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睡房里, 藤制的搖椅上坐著一名 70 歲的老太太。她的頭發(fā)已花白, 腦后挽了著一個發(fā)髻,歲月已在她的面龐上留下明顯的痕跡,還顯得十分蒼白憔悴。
她閉著雙眼,一面聽電臺播放的老歌, 一面輕輕搖晃著搖椅,一副悠閑自在忙模樣。
倏地,房門咔嚓一聲被旋開,她睜開了雙眼。接著,耳邊傳來了她再也熟悉不過的腳步聲,所以她不受雜音干擾似的,頭依舊枕在藤椅上。
“媽,今天是大年除夕,我們去老宅和大家吃年夜飯吧?!庇岷肓恋穆曇魟澠屏顺良?,老太太隨即抬起頭來,把目光調向他的臉。
“難得團圓,你們玩得開心點吧。“老太太微笑著回答。
“媽,沒有你,又怎能稱之團圓?“十年如一日的說辭,永遠沒有理由?!拔也恢滥愫桶职衷趺戳耍贿^難得一家團聚在一起,為什么不能放下從前?”
老太太的眼神忽然變得凌厲,她指著置放在一旁的圓鏡子,中間有一條顯眼的裂痕?!澳鞘悄阈r候摔破的鏡子,粘合回去后,還能變回以前的樣子嗎?”
他瞥了一眼破鏡子,再看了一眼老太太,一時之間竟找不到臺詞反駁,只好抿緊雙唇,把頭低下。
空氣瞬間凝結起來,尷尬的氣氛不斷地擴張。良久,她別過了頭,重新靠在藤椅上,再閉上雙眼?!澳阙s緊回去吃飯吧?!彼诎肟罩袚]一揮手。
罷了,與其尬在原地,不如趁早離去。他轉過身子,準備退出房間,身后再次響起老太太的聲音?!盎厝ダ险?,幫我給門前的夜來香澆水?!?br>
聞言,一股醋意猛地從心底席卷而來。無論何時何地,媽媽總惦記著那盆夜來香,每天風雨無阻地給它澆水,還悉心地照料。
他不禁想起一個黃昏,無意中發(fā)現在澆花的媽媽,嘴角不經意往上彎,像是憶起一段快樂的往事,笑意帶著一股幸福的味道。
隨著他的離去,睡房里變回之前的寂靜,剛剛被忽略的收音機,開始發(fā)揮它的功能?!敖裉焓?2010 年 2 月 13 日……”廣播員向聽眾招呼幾句后,送上一首 80 年代的老歌《夜來香》。
悠柔的歌聲,帶著魔幻般的感覺,她的思緒不知不覺隨著舊曲,穿梭回那段舊時光……
02
被時光封塵已久的秘密,正如黑白影片般,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16 歲的夏季,炎熱的季節(jié)里,就連迎面吹來的風,都帶著股熱乎乎的感覺。那一個熱烘烘﹑吹著微風的下午,在干固的黃泥地上,坐著十多個孩子,他們全神貫注地聽華雨秋念詩歌。
她的右邊,有一臺木架,里頭掛著一張牛皮紙,上面引有幾行工整且娟秀的墨水字?!爱吘刮骱轮校L光不與四時,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彼贿呌每葜缸?,一邊念道。
由于她教得太入神,完全沒有留意周遭的異樣,直至發(fā)現朗朗的讀書聲中多了一把低沉的男性嗓音,方才抬起頭來,以驚詫的目光向前方望去。
只見孩群的末端,坐著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他的皮膚略帶黝黑﹑五官分明,渾身上下充滿陽剛的味道。少年見她停止朗讀,馬上抬眸望向她。
在四目交接的同時,疑似心電感應起了作用,他們都甚有默契地揚起了嘴角。
那一刻,全世界靜止了,他們的眼里只剩下彼此的笑容,伴隨著砰砰亂跳的心跳聲,像是陷入粉色的甜蜜氛圍里,難以自拔。
恍惚間,好不容易把課教完,等到孩子們都散去,他提議送她回家?!皠倓偛缓靡馑迹驍_你教課?!便逶≡谙﹃柪?,他們的腳步走得相當緩慢。
不知道為什么,一聽到他的聲音,她的雙頰莫名地燥熱起來,還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臉上掛著一朵羞澀的笑。
