各言：“秩宗重任，非 席書 所能堪。”會 方獻夫 亦引疾求退，吏部·尚書 喬宇 等因言：“書 等以曲學(xué)邪說，妄議典章，而 萼、璁 尤狠愎，朋奸亂政。宜罷 書，仍守舊職，而黜 萼、璁 及 韜，聽 獻夫 致仕。”不聽。
庚申
吏部·員外郎 方獻夫 上大禮論曰：“天子諸侯，無宗法。蓋降其父母則為子臣，父不降則為兩父無往。而可故天子諸侯，無為人后之禮也。然則天子諸侯之故嗣，其禮若何？曰：‘兄終弟及者，即天子諸侯之禮也?！苟Y也，自夏太康、仲康，商外丙、仲壬而已然矣。故我 太祖 高皇帝 之訓(xùn)，乃百代王者家傳之法也。然則兄終弟及非，即為人后之禮乎？曰：‘非也?！值懿幌酁楹?。兄終弟及者，弟繼兄位也，非弟為兄后也。兄終弟及，而不必為后。其義云何？曰：‘為人后者，必以支子?！熳又T侯，則先嫡長、貴倫序。若必為后，則恐禮得為后者，或無其人，或有其人，而幼弱非社稷之福。故兄終無嗣，直及其弟為天下社稷計也。蓋社稷為重，而立后為輕矣。是故承繼之義有二，繼統(tǒng)也，繼嗣也。兄終弟及者，繼統(tǒng)也。為人后者，繼嗣也。天子者，天下之統(tǒng)。諸侯者，一國之統(tǒng)。繼天子者，繼天下也。繼諸侯者，繼國也。何區(qū)區(qū)為人后之足云？故繼統(tǒng)之義大，為后之義小。宣帝繼統(tǒng)昭帝者也，未嘗不考史；皇孫光武繼統(tǒng)元帝者，也未嘗不考南頓君。是繼統(tǒng)，不繼嗣也。若成帝必立哀帝為嗣，而后與之者，私也。宋嗣必育于宮中者，則又私之甚矣。故廢百代王者之法，而成一己兒女之私，奪人之嫡嗣，而泯人之天倫者。成帝也，且使后世奸臣，乘之利于立幼，而平、嬰、桓、靈，遂以亡。漢若成帝，其萬世之罪人乎?！庇衷唬骸敖袢罩拢涞烙腥唬骸孀谥y(tǒng)不可私也，君臣之義不可廢也，父子之倫不可泯也。’必后孝宗，則私祖宗之統(tǒng)也。不繼武宗，則廢君臣之義矣。不考興獻帝，則泯父子之倫矣。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自祖宗列圣而傳之，武宗、孝宗不得而私也。武宗無嗣而傳之皇上，武宗不得而私也。此正所謂兄終弟及，而不必為后者也。若必欲立復(fù)，則當為武宗立后，安得為孝宗立后乎？夫天下者，受諸其兄者也，既不必為其兄立后，又何必追為其伯立后乎？然弟繼其兄之統(tǒng)，則其兄之嗣，未嘗絕也。其兄之嗣不絕，則其伯之嗣又何嘗絕乎？若止為其伯立后，則其兄之嗣反絕矣。此兄終弟及，雖繼統(tǒng)，而實寓繼嗣之義真，萬世無斃之道也。故曰：‘祖宗之統(tǒng)不可私’者，此也。夫兄弟相授以國，則傳之者雖非其父，亦猶父道也。所謂者雖非子，亦猶子道也。存當以臣子敘之，死當以以昭穆正之。漢之惠文，亦兄弟相繼，而當時議者，推文帝上繼高祖，而惠帝親受高祖之天下者，反不與昭穆之正，夫而實受之后。君今乃自繼先君，不惟棄后。君命己之命，又廢先君命兄之命，豈所以重授國之意哉？此宋儒劉敝之議，可考也。今皇上不繼武宗，則前說數(shù)失安得免乎？故曰：‘君臣之義不可廢’者，此也。孝子莫大于嚴父，由嚴父之義而推之，故尊祖，尊祖故敬宗，無父則曷從，而推乎。此圣人制禮之意，權(quán)衡輕重之極，天理人情之至也。今 獻帝 止生皇上一人，別無支。庶欲使皇上不父其父，而出為人后，父子之倫安在哉？或曰：‘天下社稷之重’矣。豈不可乎？曰：‘非也’。曰：‘天下為重，立后為輕?！梢病Ｔ弧煜聻橹?，父子為輕?！豢梢病７蛱煜滤詾樘煜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已，舍父子而為天下，吾不知也。故曰‘父子之倫不可泯’者，此也。然則 孝宗 稱皇伯有據(jù)乎？曰：‘唐玄宗于中宗稱皇伯考，德宗于中宗稱高伯祖。又宋真宗稱太祖曰皇伯，仁宗稱太祖曰皇伯祖。’見于宋祁祖宗配侑議之文，可考也。且今日之兄，即他日之伯也。今上既兄 武宗，則他日 皇太子 必伯 武宗。他日既可伯 武宗，今日獨不可伯 孝宗 乎？然則 獻帝 稱皇考，可乎？曰：‘皇考者，自漢以來，上下之通稱也?！鴽r天子之父乎？然則 獻帝 何以祀乎？曰：‘當別廟也?！缧壑士紡R，光武之四親廟，是也。夫皇上雖繼 武宗 而考 獻帝 者，不以尊尊害親親也。雖考 獻帝 而不得入 太廟者，不以親親害尊尊也。然則 昭圣、莊肅 興國相接之禮若何？曰：‘孝宗傳之武宗，武宗傳之皇上者，外之統(tǒng)也。昭圣傳之莊肅，莊肅傳之今皇后者，內(nèi)之統(tǒng)也?！d國雖得稱母，而不得抗禮乎兩宮。猶 獻帝 雖得稱考，而不得入太廟，此正統(tǒng)之別也?！弊嗳?，留中。
