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春游記》一、自然奇觀卷:山河與草木的交響3
火洲葡園:烈日里的甜潤時光
李樹春
新疆劍閣商會的銅色牌匾剛在烏魯木齊的晨光里揭下,我們一行二十余人便踩著儀式的余溫,往火焰山去—— 那是商會成立后第一場采風,要去尋 “火里生甜” 的奇景。車過鄯善,窗外的風漸漸燙起來,等看見遠處赤褐山巒像被驕陽點燃,有人忍不住扒著車窗驚嘆:“這哪是山,是燒紅的鐵??!”
初夏的火洲,陽光真如熔化的金液,潑灑在火焰山赤褐的巖層上。巖壁被曬得發(fā)燙,有人好奇碰了下,指尖像觸到滾油似的縮回,風裹著砂礫撞在石上,竟濺起半寸灼熱的光。遠遠望去,連綿的山巒似昂首的火蟒,鱗片般的巖石在烈日下泛著暗紅,連空氣都扭曲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蒸騰成煙—— 這是大自然最熱烈的宣告,用極致的酷熱,在西域大地刻下 “火洲” 的烙印。
可就在這灼熱的褶皺里,卻藏著另一重天地。沿著赭紅色山徑往下走,先是有人抽了抽鼻子:“好甜的香!” 話音未落,風便把那縷甜揉碎了,順著每個人的鼻翼鉆進心里。再拐過一道彎,眼前驟然鋪開的綠,讓滿車人的驚嘆聲疊在一處:葡萄藤順著木架攀爬,層層疊疊的掌狀葉片織成綠簾,把毒辣的日光濾成細碎的金斑,落在鋪著碎石的園路上,像撒了把會跳的星子。藤蔓間垂著串串葡萄,青的像凝了露的翡翠,紫的似浸了霞的瑪瑙,連未成熟的綠果都裹著一層細密的白霜,像給甜潤的時光裹了層薄紗。商會里的李姐早舉著相機跑上前,鏡頭貼著葡萄串,連說 “這綠配紅(山),比畫還養(yǎng)眼”。
園主老阿不都正蹲在藤蔓下,指尖捏著修枝剪,小心翼翼地剪掉多余的側(cè)枝。他額角的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滑進衣領(lǐng),浸濕了藍布衫的領(lǐng)口,可手上的動作卻柔得很,指尖劃過葡萄串的弧度,比山風更輕?!澳銈兪莿﹂w來的客人?” 他聽見動靜直起身,看見我們胸前別著的商會徽章,眼里笑出了細紋,“我女婿也是劍閣的,你們來,就是一家人!” 說著便引我們往坎兒井渠走,“火焰山再熱,坎兒井的水是涼的。把水引到園里,葡萄就肯在這兒扎根?!?/p>
渠槽里的清水叮咚流淌,水面映著藤蔓的影子,像給灼熱的土地系上了一條清涼的銀帶。有人蹲下身掬水,涼意順著指縫漫到胳膊肘,瞬間驅(qū)散了周身的燥熱,忍不住喊:“這水甜!” 老阿不都笑得更歡,伸手摘了串紫葡萄,往我們手里遞:“嘗嘗,火曬得越狠,糖份越足?!?我咬開一顆,汁水在舌尖炸開,清甜里帶著一絲微酸,像含住了一整個被濃縮的夏夜 —— 旁邊的張會長正跟老阿不都聊修枝的技巧,手里也捏著顆葡萄,點頭道:“咱們劍閣種茶也講‘留葉養(yǎng)果’,原來這葡萄跟茶,都是靠人跟土地細琢磨?!?/p>
日光把我們的影子壓得很薄,像貼在碎石路上的淺墨,有人湊在藤蔓下拍照,有人圍著老阿不都問坎兒井的來歷,商會的年輕小伙還幫著扶了扶歪掉的木架。風從葡萄葉間穿過來,帶著甜香拂過每個人的臉,把談笑聲也揉軟了。老阿不都指著遠處的火焰山,說:“我爺爺當年開荒,說這山看著兇,其實心善 —— 給夠了熱,也讓水藏在地下,就等有心人來引。” 這話讓我忽然想起商會揭牌時的話:“聯(lián)結(jié)不是湊在一處,是把他鄉(xiāng)當故鄉(xiāng),把難事變好事?!?/p>
傍晚時分,夕陽把火焰山染成了橘紅色,巖層的輪廓漸漸柔和,像被裹了層暖紗。老阿不都端來剛釀的葡萄汁,搪瓷碗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風從火焰山方向吹過來,竟也帶了幾分涼意,葡萄葉沙沙作響,與坎兒井的水流聲、我們的談笑聲、遠處歸鳥的啼鳴混在一起,成了火洲最溫柔的交響。有人說:“這趟采風沒白來,見著了‘火里長甜’,也懂了‘難里生暖’?!?/p>
原來大自然從不會只給極端的答案。它讓火焰山燃燒,也讓葡萄園生長;讓日光灼熱,也讓汁水甜潤。而人,便是這兩極之間最靈動的紐帶—— 不是對抗酷熱,是順著風的方向引一渠涼水,是貼著土地栽一片藤蔓,是像我們這群劍閣來的人,帶著故鄉(xiāng)的念想,在他鄉(xiāng)尋見相通的堅守。2019 年的那串葡萄,至今還甜在記憶里:它讓我懂,再烈的日光,也能長出甜潤的希望;再極端的土地,只要有人用心相守,就能開出生活的花 —— 而商會的意義,不正是把這樣的 “相守” 連起來,讓每一份甜,都能傳得更遠嗎?
(2019年于耕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