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天，是個非常晴朗的日子。
乾文三年十二月初五，母后正在靈霄園里看著新開的千樹綠梅，偶聞天邊幾聲喜鵲鳴叫。我似乎也聽到了這喜鵲的叫喚，等不及的要從母后的身體里跑出來。
“哎呦，皇后娘娘，您瞧這小公主生的多好看，老身給人接生幾十年，從來沒見過如此標志的孩子?！?/p>
聽母后說當(dāng)時給她接生的產(chǎn)婆，逢人便夸晉陽公主生下來的時候，那才叫真正的天家玉顏呢。
我是父皇第一個女兒，在我出生之前父皇已經(jīng)有了八位皇子，當(dāng)時母后和素嬪同時懷有身孕，父皇就常說：“你們倆啊，誰給朕生個小公主才好啊?！?/p>
那是唯一一次，母后祈求她肚內(nèi)的我，是個帝姬，而非皇子。
就這樣，我以萬千寵愛的晉陽長公主的身份，長到了二八年歲。
與妹妹蒞陽不同的是，我天性沉默，不喜嬉笑，外人看來天子之女應(yīng)當(dāng)有的性情飛揚，生氣明朗，我通通都沒有。
我只喜歡把自己關(guān)在寢宮里，誦文讀書，做一些精細的女工。
母后常常納悶不解，為何當(dāng)年驕傲強勢的她，會生出我這般小家氣的女兒。
每每如此，父皇便會寬慰母后：“宮里難得有如此安靜的孩子，我看晉陽就很好，從來不讓朕多費心?！?/p>
母后只好勉強點頭，算是對父皇的回應(yīng)。
乾文二十年，那一年的秋天來的特別早。八月剛到，氣溫便降的很低，上旬未過完皇城里的秋菊便都全部開放，遠遠望去白色的菊，粉色的菊，黃色的菊前后相間，左右相稱，真是一番難得的盛景。
正在這時大渝的和親使團，帶著國書歷時三月終于從千里之外的都城，穿過半個大梁，來到金陵。
父皇決定在百花殿提前召開一年一度的賞菊大會，宴請諸位宗親，一同接見大渝的和親使者。
之所以如此興師動眾，皆因大渝這幾年國力太盛，他們以文立國，以武興邦，文學(xué)大家不斷，武學(xué)大師則更多，將士們驍勇善戰(zhàn)，不畏強敵，先后兼并周邊數(shù)國，疆土一年多似一年。
就算是強悍如大梁，收服夜秦，大勝東海，也不能小覷大渝，輕易對它出兵。
好在這些年大渝雖然四處征戰(zhàn)，但和大梁之間還是保持了良好的外交關(guān)系，兩國互派使者，年年聯(lián)姻，倒也保住了兩處人民暫時的安寧。
今年剛好輪到大渝這邊前來和親，我去給母后請安時，正聽得她和眾妃嬪們一起商論此事。
“皇后娘娘，您說今年皇上會把哪個公主送去大渝和親？”開口的正是當(dāng)年生下九哥的素嬪，如今的素妃娘娘。
“聽說這次和親的是大渝的五皇子，今年二十五歲，品學(xué)武功倒是一等一的好，只是這容貌嘛...”瑤妃娘娘故意吊起眾人胃口，說了一半便不再說下去。
“容貌也沒什么大問題，只是去年和吳國一戰(zhàn)，被戳瞎了左眼，如今只剩右眼罷了?！?/p>
母后沉聲說完，各位娘娘都深吸一口氣，不禁發(fā)出“啊”的一聲。
我稍整衣裙，走入內(nèi)廳，向母后請安。
母后點頭微笑，說是父皇午間要在此用膳，讓我午間再過來一趟。
我心里疑惑，臉上依舊沉靜如水，退了出去。
“公主，皇上已經(jīng)出了內(nèi)書房正往昭仁宮去，您要不要也動身前往？”侍女見我埋頭習(xí)字，以為我忘了母后的吩咐，小心提醒。
“別急，寫完這個字，馬上就去。”
來到昭仁宮的時候，御膳房的傳菜公公剛剛撤出來，父皇笑著問我：“晉陽怎么來了？來了也好，剛好陪我和你母后用了這頓飯?！?/p>
父皇笑呵呵的招我去他身邊，母后佯裝吃醋道：“陛下當(dāng)年可沒這般喜歡我呢？”
“朕的梓潼如今這般年紀了，還這么愛吃醋?！备富屎湍负笙嗷フ{(diào)笑著，氣氛一時輕松歡快。
可往往越是熱鬧的開場，結(jié)局越是心涼。
母后還是問出了那句話：“這次的大渝和親，陛下準備許配哪個公主過去？”
“嗯？為什么這么肯定是公主，不是哪位王爺?shù)目ぶ髂?？?/p>
父皇口氣微轉(zhuǎn)，似乎不太高興母后提起的大渝和親的話題。
“王爺家若有適齡的郡主，臣妾也不必操起這份心，蘊清郡主早逝，如今的蘊靈公主才八歲?！?/p>
母后眼角微垂，默默的為父皇舔了一碗杏仁茶，父皇若有所思道：“你說的沒錯，這次和親只能從公主里挑選了，只是朕多皇子，少公主，五位公主中只有...”