辛酉
編修 鄒守益 言：“皇上欲隆本生之恩，屢下群臣會議，以求天下之公，而群臣據(jù)禮正言，致蒙天語詰責。由是，人懷畏懼，不敢復(fù)言。昔 曾元 以父寢疾，憚于易簀，愛之至也。而曾子責之曰：‘愛以姑息?！斒芴熳佣Y樂，以祀周公，尊之至也。而孔子傷之曰：‘周公其衰矣?！荚副菹?，勿以姑息事獻帝，而使后世有具衰之嘆。且群臣之議謂：‘當存始封之號，避皇考之嫌。陵廟歲時，重臣代祭，皇嗣既蕃，立后安陸?！偈啦混鲋穑私詾楸菹轮艺堃?，今不察而督遇之。謂：‘忤且慢，喜怒好惡，不無少失其平?！細v觀前史冷褒，段猶之徒，當時所謂忠愛，后世所斥以為邪媚也；師丹、司馬光之堤，當時所謂欺慢，后世所斥以為邪媚也；師丹、司馬光之徒，當時所謂欺慢，后世所仰以為正直也。后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也。伏望陛下，屈己從善，不吝改過。察群臣之忠，信而用之。斥絕奸人，無使動搖國是，竊弄威福。庶圣志一定，國論自明，而大孝光于四方矣。昔先帝之南巡也，群臣交諫沮之 ，先帝赫然震怒，豈不以為欺慢可罪哉。然皇上在藩邸聞之，必以是數(shù)臣者，為盡忠于先帝也。今日入繼大統(tǒng)，獨不能容群臣之盡忠于陛下乎？”入，上怒以為出位瀆慢，詔：“錦衣衛(wèi)逮下鎮(zhèn)撫司拷訊?！?/p>
嘉靖三年五月
乙丑
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謹身殿·學(xué)士 蔣冕 言：“臣近者自陳衰病，懇乞罷鄉(xiāng)。圣慈未賜矜允，臣雖愚昧，寧不知仰戴殊恩，勉圖報稱，何敢輕于進退，以孤九重之眷注哉。況臣所論大禮，節(jié)奉御批：‘朕言太宗之義，未嘗有聞。’令又加稱 圣母 尊號，詔諭已頒。孰不仰嘆皇上專意正統(tǒng)，孝養(yǎng)宮闈之盛美。惟修飾空室，以盡追孝禮儀。該部奉旨，欲會臣等議擬。是日，風(fēng)霾蔽天，人心惶懼，竊惟修飾空室，不待創(chuàng)建。臣仰知圣心，亦有不自安者。第今推崇尊號，圣孝已為極盡前頃禮儀，乞免臣等會議，以全皇上祇奉宗廟之大孝，實臣愚所惓惓望于圣明者也。況臣老病侵，尋日甚一日，有負任使。伏望乞皇上鑒其義有未安，憫其情非得已，特垂睿照，賜以殘體俾歸，老于故丘，庶租全于晚節(jié)。”入，上責：“冕，內(nèi)閣重臣，多事之際，正宜竭忠輔道，乃固引疾求退。又牽大禮災(zāi)異為由，咎歸于上，故言辭乞，有負重托，非大臣事君之義，遂允所請?！辟n馳驛還鄉(xiāng)，仍令有司給月米歲夫如例。其前次論功恩蔭，吏部議擬以聞。吏部覆言：“冕 既辭免伯爵，而欽蒙改蔭武職，及再蔭文職，俱尚求領(lǐng)?！笔茉t嘉 冕 勞績，其照前旨蔭一子錦衣衛(wèi)·指揮·同知·世襲。既而都給事中 李學(xué)曾 等，廣東道·御史 陸翱 等并言：“冕，先朝舊臣，不宜以一議不合，遽聽其去。”下所司。翰林院·修撰 呂楠 以修省自劾不職十三事，內(nèi)以圣學(xué)少怠，圣孝未廣，大禮未正，謟祀曰崇，忠諫受禍，元惡失刑，黃幸濫澤，以及軍民利病數(shù)事，皆災(zāi)變所由致，而引以為己不能獻納之罪，言甚切直。上謂：“大禮已定，楠 巧拾妄言，事涉忤慢，下鎮(zhèn)撫司拷訊?！?/p>
丙寅
加升錦衣衛(wèi)·右所·正·千戶 文榮、張楫 為本衛(wèi)·指揮·僉事·帶俸。榮、楫，恭順二妃之父，從其請也。
壬申
上定奉先殿西室名觀德殿，奉安 獻皇帝 神主，命有司具儀以聞。
甲戌
