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重器”主題聯(lián)合征文
01
我退役回家那天,母親交給我一封信,讓我到云南麗江老兵青年旅行社找個人。
三天兩夜火車,一天一夜汽車,終于在滇西北的一個小城找到這家青年旅行社。但是我要找的人不在,一打聽說是救火去了。
我想起下車時候東南方向瞬間爆開的“蘑菇云”和隱約可聞的消防車的警報聲,想來他現(xiàn)在應該就在那片“蘑菇云”里。
現(xiàn)成的旅店,30塊一晚價格很便宜,住下再說?!熬然鹩邢狸?,他一個青年旅行社的老板去湊什么熱鬧?”我一邊辦理入住手續(xù),一邊和給我提供信息的中年大哥聊天。
“湊熱鬧?小伙子來旅游的吧?消防隊是老兵自己的,救火是他的本職工作?!蹦腥巳奈鍤q的年紀,濃重的眉毛、深邃的眼睛,嘴唇上明顯的一字胡,胡子很硬,根根立著。他吊起一側嘴角,似笑非笑看著我。
這‘一字胡’,看著不像好人!
“咦!”幫我登記的一字胡忽然疑惑出了一個感嘆詞,他拿著我的身份證仔細看了半天,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靶』镒?,你是來找人的?”
我找的就是他嘴里說的老兵,31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又去救火了,我不能袖手旁觀。禮貌地向一字胡點點頭,沒心情探尋他怎么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放下行李,急匆匆趕往火災現(xiàn)場。
火災發(fā)生在城郊的孤兒院。孤兒院的規(guī)模不小,院落也大,但是緊鄰的街道卻很逼窄,消防車進不去,只能打著紅閃一字排開停在主街上。
消防員鋪水帶、連水槍、上卡扣、旋開關,動作干凈利落、行云流水一般。大火里有燃燒的嗶啵嗶啵聲和重物坍塌的轟隆聲,火舌頂著濃煙滾滾向外噴涌。濃煙中一個瘦高的人影抱著水槍,爬上火勢正旺的二樓屋檐。他像猴子一樣靈敏,看身手是個練家子,只是攀爬的姿勢有點奇怪?!昂镒印币荒_踹開窗戶,火蛇魔鬼鉆出魔瓶,瞬間膨脹變大?!昂镒印边€沒來得及旋開水槍開關,旁邊一條水龍不偏不倚打在他身上?!昂镒印北蛔诧w了出去,抱著水槍跌了個仰面朝天。
滿街的人都嚇傻了,“老兵!”大家異口同聲,然后潮水一樣向他撲了過去。
原來他就是老兵。
我也和眾人一起奔到他身邊。看見他面容的第一眼,我確定那是我見過的最難看的一張臉。
那張臉抽成一堆包子褶兒,眼睛鼻子嘴都裹進褶子里?!八弧保榱艘豢诶錃?,褶子散了。老兵“忽”地坐了起來,對著圍過來的人群怒喊:“滾,都他媽的救火去!”然后抱著水槍沖進了火場。
他奔跑的姿勢很奇葩:一腳高一腳低,上身還有點扭曲。腦袋的形狀也挺特別,左邊塌右邊鼓,后腦勺扁平扁平的,像被被齊刷刷削掉了一層。腦殼塌陷那邊少了一只耳朵、鼓脹那邊的手腕完全無力,滴里當啷地掛在胳膊上。
老兵的身形很快隱沒在濃煙里,周圍的人呼啦一下子散去,嘶喊著像下山的老虎一樣沖進了火場。
三個小時之后,火勢漸弱。五個小時后,火被完全撲滅了。這期間我也沖進火場幫忙,雖然作用不大,但是作為一名退役軍人,骨子里流淌的血液不容許我觀望。
救火結束,我在殘灰余燼處找到了老兵,他正在摘空氣呼吸器。我剛想過去打招呼,卻見他面無表情地拿起電話撥通,放在僅有的耳朵上聽。那一刻夕陽正紅,橘黃色的余暉照在他的臉上,線條柔和,面容平靜。但是筆直瘦削的身形,讓夕陽下他的剪影有點落寞、有點蕭索。那種落寞蕭索的氣質似乎是與生俱來的,融入骨頭和血液里。
“喂,醫(yī)院嗎?我是.....對、對、對,是我。我老婆,她.....她還活著嗎?她還活著!啊!兩個都活著!太他媽好了,嗚嗚嗚......”他哭得像個孩子。忽而他又仰天大笑,一邊笑一邊大步流星跨上一輛山地消防車,一聲轟鳴,絕塵而去。
我在暮色中凌亂,這是我要找的老兵嗎?