隨即,他的聲音在她耳邊縈:“原諒我的唐突,我只是很喜歡讀書?!碑斦f到讀書這個詞時,他的神色瞬間染上一層光輝,不一會兒,又黯淡了下來。
“好學生,歡迎加入午間讀書會?!?br>
“華老師好?!?br>
駐足于家門前,她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方力,比她年長 2 歲,家就住在村子的盡頭。
03
華雨秋的志愿是和爸爸一樣,當個好老師?!白x書會”不止替她筑夢,還能幫助窮困的孩子,為他們打造一個學習的空間。
方力是個勤奮好學的男孩,“讀書會”還未正式開課,他早已在泥地上等候。下課后,他總會等到同學們都散了席,和她迎著斜陽,肩并肩踏上歸途。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fā)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他認真學習的摸樣,尤其是他那把低沉的男性嗓音,更使她沉醉。后來她才知道,他家有 8 個兄弟姐妹,他排行第 3。爸爸給一個富豪當園丁,媽媽則是在家干農活。
年紀幼小的他,每天必須起早摸黑,在媽媽的帶領下,和兄長一起干活兒。而且,每周總有 2﹑3 個凌晨,要騎車趕去錦繡市,給小販送新鮮疏果。
“這個周日有空嗎?”到了她的家門前,他忽然開口提出邀約。
面對面站著的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此時,她能聽得見,他亂了節(jié)奏的呼吸聲?!昂冒?!”她終于點點頭,答應了。
踏進屋里前,他們約好了周日早上八點,在錦繡市里最出名的木棉樹下,不見不散。
她在心里天天倒數時計,終于盼來了令人期待又振奮的周日。起了個大早,她略施脂粉﹑穿了一件她最愛的小洋裝,然后對著鏡子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抬眼望了望,他早已站在木棉樹下了。定眼打量他,今天他穿著整齊﹑頭發(fā)梳得有條不紊。伊人一到,利己邁開步子迎向她,一臉愉悅。
牽起慣用的老鐵馬,兩人并肩漫步在街道上,呼吸著空氣里飄散既曖昧又香甜的氣息。周日的小市鎮(zhèn),人潮川流不息,市集擺賣傳來了小販的吆喝聲,還夾雜著顧客們的討價還價聲,看起來好不熱鬧。
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檔口,他給她買了一些小玩意及小吃。走著看著,她的腳步突然停頓下來,目光直集中在前方的花檔口。
寬卵型的葉片,和傘形的花瓣,她不曾見過這類型的花?!澳鞘鞘裁椿??好特別。”她的手指向不遠處,滿臉抑制不住的好奇。
“夜來香,我家外頭有種著,晚上的花香可真香呢?!?br>
也許看出了她的歡喜之色,他猛地牽起她的手,來到花檔口,二話不說地買下那盆夜來香送給她。這盆花給他們帶來無限的話題,他還是頭一遭當她的“老師”,指導她如何養(yǎng)殖夜來香。
時光飛逝,眨眼間已是午后午時分了。他騎著老鐵馬,送她回家。顛簸的石子路上,車子難免不平穩(wěn),她嚇得直抱緊他的腰際,臉頰隨著行駛的路上,漸漸貼近他的后背。
不經意地抬起頭,發(fā)現他臉上的笑意,不僅帶著一絲絲的羞澀,還有淡淡幸福的味道,猶如放在車婁里的夜來香,隨風飄來淡淡的花香,久久散不去,讓人魂縈夢牽。
04
酒足飯飽后,一家老少看春晚的看春晚﹑燃放爆竹的燃放爆竹。不熱衷于觀賞電視節(jié)目的俞弘亮,和爸爸到陽臺上去,一邊小酒淺酌,一邊閑話家常。
爸爸喝酒的摸樣,流露出一股失意之感,眼里藏不住的落寞。那是為了媽媽嗎?