吏部·尚書 喬宇 言：“皇上以天變非常，憂形詞色。諸凡宴樂，俱已停罷。又諭中外同加修省，恪供厥職，此古帝王遇災(zāi)，而懼之盛心也。但邇者，修撰 呂楠、編修 鄒守益 各以言事下獄，人心皇皇，以言為諱。臣等竊觀祖宗以來，翰林官員日侍禁直，待之以優(yōu)禮。今當修省之時，而二臣相繼下獄，恐刑罰不中，無以感格天心。況茲天氣炎蒸，法司罪人，俱蒙釋減，若此文學(xué)侍從之臣。仰知圣慈，必在矜憫。伏維特賜宥免，或準令致仕，則于圣朝修省之實非小補矣?！比?，報聞。已科道官交 章論敘 俱下所司知之。尋有旨：“降 守益 廣德州·判官，楠 山西·解州·判官?！?/p>
丁丑
敕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 賴義、京山侯 崔元、禮·左·侍郎 吳一鵬 詣安陸恭上《恭穆獻皇帝冊寶》，改題神主，迎請來京。于是，一鵬 等上言：“歷考前代史冊，并無自寢園，迎主入大內(nèi)者。此天下后世觀瞻，非細故也。況安陸乃 恭穆 啟封之疆，神靈知戀。又陛下興龍之地，王氣所鐘。故我太祖之重中都，太宗之重留都，皆以王業(yè)所基，永修世祀。伏望皇上俯從臣等所言，改題神主，奉安陸廟中，以百世世不還之祀。其觀德殿追孝禮儀，別立神位香幾，以慰時常孝思，則本生之情既隆，而正統(tǒng)之義亦盡，陛下純孝可傳于后世矣?！鄙弦杂兄冀湮饛?fù)授，仍促令具儀，不必會議。
癸未
巡撫·鳳陽·侍郎 席書 進大禮考議，其略曰：“臣聞父子君臣，天經(jīng)地義，非人所能改也。執(zhí)政初議曰：‘皇上宜為孝宗后?！指淖h曰：‘繼武宗而為之后。’比禮官遷詞曰：‘非為武宗立后?！隙Y官又遷詞曰：‘武宗為父立后。’前后相左，南北皆馳，其事既訛，其言自道也。又曰：‘禮臣誤禮經(jīng)者，不法三代。’故也，魏元氏之臣，如宇文泰者，猶知依仿三代，豈堂堂天朝，顧不如哉？夫父死子繼，兄終弟及，親親尊尊，昭穆有序，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此三代之事也。又曰：‘父子伯叔，天定也。’改伯為考，侄為子，父為本生，人為也。至位不能易主親，人為不能奪天屬。禮官曰：‘考孝宗、母昭圣，純乎天理之正，即乎人心之安?！驐壎?，滅而父子，如天理人心何？宋儒論漢事曰：‘始于講學(xué)不明，終于固執(zhí)私意?！袢罩T臣之謂也。臣謂：‘皇上不繼統(tǒng)武宗，君臣之分不正。不嗣 獻皇帝，父子之倫終虧。’求免后世之議，難矣?！庇衷唬骸盎噬嫌麆e建室于奉先殿側(cè)，于昭穆不紊，于孝思不忘，似無不可。周后稷為百世不遷之廟，別立廟以祀姜嫄，而本廟于奉先殿側(cè)，別立廟以祀孝穆皇太后，何？諸臣之失考也?！庇衷唬骸敖裆先肜^大宗，獻皇帝 弗得子焉。為斯言者，正咸 丘蒙 謂：‘父不得而子’，非君子之言也。”奏入，留中。
甲申
禮部·左·侍郎 吳一鵬 言：“臣蒙欽遣安陸州府中，改題神主，迎取來京。竊念北自涿州，南抵安陸，歲災(zāi)重大，民不聊生，相應(yīng)節(jié)省，以蘇民力。今神輿所過，官司固宜仰體圣心，供獻誠敬。其有因而大肆科斂，擅作聲勢，重為民困，歸怨朝廷，為害不細，并宜禁治?！鄙鲜侵?/p>
戊子
桂萼、張璁 至京，復(fù)同上疏曰：“頃者，認令雖已再頒，而典禮益甚乖舛。謹復(fù)條七事，其大略不出前言而提網(wǎng)，或便圣覽。一曰：高皇帝獨取兄終弟及為訓(xùn)者，蓋父子相傳為常有不必訓(xùn)，兄弟相傳不常，故為之訓(xùn)也。夫 獻皇帝 實 孝宗 親弟，雖未嘗有天下以傳皇上，而皇上之有天下，實以 獻皇帝 之子也。高皇帝 雖未嘗以天下授皇上，皇上之有天下，實以 高皇帝 之訓(xùn)也。擅擁立功者，欺天甚矣。二曰：宋宗初名宗，實為濮王允讓第十三子，時方四歲，仁宗取入宮中，命曹后撫鞫之二十八年，命學(xué)士 王垚 草詔立為皇子。蓋濮王親嘗命之為仁宗子也，仁宗親嘗命之為子也。今 獻皇帝 未嘗命皇上為孝宗子也，孝宗又未嘗命皇上為之子也。況 獻皇帝 止生皇上一人為嫡長子，又非若英宗之多兄弟，可比而同之乎？三曰：宋真宗咸平元年三月，詔議太祖廟號，太祖稱伯。張齊賢 等上議云：‘天子絕期喪，安得宗廟中有伯氏之稱？’詔：‘禮官別加詳定?！Y官仍議稱太祖室曰：‘皇伯考妣?！衷疲禾菩趶R禘褡，云布昭穆之坐于戶外，皇伯考中宗、皇考睿宗并列于南廂北向，同列穆位。又《郊祀錄》德宗廟祀文，以中宗為高伯祖。又云：唐玄宗謂中宗為皇伯考，德宗謂中宗為高伯祖，則伯考之稱，復(fù)何不可？今孝宗稱皇伯考，名斯正矣。