02
回到青年旅行社,又看見那個一字胡男人。“一字胡”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說了句,“火滅了?老兵呢?”
“他給醫(yī)院打了個電話,然后又哭又笑地跑了?!?/p>
“老不死的,算他有點良心!”一字胡咬牙切齒,自顧自地往下說,“他老婆今天生孩子,大出血、難產,生死未卜?!?/p>
“啊!”我震撼!一字胡不理我。
“現(xiàn)在是旱季,消防隊一天24小時待命。老兵穿著消防戰(zhàn)斗服、捧著頭盔在醫(yī)院陪老婆生孩子,生了一天一夜了生不出來。護士出來告訴他孕婦難產,命在旦夕,需要他簽字。那時候,醫(yī)院窗戶外面不遠處冒出了黑煙。老兵只顧盯著那團黑煙,護士說了啥壓根沒聽見。護士遞給他紙筆的時候,黑煙轉成明火,老兵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扔下大出血的老婆救火去了?!?/p>
一字胡憤憤不平,一邊罵一邊戴上帽子就往出走。
“你怎么知道這么詳細?”
“那字是他媽的我簽的?!币蛔趾臃薹?。他走到門口,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頭說:“你看店,我還得去醫(yī)院?!?/p>
我是住店的好不好,什么人啊這是!老兵身邊的人難道都是這樣異于常人?還是說這里的民風就是這么淳樸?
老兵和一字胡整整消失了三天。
那幾天我守著旅行社不敢離開,好在小城遠遠近近都是風景。站在院子里極目遠眺,天是天,地是地,水是水,人是人,純得沒有一點灰塵,唯一不純的就是我住的青年旅行社。
青年旅行社的規(guī)模在小城應該算是很宏大的了,但是轉一圈我才發(fā)現(xiàn),旅行社不過是老兵領地的冰山一角,消防隊才是全貌。
消防隊每天緊急集合好幾次,口號聲、對講機的呼叫聲喊得震天響,方圓幾里都是立正、稍息的訓練聲。時不時地還有嗚哩哇啦的鳴笛聲,然后是身穿橄欖綠的消防兵屁股綁了炸彈似的登上紅彤彤的消防車,玩命一樣奔向出事地點。
這些消防兵都是退役軍人,退役之后又來老兵的手下“當兵”。立正、稍息、負重十公里是他們的宿命,風里雨里水里火里救人救火是他們的情懷,和老兵一起拼命是他們活著的全部意義。但是每個人最多只能在這里服役兩年,超過兩年無論你多優(yōu)秀,都必須滾蛋。
這是老兵立下的規(guī)矩,他說,救火救命不是不要命,像你們這樣有血性的娃都她媽的給我好好活著,干夠兩年都滾回家好好過日子。他說,人這一輩子啊,太短了!
他知道一輩子很短,他不允許別人拼命,但是他卻從不把自己的命當條命。每次有火情,他都是第一個沖上去,找的都是最危險的位置,沖得不要命的那種。
以上是我趁著兩個消防隊員休息的間隙,一句半句聊來的。
“為什么?”他是有家有舍的人啊,這么拼命豈不是對不起老婆孩子!