晚風輕徐,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袄咸诺纳眢w,最近可好?”終于,俞天齊還是忍不住問起華雨秋的近況。
“媽媽最近一直咳個不停,問了她卻說沒事,但就是好不了。”去年冬至前,媽媽的病就開始發(fā)作,家庭醫(yī)生給她檢查過無數次,但一直沒見好轉。
俞天齊沉默了,繃緊的臉﹑眉頭深鎖著,心底傳來隱隱約約的疼?!凹热徊灰姾茫驮搸メt(yī)院。”
“爸,你那么關心媽媽,為什么不親自去看看她?”俞天齊秒變的神情,讓他看穿了爸爸的心靈深處,一直存有媽媽的影子。
想到她冷冷地拒他于門外,俞天齊更是黯然神傷?!八懔税?,老太婆不會想見到我?!彼拖铝祟^,沉默不語。
他望了俞天齊一眼,眼神十分費解。
“老太婆的恨,我理解,畢竟是我先對不起她。”早在走第一步開始,他的霸道獨裁就已讓她很抵觸,再加上后來猜疑忌恨,更是引爆了她無休止的恨意。
回憶過去,畫面清晰如昨日。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春風滿面,如同蘸了蜜糖一樣,甜蜜芬芳。她坐在自行車的后坐,雙手環(huán)抱方力,嘴里哼著曲子,長發(fā)隨風輕輕飄蕩在空中。
彎月般的笑眼﹑紅撲撲的臉蛋﹑杏紅小嘴微微上揚……只是匆匆那一眼,足以讓他的心淪陷。
他一心認為,只要手里大把鈔票,再加上黑白兩道總得忌他幾分,世上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也包括愛情。因此在短短數日,他的手下已追查到她的底細。于是,他帶了許多金銀珠寶和綾羅綢緞到她家提親。
“什么,你要娶我的女兒?”華爸爸驚恐不已,瞠大眼睛直盯著他,對他的冒昧感到難以置信。
“是的,我非她不娶?!彼麤Q定的事情是不容改變的。
“可是,我不認識你,更不要嫁給你。”她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直接拒絕。
“對呀,俞先生,現在都流行自由戀愛,這點事就讓年輕人自由發(fā)展?!比A爸爸笑容可掬,拒絕得委婉。
他突然變得暴戾起來,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短槍,直指向華爸爸的腦門,動作十分麻利?!皠e試圖改變我的想法,我想要的,從來沒有失手過!”
一瞬間,屋子里的人哭的哭﹑求饒的求饒。“媽媽,我很害怕?!笨此?8﹑9 歲的小男孩立即躲到華媽媽的懷里,嚇得瑟縮發(fā)抖。最后,在短槍的威逼下,大家只好服軟了。
“擇好吉日后,我再來通知你們?!彼蘸昧硕虡?,轉而扶起跪在地上求饒的她,一把抹去她臉上的淚痕,滿眼憐惜地凝望著她?!叭绻€要再添嫁妝,告訴我,我給你買?!?br>
05
良辰吉日定得過于倉促,就落在明年的元旦。算一算日子,還有 35 天,就得告別那段甜蜜愛戀。
華雨秋不由得一陣感傷,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會傷害到方力。況且,她對他萬般不舍,深怕一個開口,換來無法挽回的局面。
復雜的思緒不知覺影響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導致下午教課時,她不似以往的熱情,甚至很多時候,望著方力出神。
“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心細如他,眼里充滿焦慮。
往后沒有他的日子,我的日子要怎么過?他的無限關懷,更令她的心痛上幾分。淚水瞬間浸濕她的雙眼,不一會兒,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他立即攬她入懷,一陣安撫她道:“有事就直說吧,我會永遠守護著你?!?br>