四曰：本生父母，對所后父母而言，禮于所后者服三年，名曰‘重’。于本生父母服降，為期同于伯叔父母，名曰‘輕’。今皇上尊稱 獻皇帝 為皇考、章圣皇太后 為 圣母，是明為父母，所當重矣。若仍系本生二字，則又同于叔父、叔母，所當輕矣。五曰：孟軻氏曰：‘天之生物，使之一本。’稱兩皇考，是二本也。曾有兩考之禮乎？夫三尺之童，強以兩考之稱，必報然不從，敢加之萬乘之尊乎？今試坐考宗皇帝于此，又坐獻皇帝于此，皇上趨于其前，其何以稱諸？以是播諸宗祀，竊恐二帝在天之靈，不享也。六曰：《禮》慈母如母謂：‘妾之無子者，妾子之無母者，父命妾曰：女以為子，命子曰：女以為母貴?！钢?。由是推之，母子之稱，夫豈可茍乎？今 昭圣 旨 武宗 為之子后，以皇上為子。章圣 止生皇上，而不得為之子。為茲議者，果為全兩宮之好乎？啟兩宮之嫌乎？誠母為母，伯母為伯母，以母事母事，伯母猶母，大孝無間然矣。七曰：喪小記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廟。庶子王，亦如之。’陸氏謂：‘若漢光武有天下，既立七廟，則其曾祖，禰當別立廟祀之?！试唬骸右嗳缰！纪茲h有司有議之者，正緣謬以光武當考元帝，而不當考南頓君，故耳。今之議者，亦緣謬以皇上當考 孝宗，而不當考 獻皇帝，故應(yīng)不應(yīng)為 獻皇帝 立廟。夫始之以不學(xué)無術(shù)，終之以相助匿，非不亦異乎?！比耄糁?。
嘉靖三年六月
丙申
御史 王泮 言：“近者，雷電失期，雨旸愆候，伊洛、秦楚同日地震，江淮曹宋之間，人有相食者，此其變不虛作。而皇上欲圖治以弭之，惟在任賢納諫而已。大臣去位，如 蔣冕、陶琰、汪俊、林俊，則宜還秩。言臣被譴，如 劉□□最、鄧繼曾、陳逅、李本、馬明衡、朱浙、林應(yīng)璁、呂楠、鄧守益，則宜賜還。孝養(yǎng)兩宮，當思 昭圣 援立之恩，裁定大禮，當斥憸人迎合之佞。罷織造之官，停土木之役。謹名器、杜請托、黜貪殘、汰浮冗，藏閭閻之富，廣邊儲之蓄。日御講筵以論道，時召臣僚以訪求政理，則圣德日新，圣業(yè)日廣，而天變不足弭矣?！币讯冀o事中 劉濟 等亦言：“呂楠、鄒守益、鄧繼曾、馬明衡、朱浙、陳逅、季本、林應(yīng)璁，言雖有激，意在納忠，乞賜宥免?！鄙辖悦局?。
戊戌
禮科·都給事中 張翀 等三十余人連章言：“皇上命取 桂萼、張璁 入京，萼 稱疾不出，璁 如數(shù)日后始朝見，不意二臣恣肆若此。蓋自二臣進言以來，半禩于茲，朝講一皇字，暮議一考字，紛紛不已。萬一皇上惑于其言，而輕改之?？v我孝廟如此之神歆，否不可知。其如母后心何？其如天下臣民心何？夫此二臣者，賦性奸邪，立心險惡，變亂宗廟，離間宮闈，詆毀詔書，中傷善類。據(jù)其見，不止于冷褒叚猶推，其兇直浮于章蔡卞。望亟罷之，以為人臣不忠之戒?！庇?鄭本公 等四十四人連章言：“桂萼 首倡亂階；張璁 再肆欺罔；黃綰 如鷹犬張啄；而旁 黃宗明 如奴隸攘臂以橫行；方獻夫 居中內(nèi)應(yīng)，以成夾攻之勢；席書 陰行間諜，以伺漁人之功，卒之尚書之命。由中而下行取之旨已罷再頒，大臣因此而被逐，言官因此而得罪。雖當時 瑾、寧 之奸其流禍，亦不至此?！庇?戴金 言：“萼 等既被召命而從容道路，詔令已布而肆為奏擾?！庇?章袞 言：“萼、璁 以新詔為誤詔，而詭言欺誕，以定禮為非禮，而妄意更張?！庇?張日韜 言：“席書 等乘機獻諛，陽流議禮之文，陰懷干進之路?！苯o事中 謝賁、御史 郭希愈、沈數(shù)、涂相 等章上，皆下所司。
辛丑
戶科·都給事中 張漢卿 劾 席書 奉敕賑濟，舉措乖方，反傷民命。已經(jīng)南京·御史 梁世摽、守備·魏國公 徐鵬舉 論奏今。當遣官往勘，正其虛糜欺罔之罪。戶部議：“請命南京·都察院及戶科，擇給事中、御史自風(fēng)裁者，往勘?！睆闹?。