“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戰(zhàn)士,從戰(zhàn)場上活下來的軍人,他們的事兒,別去碰,碰不懂!”這是那天交談時,一個年紀稍大點的退役軍人對我說地最有深意的一句話,說完了他就出任務去了。
第三天早上,我又被一陣緊似一陣的警報聲驚醒,消防車亮著紅閃消失在視線中。我默默看著空氣中的灰塵,心里猜測這次出警的內容。消防隊出警不都是去救火:溺水跳樓、打架斗毆、東家少米,西家缺油,只要接到報警電話,消防兵必出警。我覺得老兵義務消防隊不是119,應該叫130(110和120)。你說你一個民間消防隊,這手伸得太長了吧。
“節(jié)假日的時候,義務消防隊歸市消防隊統(tǒng)一調配?!币蛔趾恢朗裁磿r候站在我身后,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蟲一樣猜到我的心思。看他滿身疲憊但卻一臉的輕松,我猜想老兵的妻子和孩子應該都沒事兒。沒事兒就好,擔心了好幾天。
“老兵的妻子什么時間出院?”于情于理我都應該去看看。
“今天。出院手續(xù)都辦了一半,警報一響,老兵又出現(xiàn)場去了。他讓他老婆等著,出現(xiàn)場回來親自接他們出院。”
“這老兵還蠻浪漫的嗎,出院還要搞個儀式?!闭f完這句話,“一字胡”似乎有心事一樣,沒在言語。
我們盯著消防車遠去的方向,各自想心事。沉默了一會兒,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里的疑惑:“喝油的消防車,領薪水的消防員,還有汽車的保養(yǎng)大修,沒有雄厚的資本很難支撐。老兵,他這么有錢嗎?”
“有錢?誰,老兵?。∧阏f他有錢?。繉嵲捀嬖V你,他就是一點都不摻假的窮光蛋!”一字胡又激動了。
我詫異地側頭看他一眼,一字胡每次提起老兵他都一肚子氣,好像老兵欠他很多錢不還似的。
“沒錢為什么要組建消防隊?沒錢消防隊靠什么支撐?”一字胡騙鬼呢。
“有多少錢也不夠他霍霍的!你不知道他有多操蛋!天上掉餡餅都不要,還上去踩兩腳。”一字胡似乎憋了很久了,不等問就開始竹筒倒豆子,向我痛斥老兵的罪孽。
我有點疑惑‘一字胡’性情里的自來熟。我們剛剛才認識,他也只是從我的身份證上知曉我的姓名,怎么能這么放心把旅行社交給我代管,又為什么這么熱心和我分享老兵。
直到后來我才明白,原來他和老兵是鐵得不能再鐵的忘年交。他們互稱“老/小不死的”,心里卻希望對方永遠不死;他們見面就互罵互懟互噴,但是當刀子刺過來的時候,都會奮不顧身擋在對方前面;老兵可以放心“托孤”給一字胡,一字胡也甘心傾家蕩產幫老兵。
‘一字胡’其實早就猜到我和老兵的關系,他喋喋不休和我侃老兵,是希望我能理解老兵自我放逐的情懷,理解他不與家里人聯(lián)系的苦衷。大巧若拙,大愛無聲,真情意不聽語言,只看行動!
只是當時我還不懂。了解老兵的歷史,也是我的初衷。所以無論‘一字胡’嬉笑怒罵,還是一本正經,只要他愿意說,我就愿意聽。
03
老兵參與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那場戰(zhàn)爭。一次戰(zhàn)役之后,老兵死里逃生,被人從國境線上撿回來。那時候他全身沒有一個零件是齊全的,大家都以為他活不成了。但是昏迷七個月又經過24次大手術之后,他居然奇跡般地醒了。清醒之后,獎章和榮譽又把他砸得頭暈腦脹,都是國家級的,國家還給了他終生團級待遇。但是老兵既不開心和不驚喜,像人人都欠他錢似的,吊著個臉沉默不語。部隊醫(yī)院有個特殊的治療機構,治療方向是對從戰(zhàn)場活下來的官兵進行心理疏導。當時醫(yī)院正在研究治療方案,但是方案還沒落實,老兵卻不見了。
那年的八一建軍節(jié),老兵悄悄地把終生俸祿全部捐獻給希望工程,然后從病床上爬起來一聲不吭就跑了,這一跑就是31年。