淚流得更加洶涌,貼在他胸膛上的衣襟,一片濕濡?!澳銕译x開這里,好不好?”這是僅存在她心里的想法,唯有這樣,方能和他一生一世。
起初,他感到憤恨不平,想要對抗俞天齊,卻被她打消了念頭?!八葠簞萘€要可怕,我們不要自掘墳墓了。”想起俞天齊拿手槍指著爸爸,她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么,凌晨 3 鐘,我們在老地方不見不散。”
簡單收拾一下細軟,她將自己裝扮成農村姑娘,給家人留下一封信后,趁著他們都進入夢鄉(xiāng),躡手躡腳地踏出家門。
一路上很順遂,她在約定好的時間前,已趕到了老地方。張眼望去,他早已在木棉樹下等候。四目交接的那一刻,兩人都情不自禁地緊擁著彼此,她一時感觸不已,淚水瞬間滑落。
“我們趕快離開這兒吧?!彼谒亩H柔聲囑咐道,然后牽起她的手,準備離開。
原本黑漆漆的四周,猛然出現兩道強烈的燈光,一輛汽車正急速沖向他們。兩人嚇得心驚膽顫,身子連連倒退,直到快要撞上大樹,那輛車才猛然停頓下來。未幾,車里走下一位身穿西服的男人。
定眼一看,是俞天齊,他的身后還跟來了兩名隨從?!澳闶浅粤诵坌谋幽??居然敢?guī)е业呐怂奖??”他一步步逼近他倆,他的隨從則一左一右地將情侶倆包圍住。
“我的槍不止用來槍斃不識抬舉的家伙,還專門對付奸夫!”俞天齊高高舉起手槍,扣下扳機,瞄準方力的腦門,那兩名隨從也紛紛舉起短槍,跟著指向他。
在情急的情況下,她想也不想地擋在方力的身前,一把移過俞天齊的手槍,緊緊得貼在自己的腦門?!耙獨ⅲ瓦B我也一起殺!”她直盯著他的雙眼,倔強的火焰炯炯燃燒著。
五官早已扭曲一片的俞天齊,頓時舒展開來,還瞇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表情難以捉摸?!皽视岱蛉耍槎Y上怎能少了新娘子?”他垂下了手,向隨從使了一個眼色。
兩名隨從不敢怠慢,趕忙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她,朝后車門走去。
“和他在一起,日后只會苦了你,聰明的你,早該明白貧賤夫妻百事哀的道理吧。”俞天齊壓低了聲量,在她耳畔,吐出這番意味深長的話。
“你有錢有勢力又如何?我要的幸福,你給不了?!彼恍嫉乇身?,隨后別過頭,不再看他一眼。
06
俞弘亮這才知道,媽媽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況下與爸爸結合。這過程,他越聽就越驚訝,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是她讓我理解到,有些事情不是金錢所能得到的,尤其是愛情。”華雨秋的倔強,往往令他無可奈何。
“不過。也不至于感情決裂吧?”在俞弘亮的眼里,爸爸一直對媽媽很好,縱使分開了,對媽媽的關愛一直有增無減。
俞天齊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一旦發(fā)生了,再也沒有轉圜的余地?!拔易隽艘患箦e特錯的事……”
為了一洗他給華雨秋留下的壞印象,他決定改掉以往的暴戾。對她溫柔體貼﹑關懷備至﹑寵愛有加……漸漸的,她不再對他冷漠疏離。
兩人也曾有過如膠似漆的日子,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甜蜜的時光。只可惜,像綻放的煙火一樣,燦爛一剎那便消失殆盡。
那一天,他忽然心血來潮,想和她出外散散心。于是,他決定帶她到錦繡市走走看看。
一路上,他的右手抓緊方向盤,左手則握起她略帶臃腫的手,還一面說說笑笑,說得動情之際,他舉起她的手背,烙下深情的印記。
“我有事情要處理,你先走走逛逛?!毕萝嚽埃唵蔚亟淮艘幌??!奥飞弦⌒?,你們娘倆都是我的心肝?!蓖響蚜椎亩亲樱麨樯碓诟V械淖约?,感到無比滿足。