太常寺·協(xié)律郎 崔元祈、樂舞生二十年人將詣內(nèi)府，教樂卿 汪舉 以其不奉明詔，越例擅入，請院元祈罪。上命遣寺官一員，同 元祈 等，入府教習(xí)。禮部·侍郎 朱希周 言：“國朝設(shè)神樂觀，其樂舞生有定額，自足備宗廟之用，似不必于內(nèi)府更設(shè)?！鄙厦缜爸夹?，已而 汪舉 復(fù)言：“臣頃聞皇上命工部查大廟祭器之數(shù)，及神樂觀祭服之式。茲復(fù)有內(nèi)府教樂之命，則是觀德殿將有籩豆樂舞之祭矣。我祖宗列圣崇報之禮，惟于太廟設(shè)籩豆樂舞，而奉先廟及諸陵寢未嘗用。今獻皇帝既用之安陸家廟矣，復(fù)欲設(shè)于觀德殿，未免隆殿失均，乞賜寢罷?！鄙显唬骸胺钕鹊畈挥脴肺?，以見于太廟，故也。朕皇考不得享于庭，止于內(nèi)殿奉祀，其樂舞之儀必不可闕。汪舉 等輕率妄奏，姑宥之。”
壬寅
主事 張璁、桂萼 以前所條上大禮七事，未下朝議，攻之且急，復(fù)同上疏曰：“禮官失禮于初，匿非于后。伏承明命，二至促臣等來京。蓋欲令與面決是非，親賜宸斷臣等至京朝見，尚有大臣浮言恐嚇，必使變其初，說務(wù)相和，同以掩己之罪也。昔孔子有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令臣等所據(jù)者，先王之禮也。群眾所挾者，奸臣之權(quán)也。奸臣之權(quán)，敢以脅天子先王之禮，獨不足以臣權(quán)臣乎？祖宗言：‘官之設(shè)，為太子耳目?！暯裣嗦?，甘為權(quán)臣鷹犬，甚可恥也。伏望皇上親御便殿，集執(zhí)政禮官，許臣等證據(jù)典籍以折，再詔之誤兩京之非?！比?，復(fù)留中。
丙午
上命主事 桂萼、張璁 為翰林·學(xué)士，方獻夫 為侍讀·學(xué)士。于是，翰林院·學(xué)士 豊熙，修撰 楊惟聽、舒芳，編修 王思，皆不欲與 萼 等列同，各乞歸。上皆不允。御史 劉謙亨 言：“萼 等曲學(xué)偏見，驟得美官，天下士自此解體，宜賜罷黜，以懲奸黨?！闭孪滤兴?。
丁未
詔：“駙馬·都尉 游泰 管領(lǐng)將軍列午門前，奉迎獻帝神主，仍摘撥將軍于正陽門外幄次，陳列如朝儀，為神主前道護衛(wèi)?！?/p>
辛亥
桂萼、張璁、方獻夫，各上疏辭學(xué)士。萼 則請令：“臣扶見 與 臣璁 面折諸臣之非改兩考之謬，璁 則以兩考之失米更萬世之笑，未已容臣進講，以破邪謀?！鲍I夫 則言：“士以節(jié)義為本，使臣以言遷官，臣節(jié)何在？且國家用人，自有資格，豈宜濫及?！鄙辖詧笤唬骸斑w秋非以汝議禮部，而汝亦非用是說以希進者。忠議學(xué)行，簡在朕心，故特掄寘翰林，以成朕納賢之治，不必再辭?！币讯舨俊ど袝?喬宇 言：“前者 席書 以內(nèi)旨升尚書，臣等已久陳其不可。今復(fù)有升 萼 等學(xué)士之命，大內(nèi)降恩澤，多施于佞幸之人。皇上御極，凡先朝傳旨升官，雖匠役軍校亦盡黜華。若士大夫一與其列，即不為清論所齒？今言官論劾 萼 等前后凡二十。夫圣朝養(yǎng)士，當以名節(jié)自愛。翰林學(xué)士之職，其選甚重，而使 萼 等居之，則凡儲材翰苑者，誰復(fù)與之共列班行哉！乞?qū)嬈涿?。”上，上?宇 言忤違切責之，且曰：“任用才賢，自古帝王之治。萼 等執(zhí)經(jīng)論禮，豈悅朕心以干進者？其即令視事?！币讯艨啤ざ冀o事中 李學(xué)曾 等二十九人，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 吉棠 等四十五人，并言：“萼 等皆曲學(xué)偏見，紊亂典章。在圣世所必誅，豈得以一言之合，驟遷美秩。矧以傳奉而及學(xué)士，其為圣德之累不小。”御史 段續(xù)、陳相 又特疏極論 席書 及 萼 等罪狀，請正典刑。上怒詰責 學(xué)曾 等令對狀，已而 學(xué)曾 等上疏伏罪，乃宥之，而以 續(xù)、相 欺罔妒賢，逮下鎮(zhèn)撫司拷訊。
刑部·尚書 趙鑒 言：“推 萼、張璁 之罪，誠有如 張翀 諸臣。所論者，宜付臣等寘之于理?！鄙显唬骸摆w鑒 既居法曹，宜奉君命，何乃朋邪弄法？勒令自劾?！币讯?鑒 狀罪，上復(fù)切責而宥之。