老兵無財一身輕,他兩手空空,帶著身體里的無數彈片和滿身槍傷一路向南。穿山越嶺,經省過縣,直接來到南方的國境線。國境線上有一片紅土地,那片土地里埋著他的戰(zhàn)友、他的弟兄。他本該和他們埋在一起,但是他卻活著,這是他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的痛。
老兵在距離國境線不遠的小城住了下來,娶了妻子、生了兒子,帶著滿身的傷和一生的痛,玩著命賺錢。
老兵的腦殼有三分之一留在了戰(zhàn)場上,他用剩下的三分之二腦殼的智商,炒地皮做房產,賺了好幾百萬。
幾百萬啊,足夠他拖著那破爛不堪的身體帶著一家老小安度余年了??墒沁@邊還沒樂上一半呢,他那邊已經把錢霍霍光了__他用那些錢組建中國第一支民間義務消防隊:200萬蓋了宿舍營房,180萬元買了專業(yè)滅火器材,5000元月薪元招募來幾十個退伍消防兵。折騰完這一切,他徹底窮了。
義務消防隊的開銷就是無底洞,為了維持消防隊的運轉,他開了老兵火塘和青年旅行社。老兵火塘前些年很紅火,賺了不少錢。但是這幾年生意不好做,利潤大不如從前,“青旅”基本都是在賠錢。賺的沒有花的多,消防隊只能勉強維持。
“本來就是義務的,維持不下去可以不做啊?;蛘哒矣绣X的企業(yè)化緣,也可以向國家或者政府申請援助?”這么拼命到底是圖啥呢?我還是不能理解。
“化緣?援助?”一字胡沖我翻了一下白眼說,“你知道他只要張張嘴就能要來多少錢嗎?你知道這些年他推掉多少到手的錢嗎?給錢就要、到處化緣的那是唐僧,不是老兵。
我被一字胡都笑了,他卻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繼續(xù)說。
“我再給你說兩件事吧,聽完了你就明白他有多么擰了。
第一件是兩年前省里舉辦“民間消防大比武”,“老兵民間義務消防隊”以集結第一和出水第一獲得集體一等獎。有幾位退休老將軍聽說獲得第一的消防隊是越南戰(zhàn)場上幸存的戰(zhàn)士,非常激動,特意打電話指示軍隊兩大重點刊物報道他的先進事跡。但是老不死的死活不同意,那腦袋差點沒搖掉下來。沒想到那幾個老將軍也挺犟,和老兵杠上了,非要樹立他這個先進個人的光輝形象。最后老兵借口去廁所,關了手機,又跑了。
如果國家和部隊刊物報道、宣傳“老兵消防隊”的事兒,還愁化不來緣嗎?如果他那天和老將軍張張嘴,還怕籌不來錢嗎?但是你看他都干了些啥:秒變土行孫,尿遁了!”
我哈哈大笑,一字胡瞪我一眼。我忍住笑,示意他繼續(xù)。
“第二件事是在今年,北京公安部把“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三屆全國119先進集體獎”授給“老兵消防救援隊”。授獎結束,公安部許多領導自己掏腰包請他喝酒,其中有位位高權重的老領導,斟滿一杯酒站起來敬他:老兵同志,這一杯,我替國家敬你。義務做消防不易,你有什么困難盡管提。
替國家敬他!你想想,有幾個人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又有幾個人值得老領導說這樣的話!那時候老兵已經后繼無力了,多好的機會啊,但是你猜他又都干了啥?!
他就給老領導敬個軍禮,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他除了吃飯喝酒,就是喝酒吃飯。好像吃了喝了,消防隊的困難沒了?!?/p>
我的笑意全無,心里似乎有什么被撩撥了一下,喉嚨里有點酸澀。
04
一字胡說了那么多,似乎出了一口惡氣似的,搖搖頭想去休息。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轉頭問我:“來那天你說是來找人的,我沒猜錯的話,你要找的人就是老兵對吧!你是他什么人?”
