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在將黑未黑時最美,愛在將愛未愛時最迷人。
?色調(diào)飽滿而不妖艷,場面調(diào)度優(yōu)雅從容,《花樣年華》就是這樣一部旖旎的電影,一如消逝年代的舊相片中花色雍容的旗袍。
?片中許多場景的構(gòu)圖都以景物為相框,門框、窗框、墻壁、欄桿。她是狹窄樓道內(nèi)搖曳生姿、與眾不同的一枝花,他是方寸窗臺前深沉如水、溫情儒雅的一雙眼,他們在擁擠噪雜的,縫隙間的香港,美得呼之欲出,卻依舊沒跳出這渾然天成、若有若無的框。

?情總是不知所起,或許一生一世只是令人心馳神往的傳說,喜新厭舊是無可厚非的人之常情。而責(zé)任是框架,道德是框架,總讓情感無法隨心所欲。越過框架的人樂得逍遙快活,躊躇的人虔誠地固步在縫隙中,一遍遍回味溫存的影。誰對誰錯呢?影片中刻意避開了對錯的考量。愛是肆無忌憚的秘密,框是自始至終的既定,存在即是存在,是非早就淡了,唯余冷暖自知。
?印象最深的是蘇麗珍在巷子內(nèi)買面的橋段。圓舞曲的聲音響起,隔絕了巷子里的喧囂,小販的吆喝與顧客的熙攘全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一股蒸籠里冒出的白煙帶走那個女人飄飛的思緒?;椟S的燈照不亮漆黑的臺階,她的旗袍化進(jìn)黑暗里,花色全不見,她成了一紙優(yōu)雅的剪影。真相如暗涌般侵蝕著她風(fēng)光的表皮,這種直達(dá)心扉的痛卻容不得半點(diǎn)呻吟或哭喊,只能消解在爬滿青苔的潮濕的墻皮上,無聲無臭。

?你是否注意到,敘事的鏡頭都避開了主角的伴侶的臉,我們所能看見的只是裝作不知者逞強(qiáng)做戲的表情。或許婚姻中總有一個人會先變,曾經(jīng)熟悉不過的人變得面目模糊,所謂的共同生活淪為一個人粉飾寬慰的獨(dú)角戲,異常艱辛卻隱秘,那一個人早已在渾然不覺間成了說謊高手,經(jīng)營著比那些帶來傷害的劣質(zhì)謊言更滴水不漏戲碼。所有謊言都是為了粉飾太平,讓生活按照自己理想的常態(tài)繼續(xù),這倒也沒什么不好,可怕的是,真相總是蠢蠢欲動,讓人無法熟視無睹。每個人都在別有用心的生活里翩翩舞蹈,遺憾,妝容與華服常常掩蓋不住腳上的傷。
?煙霧的特寫中,一個畫外音:“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讓兩人揭開了彼此的心事。影子斑駁在破舊的墻壁上,同病相憐的曖昧與保守矜持的堅持讓他們親近又疏離。而無論多掙扎,誰也不愿放棄一個傾吐秘密的情感出口。
?我喜歡他們相約寫武俠小說的橋段,兩個被市井丑事折磨得身心俱疲的人開始臆想另一個世界。王家衛(wèi)是有武俠情結(jié)的,無論是從《東邪西毒》,還是歷時多年打造的《一代宗師》中都可以看出。我想,愛武俠的人都有非比尋常的魅力:在森林般的城市的夾縫中生存,心中卻懷著一個江湖。這樣的人演繹的愛恨情仇,也必定耐人尋味?,F(xiàn)實可以乏善可陳,可以丑陋不堪,但精神卻能暢通無阻,它行至何處,才決定一個人的高度。

?他們注定是要分離的。蘇麗珍靜靜地坐在封閉的房間內(nèi),周慕云的背影夾在縱深的樓道的墻壁之間,他們誰也走不出框架,問不出,愿不愿意跟我走。他們的愛,始終是縫隙里搖曳的影子,楚楚動人,卻承擔(dān)不起繼續(xù)生長。
?影片最后,一個時代行將就木。柬埔寨的陽光灑遍穹頂之下,千百年前的石柱斑駁著歲月的滄桑,周慕云把不為人知的秘密講給了樹洞,訴盡了那段繾綣年華中捉摸不定的心事。那些隱秘滋長、無聲澎湃過的情愫,也一并同消逝的歲月封存。
?花樣的年華,美在一往而深的朦朧情感,美在將愛未愛的遺憾擦肩,美在如影片結(jié)語所言,如果他能沖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他會回到早已消逝的歲月,這種時過境遷后回想起來依舊熱淚盈眶的沖動。
?宏偉的神廟見證著穹頂下滄海桑田的世間,千年古韻回蕩在土地上,那聲音仿佛在嘀喃:愛是縫隙里搖曳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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