吏部·員外郎 薛蕙 上《為人后解二篇》、《為人后辨一篇》，及辨 張璁 等諸說，大略謂：“璁 以《祖訓(xùn)》止有兄終弟及，而無立后之文。《祖訓(xùn)》曰：‘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須立嫡母所生者?！藙t朝廷親弟。若先帝有次子，仍上考先帝，先帝本統(tǒng)不移，安用立后。是《祖訓(xùn)》之意，在于辨嫡庶，非及為人后者也。且《傳》、《記》凡言‘兄終弟及’，每與父死子繼對言，所以列兄弟傳國之名，不同于父子繼世者耳。豈謂兄弟傳國，遂可不為人后，而顧其私親乎？前代之君，有異父兄弟三四人，后若殷 陽甲、盤庚，不專一所后，而各親其親，則統(tǒng)緒紛然，廟祀無常，典禮不掃，地者幾希。又謂：‘陛下入繼大統(tǒng)，非為人后大。’為人后者謂：‘受宗祖考之祀，于所后也?！瘽h文帝讓立之辭曰：‘奉 高皇帝 宗廟?！鄢兴咀嘣唬骸菹聻?昭皇帝 后，承祖宗之祀?！瘞煹?告哀帝曰：‘陛下繼統(tǒng)元帝，承宗廟天地之祀?！丝梢娮怨爬^統(tǒng)者，皆以奉祖宗之祀，即為人后者也。又謂：‘宋仁宗親命英宗為子，孝宗未嘗命陛下為之子留?！盆ピ唬核^為人后者，有先之名也。高其既后于以承之，非并存之謂也。子夏曰：‘族人以支子后大宗。’明為人后者，實宗子已沒，而族人立之，非宗子存而立之也。欲生前為子者，但 曰：‘立嗣而身后入繼者，始謂為人后?！酥^：‘孝宗傳位武宗，未嘗無后，陛下不嘗復(fù)后孝宗?！訚h殤帝嗣和帝無子，鄧太后立和帝兄清河王 慶子祜，與今事相類。而其詔曰：‘昆弟之子猶已子，不以父命辭王父命?！稍詾榻袢論?jù)者。又欲以伯考稱孝宗，乃言：‘宋真宗詔議太祖廟號，曰伯考?！鴱?fù)以唐中宗、睿宗為擬，不知當時言廟號者，止謂僖祖，而太祖稱伯，初非廟號。睿宗當為天子，而玄宗則受天下，于其天孝宗之視中宗，獻帝之視睿宗，又豈可同日語哉。前代以諸侯入繼，而稱太子曰‘伯考’者，惟元魏莊宗，此非中國之君也，而當時臨淮王 或 切諫之曾謂上。臣不如 或 乎？又欲陛下去本生二字，其言曰：‘按禮經(jīng)本生父母，對所后父母而言，大禮無是文也?！W陽修《濮議》摘《喪服傳》為所后者二字，因開元、開寶禮文有所生父，遂每以所生所后為言。璁 上誦修之言，不加深考，妄援禮文，不甚可笑哉。又謂：‘陛下宜貴名，實全兩宮之孝。’以為 昭圣太后 于陛下實非母，于 章圣太后 于陛下實為母子。此上不知明實者也。夫為人后者，實也，稱所后曰父母，名也。出后于人，實也，次稱其父母，名也。此皆隨實，而立名者也。至謂：‘昭圣未嘗有子陛下之心，且亦不得專制干預(yù)?！蛳鹊郾篱?，昭圣太后 屬心陛下，天下臣民誰不知之。迎陛下未至，時皇太后不得專制，孰為專制乎？臣惟 昭圣太后 有不可忘之德，有不可加之尊。近者，上 昭圣太后 徽號。次日，始及 章圣太后。此天秩自然之禮也。陛下即此推廣之，則孝思不匱矣。又謂：‘宜別為 獻帝，立廟大內(nèi)?！秵史沸∮浽疲骸跽?，禘其祖之所自出，自其祖配之，而立四廟。庶子王，亦如之?！蚴诱?，蓋指世子父之庶子，非支屬之庶子也。乃不思所指，遂據(jù)陸氏之誤，以為漢宣帝父史皇孫、光武父南頓，令不知光武后因 張純 之言，改四親廟于南陽舂陵。師丹 告哀帝以不得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陛下當念師丹之言，以而光武事為法，可也?！狈钊?，上以 蕙 出位妄言，輕率浮躁，令逮送鎮(zhèn)撫司拷訊。于是 璁、萼 同上曰：“今日典禮之議是非異同，與禮官論辨明白，猶恐無徵不信，謹條為十三事曰：三代以前，天子無嗣者，皆兄終弟及，無立后之禮。故《商書》：‘凡兄弟及相者，不稱嗣子，而稱及王?！h者畔古禮書，強執(zhí)皇上為孝宗后，欺妄一也?！蹲嬗?xùn)》：‘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須立嫡母所生者?！唬骸匦纸K弟及’，則不立復(fù)可知。曰：‘須立嫡母所生者’，則倫序可知。議者強執(zhí)皇上為孝宗后，不惟畔古禮書，雖高皇帝訓(xùn)，亦不足遵，欺妄二也?？鬃由溆谯窍嘀?，使子路延射曰：‘賁軍之將、亡國之大夫，與為人后者不入?！h以強以皇上與為人后，欺妄三也。武宗 遺詔，初無立嗣之說，比皇上登極，始變其說。以皇上為孝宗子，使皇上違 武宗 之詔，背 獻皇帝 之恩，欺妄四也。禮于所后父母，名曰重，于本生父母，名曰輕。孝宗、昭圣 本皇上之 伯考、伯母，反稱曰 皇考、圣母 為重，獻皇帝、圣母本皇上之 父、母，反稱曰 本生皇考、本生母，為輕。輕者反重，重者反輕，欺妄五也?！