我和老兵的關系沒什么好隱瞞的,何況一字胡和老兵關系不一般。
“他是我舅舅,三十多年前他應征入伍當了偵察兵,對越作戰(zhàn)的時候他所在的部隊開拔上了戰(zhàn)場,那之后就沒了音訊。之前以為他死在戰(zhàn)場上了,直到最近才收到一封來自麗江的信,說他在云南麗江、摩梭人的地盤上,開了一家青年旅行社和老兵火塘。外公外婆已經八十多了,沒法長途跋涉,所以我復員轉業(yè)第一天,母親就塞給我這封信,二話不說把我趕來麗江?!?/p>
交代完此行的目的,半天沒聽到‘一字胡’的聲音。我抬頭,見他望著遠處的群山,正在努力控制情緒。
“明白了!我沒猜錯,我就知道!”一字胡近似夢囈似的自言自語。隔了幾秒,他又像下了很大一個決心猶疑著說:“其實,那封信是我寫的,你舅舅并不知情?!?/p>
“你寫的?什么意思?你是說,我舅舅他并沒打算和我們聯(lián)系?”我有點懵,更多的是生氣,替外公外婆和我母親三十多年的思念和擔心不值。
“青年人、青年人,別激動、別激動?!薄耙蛔趾闭Z氣開始柔軟。
但是我對老兵的敬佩突然降到了冰點,“事實就擺在面前,三十多年了,他發(fā)達也好,落魄也罷,畢竟活著?;钪鴧s不和父母家人聯(lián)系,不給他們報個平安,怎么說得過去?!這事說小了是無情,說大了是不孝?!蔽已矍案‖F(xiàn)出外公外婆蒼老的容顏和默默望著遠方的那份期盼。
“一字胡”突然揮拳,一拳打在我的臉上,“你有什么資格這么說他?”
我被一字胡的舉動搞暈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一字胡這時候卻像個炸毛的刺猬,滿臉寫著“我是階級敵人”。
“你知道他死過多少回,昏迷了多少天,走了多少趟鬼門關?你知道他做過多少次大手術,身上還有多少彈片?你知道他給希望工程捐獻了多少錢,養(yǎng)活了多少退伍兵?你知道他救過多少人,搶救了多少財產?你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現(xiàn)在的,你知道他心里多么痛恨自己當年沒有死在戰(zhàn)場上嗎?......”說到最后,一字胡語不成言。
他連珠炮似的一頓質問似乎脫口而出,剛剛還對老兵一肚子意見,轉臉又開始維護他。這老兵到底有怎樣的魅力,他在“一字胡”心里又是怎樣一個存在?
“那又怎么樣?他是人家兒女這是事實吧!當初外公外婆知道他上戰(zhàn)場,啥也沒說,只告訴他,戰(zhàn)爭結束了,如果活著,給家里報個平安。31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任誰都以為他死了。如果犧牲在戰(zhàn)場上,那咱光榮!但是他呢,他是為國捐軀了,還是叛國投敵了?家里人到底應該以他為榮還是以他為恥?他的生日,應該給他慶生還是給他祭祀?誰能理解一對八十多歲耄耋老人的心情?他要是死了,我們還能理解。但是他活著,士兵也好,將軍也罷,家人不求別的,只要他一句‘平安’,怎么那么難?”
一字胡直直地望著我,我看見他眼神里有種東西在流動,“他這是在自我放逐!他隨時隨地都在準備死亡!”
05
老兵回來了,在我和一字胡因為他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身上還是那套迷彩服,懷里抱著個襁褓,后面跟著一個摩梭人打扮的女子,女子手里牽著個十來歲的男孩子。
老兵的嘴快咧到耳根子了,懷里捧著那個僅出生三天的孩子,像捧著稀世珍寶,高抬腳輕落足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驚到懷里的孩子。
老兵看見‘一字胡’,臉上的表情立馬從開心燦爛變得冷若冰霜。
“小不死的,你滾得倒快。你的女兒,你自己抱著。”說著把襁褓往一字胡懷里一推,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僵硬的身體一下子就輕松自然了。
“哎,我還沒答應當他干爹呢!‘一字胡’捧著襁褓,像捧著一團火。看到他受窘,我心里沒來由地痛快。
老兵才不管我痛快不痛快,扯著脖子沖著消防隊和青旅的方向喊:“兄弟們、兄弟們,我女兒根汝七珠出生,大家都去我的火塘吃肉喝酒,風花雪月管夠!”