一直目送她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他才轉身離開。半句鐘后,他辦完了事情,打算去找她。這市鎮(zhèn)本來不算大,而且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她。
不過,出現在他眼簾,是她與舊情人在大樹下拉拉扯扯,還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
不堪的往事涌上心頭,他霎時焦躁不安起來,還感到莫名害怕。他憂慮著她還對方力余情未了,更擔心她會再度與方力私奔。
他馬上走到她的身邊,對方力皮笑肉不笑地打個招呼:“方力,好久不見!”違心地與方力寒暄幾句,他支開這對舊情侶。“孕婦最餓不得,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彼麚е募绨?,往茶樓走去。
小小的地方,到處布滿他的眼線,趁著大家各分東西,他向身邊的眼線做了一個手勢。不久,傳來“砰”的一聲。
她應聲轉過身子一看,隨即滿眼仇恨地盯著他?!拔乙呀浭悄愕娜肆耍銥槭裁床幌嘈盼??”她氣急敗壞地沖他嘶吼,而后給他一記耳光。
自此之后,她當他是空氣,不再和他說一句話,還中斷了彼此間的眼神交流。縱使事后他竭力解釋自己的苦衷,她不聽;對她懺悔,她也不理。
為此,他只好通過買醉來麻痹自己,只要喝醉了,就不會在乎她的不聞不問,更不會覺得自己有罪。
07
闊別兩年,再度重游舊地,實在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抬眸四處張望,她不由得一陣唏噓又感慨,錦繡市改變了不少,多了許多建筑物。
木棉樹還在嗎?她不禁想起每一次約會,她和方力必定先來到大樹下碰面,然后十指緊扣。地暢游小市鎮(zhèn)。雖然當時他倆的能力不能擁有許多物質,但她是真正感到幸福和快樂。
不知不覺中,她已來到昔日的老地方,看著熙來攘往的陌生面孔,一股“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感覺從心底襲來。忽來的一陣清風,吹落了艷紅的木棉花,緩緩落到她的腳邊。
“嗨,好巧??!”一把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里,她猛的抬首一望,竟是方力!
她一陣激動,呼吸亂了節(jié)拍。良久,她微微一笑,輕輕點頭回應他:“確實好巧啊!”她差點以為,世上真有心靈相通的說法。她不經意地想起了他,下一刻果真然遇見他。
再次見到方力,他的言談舉止更顯得成熟穩(wěn)重。彼時此起彼伏的心跳,驗證了不管歷盡多少時間,她對他的感覺依舊強烈。
“恭喜你快要當媽媽了?!彼涯抗庹{向她已然隆起的腹部,由衷地祝賀她。
“時間不早了,我得趕回去?!绷牧撕靡魂囎樱愀孓o了?!坝昵?,請你多保重?!?br>
也許此后一別,再也后會無期了,為此她要好好與他話別。“謝謝你,愿你今宵多珍重?!?br>
她轉過身走了沒兩步,身后響起方力的驚呼聲:“雨秋,小心!”他一直在身后目送著她,當她險些被石子絆倒時,他飛身趕來住了她。
萬萬沒想到,這一幕被俞天齊撞個正著,他頓時妒火中燒,居然對方力動了埋伏之心。只在一個轉身的時間,震耳欲聾的槍聲響徹云霄,她回頭一看,方力已應聲倒地。
她拼盡全力來到方力的身邊,好不容易蹲了下來,將他抱在懷里?!坝昵?,答應我……你要幸福……”她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心如刀絞﹑悲痛欲絕。
剎那間,她覺得腹痛難耐,還一陣天旋地轉,沒多久,陷入一片漆黑里。
朦朧中,有兩名面色蒼白的男子向她靠攏,他們身上各自穿著一白一黑的袍子,裝扮古代化。他們身手敏捷,一把擄掠她身邊的孩子。
“媽媽,救我!”小男孩驚喊出聲,她奮力地往前追,試圖奪回孩子。“那是我的孩子,你們快把他還給我!”