蹲嬗?xùn)》：‘凡親王若天子之侄，稱天子曰：伯父、叔父?！蛏煞Q伯父，死獨不可稱伯考乎？欺妄六也。漢宣帝 別為父 史皇孫 立皇考廟。光武 別為父 南頓君 立皇考廟，禮也。議者以為不當為 獻皇帝 別廟京師，欺妄七也。宋仁宗取宗，實入宮立為皇子，大儒 朱熹 嘗并定陶王事，論其壞禮。議者牽合強比，欺妄八也?；噬弦擞?獻皇帝 神主，奉安別廟。蓋取古者，遂國載主之義也。議者以為史籍無遷主事，欺妄九也?！蹲嬗?xùn)》：‘皇后許內(nèi)治中宮，宮門外事，毋得干預(yù)?！至⒕^統(tǒng)，實遵《祖訓(xùn)》。議者毋假昭圣懿責為詞，欺妄十也?；噬嫌?壽安皇太后，不得率天下終三年喪。雖欲追悔而不可及者，欺妄十一也。新頒詔令決，宜重改正。今皇上改詔在一言之決，不改為百世之羞，欺妄十二也。古者三公論道、九卿分治、臺諫明目達聰，今連名之，豈議論盡同哉。朋黨比周耳，欺妄十三也?！弊?，留中。
乙卯
修撰 楊慎、張衍慶 等三十六人言：“臣等與 桂萼 輩學(xué)術(shù)不同，議論亦異。臣等所執(zhí)者，程頤朱熹之說也。萼 輩所言者，冷褒段猶之余也。今陛下既甄錄 萼 等以其言為是，而臣等所言皆圣明所不取。臣等不能與之同列，愿賜罷歸?！鄙显唬骸俺Σ?，處之史館，宜勉修職業(yè)，涵養(yǎng)德性，以需異日之用。楊慎 不能安分，率眾求去。張衍慶 等同聲附和，輕四殊甚。姑奪 慎 俸兩月，衍慶 等一月?！?/p>
戊午
鴻臚寺·右·少卿 胡侍 辯 張璁、桂萼 所條大禮七事：“一 璁 等引祖訓(xùn)兄終弟及之文，妄以兄為 孝宗，非 武宗。弟為 獻皇帝，非陛下。時升下以 獻皇子 故當立意，若武宗無與焉者。夫 獻皇帝 雖 孝宗 弟，然不身有天下。而陛下受 武宗 遺詔嗣皇帝位，乃謂：‘武宗無與’，不知何說也?？v時 武宗 崩，時 獻皇 尚在，受遺詔為天子，亦是受之于侄，豈得直謂：‘受之孝宗，以為兄終弟及耶。獻皇 崩，賴陛下克纘鴻緒。’若執(zhí) 孝宗 為兄之說，則當時 孝宗 諸弟尚有在者，不知置陛下于何所也。一 璁 等引遺詔云：‘嗣皇帝位，初無為孝宗之子之說?！及?璁 等嘗倡議謂：‘繼乃帝王相傳之，次嗣必父子一體之親繼，統(tǒng)者不必繼嗣?！蚴顾帽馗缸又H，則遺詔不當言嗣皇帝位，使廷臣稱嗣為不經(jīng)，則遺詔稱嗣，何以獨為繼統(tǒng)而非繼嗣也。按《儀禮·喪服》有為人后之說，《春秋公羊傳》又有為人后者，為之子之說。蓋謂之人則非父謂之為后，則非子而使之為子也。又有為人后，為其父母期之說。蓋謂父母者著本也，為之期則伯叔之矣。而以為強稱強奪，可乎？翟方 進謂：‘兄弟之子猶子，定陶王宜為嗣?！瘯x庾冰 請以同母弟 瑯琊王岳 為成帝嗣，使必父子之親也，則亦何假嗣言哉？又謂：‘宋仁宗嘗親命英宗為子，孝宗未嘗親命陛下為之后嗣矣。’夫禮大宗不可絕，族人以支子后大宗。若必親命之而后為子也，假令宗子不及親立后而亡嗣以死，則族人遂將聽其大宗之絕乎？漢昭帝崩后，霍光始立孝昭嗣之。光武中興，去孝元崩四十余年，自以昭穆次弟，當為孝元后孝宣，光武何嘗親受孝昭、孝元之命哉？其為入繼之君，何算也？若皆以未嘗受命為子曰：‘吾自繼統(tǒng)，非為后也。’而不以臣子之禮，事其先君，則將使后世亡嗣者，皆不忍以國與其宗，而宗人之乘其崩殂之時，無論親昭穆，皆可援以自立，是兆禍無窮也。又謂：‘獻皇帝 生陛下一子，長子不得為人后?！础抖Y》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宋儒程頤 嘗曰：‘禮雖有長子不得為人后之文，若無兄弟又繼祖之宗絕，亦當繼祖?！芍^通其變善，發(fā)圣人之蘊者矣。蓋其所謂祖即別子為祖之祖，乃族人之公祖，非專謂王父也，亦當繼祖謂‘代為繼祖之宗’也。璁 等不識繼祖之義，乃謂：‘陛下當直繼憲祖，于 獻皇帝 自不失為繼稱’。且又援一身，事武宗之說，以佐之殊，不知也。宗法所謂‘一身事五宗’者，謂族人一身事乎？繼稱之宗也。今武宗即繼祖之宗也，祖則太祖皇帝之謂也。陛下以小宗繼之，是謂‘繼祖’，非謂‘繼憲祖’而已也。繼祖則身為宗子族人，皆宗之。若又 獻皇帝 之繼，是兼繼乎？禰也是大宗事小宗也。故今日之議，當專繼大宗，而別為 獻皇 立后，以繼小宗，乃萬世不易之理。一 璁等謂：‘唐玄宗稱中宗為皇伯考?！