飯是晚上吃的,酒也是晚上喝的。到了第二天早上,杯盤狼藉,飯菜都吃完了,酒還在繼續(xù)喝。
但是我們把老兵喝丟了、‘一字胡’喝哭了、我也喝多了。
本來老兵說不喝酒的,他說他要和他消防隊的兄弟們保持清醒,時刻準備戰(zhàn)斗。但是吃飯的過程來了兩個人,把老兵的酒癮勾了出來。
我一直沒來得及和老兵說我的身份,一是沒機會,二是我還在生氣。但是慶祝老兵女兒出生的酒宴我不能不去。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我被安排在‘一字胡’和老兵一桌。
老兵火塘也是老兵的生意,自己的生意隨便很多。大家都進去酒店坐定了,回頭卻發(fā)現(xiàn)老兵拿著個掃帚打掃院落,誰搶他的掃帚他跟誰急。
于是賓客坐在酒店里面,頭一律扭向窗外看老兵一下一下掃地。掃地的老兵,上身前傾,脊梁筆直。越過老兵的前傾的身體,大家都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沒人注意。他們年紀和老兵相仿,身體和老兵的一樣筆直。他們沒穿軍裝沒配肩章,但是作為退役軍人,我從筆直的軍姿和不凡的氣質就能確定他們的軍人身份。兩個軍人對著老兵的背影,立正,敬禮,帶著哭音說,首長好!首長,我們終于找到你了!
老兵掃地的動作停住了,幾秒鐘后轉身,拖著掃帚慢慢走過去。到了近前,仔細辨認半天,突然出手,啪啪兩個耳光扇在兩個軍人臉上。
“滾!”這是老兵對他們說的唯一的一個字。然后轉身回來,繼續(xù)掃地。
兩個軍人淚流滿面,在老兵身后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起身,立正,敬禮,轉身走了。
這是什么情況?我懵了,所有人都懵了,除了一字胡。
我回頭用眼神咨詢‘一字胡’,‘一字胡’見怪不怪的語氣說,“那是老兵帶出來的兵?!?/p>
“老兵的兵?看他們的氣質,級別肯定不低?!?/p>
“這兩年來找他的人,有幾個。他們中有將軍、有上校也有普通百姓。但是老兵把他們都拒之門外,誰也不見。”
“為什么?”
“他在贖罪!他在放逐自己?!?/p>
贖罪?放逐?‘一字胡’的話云里霧里的,讓人明了,又讓人糊涂。
老兵像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走進來,拿起一瓶風花雪月,沒見怎么動作,左手大拇指一頂,“嘭”地一聲,瓶蓋就飛了。
“兄弟們,喝酒!”老兵一仰脖,一瓶酒就進去了。然后他裂開大嘴,笑得沒心沒肺。
“一字胡,給我講講老兵在戰(zhàn)場上的故事?!?/p>
‘一字胡’今天態(tài)度特別好,我問他必答,而且一字一句都答到點子上。
應我的要求,‘一字胡’把他知道的老兵的故事一五一十講給我聽。不得不說,‘一字胡’講故事的水平非常高明(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家伙原來出過書)。隨著他的講述,我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炮火連天、滿是硝煙的戰(zhàn)場。
06
1985年暮春,越南前線,一隊偵察兵行進國境線附近的叢林深處。他們隸屬于十四軍偵察大隊某中隊的一個偵察連,老兵是偵察大隊代理營長。
老兵不老,入伍的時候十幾歲,上前線那年也才二十出頭。作為偵察兵,他多次深入敵后,到過七八十個高地,帶領戰(zhàn)友全殲過敵軍特工級的整個偵察小隊。
老兵執(zhí)行任務無數次,每次都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
他手下的戰(zhàn)士大多都和他一樣年輕。他們是他的兵,也是他的戰(zhàn)友、同志和弟兄。他們曾經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十幾個人分吃一塊壓縮餅干,共同品嘗過蚯蚓和毛毛蟲,借此補充能量,順利完成任務,毫發(fā)無損地回到駐地;他們也曾一起蹲在酷熱潮濕的貓耳洞,在炮火的間隙里高唱《英雄贊歌》:
人民戰(zhàn)士驅虎豹,舍生忘死保和平
為什么戰(zhàn)旗美如畫,英雄的鮮血染紅了她
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開鮮花;
......
