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為人知，超市女多男少，大部分體力活都要靠男人去做，在多樂意除了幾個防損員，一時也難找更適當(dāng)?shù)娜诉x。

逢時的更多女人都懂得了要謀一點自食其力之道，才有自尊。來這多樂意超市上班的女同志，有一部分都是來打發(fā)時間的，本在家里有男人掙錢，可以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到超市來也非等閑之輩。只是有力不愛使的也多。取決于筆者某種固定的角度來看，寧愿阿諛西施舍身復(fù)國的本質(zhì)，也絕不呵奉妲己的像形。人間萬象，無所不有。常說武媚娘是勵志的，那是不是可以說劉三姐不知好歹呢？絕不能這么看，這就是真正的鉆牛角尖了。在多樂意來上班的大部分女人，都是不得不掙錢糊口的，很具有些舉重拿輕的全能型女人，她們一動起手來，反而會覺得湊數(shù)的男人擋了她的地方。至于這些巾幗英雄類似的人物，也不在文本話題。

以前，多順扛重貨的時候，偶爾會脫出肩膀，拍打幾下，秀秀雄健的肩臂給幾個防損員看，鼓勵他們：“男人的肩膀生來就有一個凹槽，好放扁擔(dān)，證明我們男人生來就是肩挑重?fù)?dān)的。”

這些日子，多順再也不這么鼓勵他的手下了。說些幸福與壽命的關(guān)系：如果說男人決定了女人的幸福，女人就決定了男人的壽命。都是由于繁重的雜務(wù)，多順漸漸體力透支，還遲遲不見新經(jīng)理實現(xiàn)承諾。既然說過不虧待大家，要是給老板說一聲，工資也應(yīng)該漲價了。既然多少都沒漲一點，也應(yīng)該是有什么原因。自己是不是該這樣盲目的，繼續(xù)勞累下去？

多順把別人鼓勵的口水話當(dāng)真，覺得受了欺騙，產(chǎn)生了厭煩，在超市偶說新經(jīng)理不可靠。因多順平日靠近領(lǐng)導(dǎo)，員工對他這些話真話假，不能定奪，但在事實上動搖軍心，而又很少有人參言。多順心里發(fā)慌，氣悶所生，右臉上又長出一顆很大的火癤子，火癤子顏色有點紅，頂尖有點白。

這天，他聚集幾個防損員，商量去找新經(jīng)理問個明白，是否真的可以加點工資，而意見并不統(tǒng)一。多實說：明明加工資的事只有老板自己才能做主，問其他人有什么用，別吃錯了藥，討些氣嘔發(fā)不來。多順就是要故意去找新經(jīng)理，非要驗證一下他說的真假，有沒有那個權(quán)利。這么解釋，大家都跟他去了。

以多順元老為首，幾個防損員悄悄闖進(jìn)了新經(jīng)理辦公室。新經(jīng)理正在電腦前忙種菜，那鼠標(biāo)箭頭，在拼命地點擊一把鏟子鋤土，嘰咔嘰咔聲，很有密集的節(jié)奏響。

走得太近了，新經(jīng)理發(fā)現(xiàn)了大家，扭頭驚問：

“呃？你們都到這里來干什么？”

都還沒有回答，水高高笑了笑：

“新經(jīng)理忙阿？我們有點事想要打擾一下你，怎么樣？”

新經(jīng)理也沒回答正題：

“唉――是忙??！剛坐下來休息一下?！苯又鴧s不滿意地搭吱了一下嘴巴：“你們有事也要先敲門再進(jìn)，這點規(guī)矩都不懂嗎？”

新經(jīng)理戴著防輻眼鏡，不那么高興了。他不長胡子，看上去有點女人味，還理著一個蓋板頭，看上去還有點霸道味。

多順趕忙解釋：

“大意了大意了！我們都是些粗人，下次記得敲門再進(jìn)，請原諒一下?！?/p>

新經(jīng)理扯了一口茶，從嘴里吐出一片茶葉，粘在了他的辦公桌上，再用右只手一摸，捏起來使勁擲向前方，然后穩(wěn)了穩(wěn)身，催促道：

“有什么事快說吧？”

多順靠近他一步：

“哦――新經(jīng)理，是這樣的。我們想和你談?wù)?，看――看能不能給我們工資適當(dāng)調(diào)整一下？最近……”

多順是否還想說點什么，新經(jīng)理忙問：

“怎么調(diào)？”