握孀谙唐街校⒊紘L據(jù)此，以議太祖廟號，與今日事體相類。臣按《春秋》之義，不以親親害尊尊。唐睿宗嘗親為中宗臣，宋大宗嘗親為太祖臣，是以宋臣 張齊賢 等以為天子絕期喪，安得宗廟中有伯氏之稱？唐五代有稱者，皆非正典也。況玄宗之父睿宗，嘗嗣兄中宗而立。擬之 獻皇，又復(fù)不倫。今禮經(jīng)正條、歷代舊典，一切置之不論，而所宗者乃魏存莊夷狄之詭號所據(jù)者，乃冷褒段猶委巷之諛談，猶且揚揚引類，以攫美官，何其無忌憚也？一 璁 等先嘗謂：‘為人后者為之子，非圣人之言?！抖Y·喪服》記云：‘為人后者，為其父母報?！撬蠓Q父母，無改稱伯叔之文。續(xù)又謂：‘非父子而為后者，為強稱。’至是，人引《禮經(jīng)》本生父母、所后父母之言，前后矛盾，此天奪 璁 等之魄也。且為人后者，為其父母報，《禮·喪服》記并無是文，而《禮經(jīng)》亦無所后父母、本生父母之文，惟《儀禮·喪服》衰下見之。璁 等不曾詳考禮文，道聽涂說，可恥之甚。今所后本生之利，具有喪服制可考，本生二字，斷不可去。一 璁 等又設(shè)為 孝宗、獻皇 語責陛下之詞謂：‘考 孝宗，則二帝不享，尤非人臣所當言?！虮菹滤玫谴髮?，太祖、太宗之統(tǒng)，賴以有托，獻皇帝 神靈當亦欣慶，必不肯私己而輕祖宗也。假令 孝宗 在御，獻皇 在邸，陛下方以親賢建為太子，則祗奉孝宗自宜專一，豈得復(fù)顧 獻皇 之養(yǎng)？獻皇 亦豈得忘宗統(tǒng)，而不以陛下子 孝宗 哉！一 陛下母事 慈壽，在《禮》本自當。然今宮闈之間慈孝，罔間不知。璁 等疏遠小臣，何緣知太后衷曲？謂：‘其無子陛下之心?！林^：‘陛下自遵祖訓(xùn)入繼，與 慈壽 無預(yù)。’嗚呼！此言出，而天理滅綱常絕矣。夫 武宗 遺詔，明有請于 慈壽皇太后，遣官迎取之文。然后陛下得據(jù)此，以踐大位。假令 武宗 不及遺詔而崩，太后亦不及出旨迎立，而 宸濠 適又不死，稱詞犯順。陛下雖倫序當立，寧能不待懿旨，晏然踐祚耶？夫太后親授陛下以天位，功存社稷如此。璁 等乃謂：‘無所干預(yù)專制’，豈復(fù)有人心耶？一 璁 等又欲為 獻皇帝 立皇考廟，如漢宣之于史皇孫，光武之于南頓君，且引《喪》小記，有庶子王立廟之文為證。臣按《喪》小記曰：‘王者立四，庶廟子王亦如之?！嵭?注曰：‘世子有廢疾不可立，而庶子立。其祭天立廟，亦如世子之立?！鞘?，乃指與世子同禰者，非旁及私親也。若光武四親廟，遠在章陵，未嘗立廟京師。若孝宣則以孫繼祖，嫌于昭穆難次，故得為史皇孫，稱考立廟。當時有識之士，已自非之。今陛下于 孝宗，非有昭穆之嫌，承詔繼統(tǒng)，非中興比，而欲特考 獻皇 立廟大內(nèi)，臣以為過矣。何者？昔漢安帝起于清河，桓帝興自蠡吾。雖嘗薦其私親，加稱皇號，然皆仍其故號，祀于嗣王。至宋英宗，亦遵斯曲。其立廟禁闕者，惟魏以丑夷 陳以閏 位漢哀，當炎運式微之曰：‘禮文茍簡。’貽譏至今，豈可復(fù)為小人藉口之資乎？臣又按 璁 等前后所議，大抵祖歐陽修之說，而空疏不察。又失修義者，有五。修云：‘為人后者為之子，非圣人之言，是漢儒之說?！?等祖其說，以為果非圣人言也。而此言實出公羊高，高親受之子夏子，夏受之孔子。謂‘孔子’、謂‘圣人’，非耶，且 高 亦非漢儒，此其一也。修云：‘《儀禮·喪服》記曰：為人后者，為其父母報。’修云：‘《儀禮》增一記字’。然有《儀禮》字標首，猶無大害。璁 等輙乃妄去儀字，則真謂‘《禮記·喪服》小記有是文’矣，二也。修云：‘檢詳《儀禮》為人后者，為其父母報。及令文五服年月敕并云：為人后者，為所后父斬衰三年，為其父母齊衰期，于所繼、所生，皆稱父母報。’其所謂令文敕，蓋宋朝之制也。璁 等乃云《禮經(jīng)》，本生父母對所后父母而言，蓋誤認令文與敕，皆為《禮儀》篇目，三也。修于英宗止是欲稱安懿王為親，未嘗敢以仁宗為不可考也。璁 等乃欲陛下不考孝宗，四也。修謂：‘定陶稱恭皇，而不系以國，則有干統(tǒng)之漸。又立廟京師，則亂漢宗廟?！?等乃謂直稱 皇考 獻皇帝 立廟京師為宜，五也?！比?，上以 侍 非有言，責輙敢出位妄議，詔逮問。尋以言官論救，謫山西·潞州·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