“只有晉陽和蒞陽的年齡最為合適?！蹦负笳f完轉(zhuǎn)頭看向我，父皇自然知道母后的意思。
厲聲呵斥道：“不可，晉陽絕不可遠嫁大渝，五皇子軍功太甚，將來位列東宮到?jīng)]什么，如若沒有，那么他一身戰(zhàn)功就足以害死他，那晉陽怎么辦？”
“蒞陽更不可前去和親，她性格倔強，天生要強，要讓她嫁給瞎眼五皇子，她會作出什么陛下難道不知嗎？”
母后言辭激烈，并無半分退讓之意，父皇氣急但想到蒞陽臉上不禁浮現(xiàn)為難之前，兩個都是女兒，總不愿顧此失彼。
我起身退后，輕輕跪下，娓娓道來：“父皇母后不必氣急，晉陽早聞大渝五皇子英勇善戰(zhàn)，能文能武，是一方人物。他雖痛失左眼，容貌與常人有異，但堂堂男兒只要無愧于天地，無負于國家，護住百姓安康，又何必執(zhí)念于外表。至于問鼎王座，大渝皇帝慧眼識人，定能選出賢能主君，絕不計作出兄弟鬩墻，血流成河之事?！?/p>
我抬頭看向他們，母后臉上暗暗露出的笑容，一瞬間劃痛了我的心，父皇扶我起身，拍拍我的手不舍說道：“朕的晉陽長大了。”
八月底，百花殿的賞菊大會如期召開，那一晚蒞陽稱病無法赴宴，我嘆了口氣，知道這是母后的意思。
宴會中，大渝使者杯盞不停，醉眼朦朧。其中一人醉意已深，開始無所顧忌，便開口笑道：“晉陽長公主如此明艷，攝人心魄，兼之氣質(zhì)沉穩(wěn)，這般仙子，當(dāng)只有我們五皇子可與之匹配?！?/p>
父皇臉色不悅，還未來得及發(fā)作，便聽到東邊林府中有人大聲道：“外使大人說的對，像長公主這般的天家仙女，我大梁男兒自然傾心，和親一事陛下還未明確最終人選，外使如此胡言亂語，只怕失了分寸吧?！?/p>
說話的正是林府的大公子林燮，我感念他替我解圍，點頭微笑。
父皇面色轉(zhuǎn)悅，本以為風(fēng)波過去，卻不想大渝使者真是糊涂的很，竟然說道：“那么，陛下是想將蒞陽長公主許配于五皇子嗎。哼，恕臣直言，五皇子臨行之前早已特別囑托，他要娶的非是晉陽長公主不可?！?/p>
這話一出，殿內(nèi)宗親皆驚訝，父皇緩慢站起，聲音凌厲之極，像一把尖刃竄進大家的耳朵：“五皇子要娶晉陽，贏得過大梁手中的劍才可以?！?/p>
與大渝一戰(zhàn)，來的太過突然，但卻無法避免，這幾年兩國太極打的太多，是時候痛痛快快打一場了。
聽侍女說起這場戰(zhàn)役父皇極為重視，依然由大梁第一將軍林燮之父林潛掛帥，年僅17歲的林燮也主動請纓，隨父出戰(zhàn)。
“小雅，你派人去一趟林府，把這份信送給林燮?！?/p>
“公主？”
“快去吧。”
“是。”
隔日中午，皇家廟遠，廟內(nèi)清凈無人，只有三五僧人，迎風(fēng)掃落葉。
“抱歉公主，末將今日去了城外的演練場，來晚了?！傲舟拼掖亿s來，還未曾回府脫去鎧甲。
“沒事，聽說你要出征了，大渝五皇子最善野戰(zhàn)，行軍詭異，有點擔(dān)心而已?！?/p>
林燮微微笑起，以為我擔(dān)心戰(zhàn)役勝敗，雙手負于身后，沉聲說道：“公主心系家國，林燮自然不敢怠慢，請公主放心，為了大梁子民，林燮定會萬死不辭。”
我沒說什么，嘆了口氣，面色如常，手卻抖得厲害，輕輕拂去落在他肩頭的樹葉，道：“我在金陵等你回來?！?/p>
林燮滿臉疑惑，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我笑笑繼續(xù)說道：“回來，娶我?！?/p>
“公主此言可否當(dāng)真?！?/p>
“自然當(dāng)真。”
“好。晉陽，至多一年，一年內(nèi)我必定擊退大渝?！?/p>
“嗯，好。”
那天下午，我聽著林燮心跳聲，透過他的肩膀看到天上流云朵朵，鳥兒翩翩，那景象好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