水高高說：

“現(xiàn)在全國各地都在漲工資，尤其是沿海一帶，工資都比以前高了一大節(jié)。你以前不是說過給老板說一聲，不會虧待我們嗎？”

新經(jīng)理笑了：

“那是沿海，原來我們不能比，比不得，比不起。不是我失信。要么，你們有本事的都到沿海去，那些地方的確好掙錢一些，你們能到其它地方拿到更高的工資，我也替你們高興。嗯？你們說是不是？”

“扯蛋！”水高高逼近一步，有點沖動。

這蓋板頭遇到子彈頭，硬碰不得，多順一把拉他后退，話場滾圓：

“哦，新經(jīng)理，我們是針對工作量增加了，才來商量這個問題的，你不要誤會。忙去忙來，錢都不夠家庭必需開銷，人情上下根本沒有去往來過，就想來問一下工資情況而已?！?/p>

泥多也在說是，唯有多實不言不語。

新經(jīng)理納悶：

“唉――都是這種狀態(tài)?。俊?/p>

多順問：

“什么狀態(tài)？”

新經(jīng)理回答：

“看來飛機不拋副油箱，就沒有騰飛的加速度。我們公司現(xiàn)在可能還要裁剪一批人員?！?/p>

“哦？你以前招聘那些人才不是都走了嗎？”

新經(jīng)理不回答這個問題，只問：

“呃？你們到這里來，是不是都是自己來的？”

“是的？不自己來，怎么來？”都回答了。

“哦？既然公司沒有求爹爹拜奶奶地請你們來，如果你們覺得大材小用，想另謀高就的，那請隨意、請便，這里就這個樣子，沒辦法。”

水高高發(fā)騷，起了高腔：

“要趕人走，就直接說，何必繞來繞去的？”

新經(jīng)理氣憤，不說話。

多順依然客氣著，樣子就像在跟新經(jīng)理討飯了：

“經(jīng)理呀？這里里外外，是輕是重，我們從來都沒推辭過，不是憑白無故來找你？你有話在先?！?/p>

新經(jīng)理煩燥了：

“有話在先，可是都很累呀？人要有點犧牲精神嘛？你們看，我來了以后，超市哪個人不累？還是像你們以前的老樣子，怎么生存發(fā)展下去？為了改觀，我比誰都累，每次都是給你們頭排好了，我才松得了手。你們怎么就不換位思考一下？還有，還有那么多員工，就只給你們幾個加工資，別人怎么看？怎么想？如果都像你們，只想著個人舒服，都讓你一個人舒服了，那別人舒不舒服呢？”

新經(jīng)理噼里啪啦在說，多順搶著話，直言不諱：

“你待遇不同啊――老大！”

多順一憤怒，那臉上的火癤子紅暗了，好像在膨脹，好像白朧都要漲飆出來了，那一撇一捺的八字須，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泥多和水高高見他這般模樣，又忍不住偷笑。新經(jīng)理兩只眼睛卻一鼓，專沖著多順吼：

“你懂個屁！我當(dāng)然不同！你知道錢是從哪里出來的嗎――錢都是從電腦里面出來的！”

話末，他的右手捉住鼠標(biāo)在辦公室上拍得啪啪直響。

看來幾個防損真是多實所料，無屁找嗝打，真的討氣嘔了。只有多實一直沒有爭論，明明談工資跟他作不了主，偏無事來找事做，這下都受了史無前例之氣，好了呢？幾個做粗活的人，都不懂電腦，張三望李四，李四望王二麻子……

聽到錢是從電腦里出來的，多順早就嚇得一退縮，氣痛出一個尿驚，褲襠都打濕了一團(tuán)?？匆娝抢仟N的模樣，都忍不住要笑。他卻立馬轉(zhuǎn)身，氣沖沖而去，大家也跟了出來。

“……不搞了！老子打包走人，拉板車去……”

只聽多順在走廊道匆著步頭，一色的土話破口大罵，罵聲震撼著樓梯間的玻璃，嗡嗡作響，尤其是好久沒有打掃的那扇空窗，一張蜘蛛網(wǎng)都被震蕩得顛簸恍惚，連蜘蛛都在網(wǎng)上倉惶逃串……