現(xiàn)在,他們頭戴樹枝帽、身穿迷彩服,肩上是軍備和槍支,這是他們第N次完成任務后返回。叢林里除了訓練有素的士兵,還有蚊子、黑蟲和旱螞蟥,偶爾還有毒蛇和蜥蜴。
南疆的蚊子無處不在,即使全副武裝也難以抵御蚊子的襲擊;還有一種小黑蟲,被它叮過的皮膚,不但紅腫,還會潰爛流黃水,即使好了皮膚上也會留下黑色的疤痕,永久不退;旱螞蟥比小黑蟲還厲害,他能鉆過軍用膠鞋和軍服進入人體,吸盤緊緊吸在人體不放松。
每個穿行在叢林深處的偵察兵身上,都有密密麻麻的被叮咬的痕跡和結疤一樣的螞蟥眼。
老兵帶偵察兵們走出叢林,行至距國境線48公里處,一聲槍響打破寂靜,緊接著就是重火力伏擊。本以為是小小的遭遇戰(zhàn),但是偵察兵的敏銳讓他們迅速判斷清楚一個事實:他們被圍了。
自從當了偵察兵,他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自從上了戰(zhàn)場,他們每天都在面對死亡。為守衛(wèi)國土而生,光榮!為守衛(wèi)國土而死,光榮!
老兵指揮偵察兵與敵人展開了戰(zhàn)斗。但是敵眾我寡,火力懸殊,包圍圈逐漸在縮小,接下來不是戰(zhàn)死就是被俘。士可殺不可辱,每個戰(zhàn)士的槍膛里都有一顆留給自己的子彈 ,被俘前以身殉國是他們最后的尊嚴。
槍聲不斷,炮火連連,突圍無望。槍聲和炮火間隙,老兵突然振臂高呼:“同意同歸于盡的,舉手!”
沒有猶豫,所有人都高舉右手!
老兵呼叫后方:以我們?yōu)橹行模?00米半徑內炮火覆蓋!
這幾句話用4個字解釋就是:向我開炮!
這是一個自殺式請求!
養(yǎng)兵千日一時用,偵察兵們一直用自己的千日積累,為生養(yǎng)他們的土地奉獻青春和生命。生命無價,只要國家需要,無價的生命他們棄如鴻毛。這就是我們的戰(zhàn)士,熱血鑄就鋼鐵一樣的邊防!
偵察兵們在浴血奮戰(zhàn),老兵竭力請求!請求卡在上級那里。戰(zhàn)場情況瞬息萬變,敵人越來越多,包圍圈越來越小,時不我待。老兵聲嘶力竭:請滿足即將殉國將士的心愿。
13分鐘后,他們如愿了!槍膛里的最后一發(fā)子彈不用留給自己,全部招呼在了敵人身上。子彈打完了,戰(zhàn)士們揮舞著槍托沖向敵人。然后,戰(zhàn)火覆蓋了大地。
這就是后來被載入史冊的“5?28”炮戰(zhàn)。但是陣亡將士的名字卻沒有出現(xiàn)在歷史書里。
年輕的生命消失了,留在了邊境48公里處,除了老兵。是的,老兵沒死,這是個奇跡。劫后余生于他人,是幸福和幸運,于老兵而言卻是錐心刺骨的痛。
戰(zhàn)斗結束,戰(zhàn)場上除了鮮血就是殘肢斷臂。誰是誰的頭顱,誰是誰的身體,難以辨析。第一次打掃戰(zhàn)場的時候,沒發(fā)現(xiàn)活著的士兵。第二天凌晨再次清理,有個戰(zhàn)士發(fā)現(xiàn)了一息尚存的老兵。
他被緊急送往醫(yī)院,檢查傷情時,醫(yī)生和護士都哭了:胸椎骨斷4截、腰椎斷2截、肋骨斷14根、右耳炸掉、右肺穿透、右肩粉碎、眼膜灼傷、腦顱骨變形、3公分的彈孔2處、全身彈片無數……醫(yī)生斷定:他即使活過來,也是終生癱瘓。
但是老兵卻一次次刷新醫(yī)生的判斷。
昏迷七個月,歷經二十四次大手術,老兵醒了。但還有幾十枚彈片至今還留在他的胸腰以及肩胛骨里,醫(yī)生不敢動也不能動?;钸^來的老兵在床上躺了四年,四年后他居然站了起來!