新經(jīng)理也受氣了，直走出辦公室，去重新找間安靜的房間躲了，沒有任何反罵多順。

剩下三個防損緊跟上多順，勸他不要罵他了，去把自己褲子換一下，提醒他尿濕了。

多順往一下看，果然一坨濕跡，接著又發(fā)起火來：

“尿？――你們以為我是怕他呀？氣死了，錢是從電腦里出來的？你們聽說過錢是從電腦里出來的嗎？我都活到幾十歲了，今天才第一次聽說。我都這把年紀(jì)了，就算什么也不懂，在這里也干了些年頭，就錢是從電腦里面出來的，也不應(yīng)該這么說來氣我。老板都沒對我說過過份話，他比我還小那么多，憑什么這么說我？明顯是欺我沒文化欺 我老無力……”

多順牢騷不休，氣得雙眼起血絲，胡子全部都粗立如針，那一撇一捺，好像太極圈里的陰陽魚，在作漩渦運動；那臉上的火癤子，暗紅發(fā)紫，紫里冒白，在即將要膨脹飆出白朧的關(guān)鍵時刻，他索性用手一爪就把它掐破了……

氣終于漸漸消停了。

多順隱忍了多年來的一條底線，就是再也不能失去的活命的利益，今天終于被人沖撞上了。也害得泥多，前幾天說他要有立場，讓多順感知遇上了幾個同心同德的人而欣慰，他的老脾氣就爆發(fā)了。正是因為他從前的這種剛直，容易被人折斷，且折傷的總是自己。教人成熟，他也不過是自命成熟，以為學(xué)會了滾圓及遠(yuǎn)，今天卻又剛愎自用了。阿彌陀佛，看來又只有懦弱了。

作為一份勞力，一份代價。多順認(rèn)為自己也沒錯，又何苦如此討薪尿急呢？新經(jīng)理也明白，作為男人，這里的工資的確不夠用，只是不能實忠相言，不能開明，找些廢話推辭而已。因此，多順再怎么罵，只當(dāng)他無知，不還一嘴。

多順卻說走就真的要走了。幾個防損員又去勸他留下來，都是他平常教的老話，什么“人窮不要氣大；窮不跟富斗……逆來順受……”一啪啦二十四，都盡量順?biāo)男囊猓€商量改天直接去找老板才是。

闖了馬其諾防線，傷了多順的命心，他真的回家了。

也許是新經(jīng)理發(fā)現(xiàn)多順暗地里有煽動行為；也許是在新經(jīng)理眼中，這些防損慣不得，一貫就成了些潑皮無賴，甚至造反；也許是他真的很累了，才這么毛躁的。

多順真的走了，可是不到半天他又回來了。是衛(wèi)董親自去他家請回來的。姐神又有奚落他的話了：“呵呵！水打爛木材，去了又回來?！奔愐苍谡f他臉厚……搞得多順過意不去。

多順又是個非常愛面子的人，不賭氣還不覺得，一賭氣就喪失得一無是處了。不過，他從不在意這些女人，不在乎任何別人，他只在乎老板。由于在乎老板，因而那些沒有人愿做的活，只要是老板親口吩咐，他都任勞任怨。

本來在一個公司上班多年沒有得到提升，多順就有這種面子上不好看的心態(tài)。從這種角度上講，大半生已過的他，越是覺得沒有面子，越是想要點面子。就說他謊稱自己是超市經(jīng)理，平時在電梯門口搬東搬西，總有些和他關(guān)系相好的人，開玩笑習(xí)慣了，從來不給他面子，一問就是：“多經(jīng)理忙阿？”“呃呃，忙啊！”他總是喜笑顏開地順口應(yīng)一聲。而再故意一問：“那你硬是個巾巾吊吊的經(jīng)理呢？”（巾巾吊吊：土話，這里的意思是形容一個人滿身都是掛件似的工作，不純，不單一。上一章所說的江嘎，是蒙古大汗柔道比賽獲勝的榮耀標(biāo)志，用一個環(huán)套上布縷，戴在頸子上，永久不洗）? 他也照常不誤，迎笑而應(yīng)：“嘿嘿，那是那是！”甚至還有些無聊的相好，連同跟他干活的人一起挖苦：“老順啊？你不要這么拼起老命干呢？斯文點呢？你看別人都要吃飯呀，你一個人幫活干完了，別人還吃什么呢？”

這種人只要一轉(zhuǎn)背，多順就會脫口狠罵一句討厭這種人的濫調(diào)。

多順重新回來，又對手下防損說：

“命中該吃卵，砍肉搭豬筋。不要在乎自己身上掛件多，我們繼續(xù)努力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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