從斷定他必死無疑到改為終生昏迷,從注定一輩子癱瘓再到生活難以自理,老兵一次次刷新著醫(yī)生的判斷,一次次制造著奇跡。太多的“沒想到”震撼著醫(yī)護人員,大家看他的眼神,除了尊敬和崇拜,就是難以置信。
老兵在軍區(qū)醫(yī)院制造的最后一個“震撼”事件,就是捐出全部俸祿、玩了個失蹤。
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但是中越邊境附近的人們,總能看見一個缺了右耳朵的年輕人,站在邊境線,遙望48公里外的那片土地,久久站立。
老兵后來落腳在麗江,組建了一支民間義務消防隊,開了青年旅行社,經營著老兵火塘。娶了妻子,生了兒子,結識一個流浪歌手。
他叫歌手小不死的,歌手叫他老不死的。老不死的剛剛生了女兒,他讓小不死的做他女兒的干爹。小不死的不同意,因為他知道老不死的是想無牽無掛,隨時去死。
老不死的救火拼命,喝酒發(fā)瘋。發(fā)瘋的時候就和自己過不去,一下一下抽自己嘴巴子,一邊抽還一邊罵,罵自己不忠不孝不義!
他說沒在戰(zhàn)場上殉國是不忠;不和家人聯(lián)絡是不孝;自己提議的捐軀,卻沒陪兄弟們一起死,是大不義!
‘老不死’發(fā)瘋的時候,‘小不死’從來不勸。沒上過戰(zhàn)場,不懂什么叫英雄;沒經歷過生死,沒資格談情懷!
‘一字胡’最后說,你知道嗎?這些年老兵最痛恨的,就是自己這條命沒埋在兄弟們身邊?;钪?,對他來說是罪過、更是折磨。他只能用拼命為國家做點事來減輕對戰(zhàn)友的愧疚。
07
記得那天我們喝了很多酒,一邊喝酒一邊唱歌。酒是風花雪月,歌唱了很多首。唱《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唱《我是一個兵》、唱《閃閃紅星》、唱《英雄贊歌》、唱《國歌》……唱得淚流滿面,唱得聲嘶力竭。
但是第二天酒醒的時候,老兵不見了。那天沒有火警、沒有水警、沒有匪警,也沒有求助電話。
‘一字胡’說,別找了,他鐵定又去邊境了。我說我去邊境找他?!蛔趾f,老兵每年都去和戰(zhàn)友說說話,你去干嘛?
我去干嘛?去找老兵,還是其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去,不去我也會像老兵一樣愧疚和后悔。
到達邊境的時候,太陽正好升起。界碑旁,紅旗下,沐浴在朝陽里的老兵,軍姿規(guī)范,脊梁挺直,望著48公里方向,舉手敬禮!我遠遠地站在他身后,也舉起了右手!然后轉身離開,我沒回麗江的青旅,而是直接回了家鄉(xiāng)。
何必責怪他不和家人聯(lián)系,忠孝自古難兩全。何必在意他為什么不替自己著想,我們沒有經歷過他的經歷,有什么資格對他指手畫腳。一個固執(zhí)地守護國家和人們的無名老兵,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時間,給他尊敬!
兩個月后,正是中秋佳節(jié)。我收到了一封掛號信。這在抖音、微信滿天飛的時代,掛號信承載的份量,太重!我慢慢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寫的信和一張照片。信是給外公外婆的,照片是指定給我的。
信我沒看,我怕我會哭。但是外公、外婆和母親哭了。至今我還記得外公看完信說的兩句自相矛盾的話,反反復復說了一個下午:你怎么沒死!活著就好!外公和外婆,他們也是軍人。
那張照片是老兵自己,拍攝時間是清晨,太陽初升。照片中的老兵身穿軍大衣,面向人民英雄紀念碑,背朝天安門,紅火的國旗獵獵生風。老兵神情莊嚴,立正、敬禮!
照片的背面還有一行字:國將崛起之時,我愿以血相助;國若危難之際,我必血灑四方!
后記:
本篇背景借鑒了對越作戰(zhàn)中的“5.28炮戰(zhàn)”,但是故事是虛構的,請不要對號入座。手頭可查閱的資料也不多,如有錯誤和不妥,望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