“他的陽壽已盡,必須跟我們離開。”黑袍子的男人解釋,怎么都不肯把孩子交回給她。
“媽媽,我不要跟他們走,我要和你在一起!”孩子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連帶她的心跟著被猛烈撕扯著。
“不,孩子還小,不能沒有了媽媽,望你們高抬貴手,把孩子還給我,求求你們了.”她不斷地給一白一黑的男子叩頭,嘴里還不停地重復:“求求你們了……”
08
倒在地面上的華雨秋,身后一片殷紅,嚇得俞天齊忙抱起了她,驅車趕去醫(yī)院。醫(yī)生說她激動過度,動了胎氣,如今情況危急,在垂死邊緣中掙扎。
“醫(yī)生,孩子搶救不了,不打緊,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太太?!彼蠹保f話的口氣略顯顫抖。向來自我感覺良好的他,還是第一次苦苦哀求別人。
她或許是真正有福報之人,經過醫(yī)生連日的搶救,娘倆總算死里逃生。只是,當她蘇醒過來,一切已回不到從前了。方力的死,徹底澆滅他的唯我獨尊,在她的面前,他永遠是一屆罪臣。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看我一眼?”他再也無法忍受被她忽略,趁著一個微醉的夜晚,逼問她。
她冷著臉,瞥了他一眼,而后別過頭,不言不語。
“你說話啊,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理我?”他的不耐已到了極點,扯高了嗓門。
她冷冷地回答:“如果他能復活。”她話語剛落便鎖緊心扉。
此后,他早出晚歸,再后來變成徹夜不歸。在外風流快活,為寂寞的心靈找尋慰藉。
她臨盆在即,他竟帶了一個妖艷迷人的女子回家,她就是萬月玲,兩人在酒吧里認識。在孤寂的夜里,她給了他飄飄欲仙的激情,甚至填補了他空虛的缺口。
華雨秋的不聞不問,加速了他沉溺在萬月玲溫柔的撫慰里。就在小弘亮剛過一周歲,他倆決定攜手走過紅地毯。
萬月玲仗著他的寵愛,氣焰高張,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懊髦腥艘呀洰斈闶且桓?,應該識相地離開,賴著不走只會惹來大家的唾棄,我也為你感到丟臉!”趁著一天吃晚飯時,萬月鈴張口挑釁她。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萬月玲對她惡言向上,他居然有一絲絲快感,于是他一再縱容萬月玲的惡行。直到有一天,他再也見不到她的蹤影,才知道萬月玲把她趕出俞家大宅。
“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我寵你,不代表你可以為所欲為!”他氣得暴跳如雷,一副惡魔相,要伸出魔爪,將萬月玲撕毀?!耙悄飩z有什么差池,我絕對讓你活著比死更難受!”
他翻遍正座城市,都不見她的芳蹤,焦急之下托朋友幫忙,終于知道她已住進一個小村落,地方比較偏僻?!拔覀兓丶野桑冶WC不再讓月玲傷害你們。”可是她依然故我,漠視他的誠懇。
往后去探望她時,他只能以見小弘亮為由。這以外,她拒絕與他再接觸。
“如果世上真的有后悔藥,我會隱忍下來,最起碼她和方力從此各自安好?!彼攘艘豢诰疲麨樽约旱臎_動懊悔不已。
09
一步步走到了金婚,實屬不易,里頭包含無數的愛﹑恨﹑情﹑仇,當然不少令華雨秋大為感動的畫面。
她自認不是鐵石心腸之人,面對俞天齊的霸道卻帶著滿腔深情,她曾為之動容,甚至動了和他天長地久的念頭。
踏入俞家,她的生活一開始過得相當壓抑,畢竟她和夫婿的身份背景懸殊,她沒少受婆婆的白眼及奚落,尤其婆婆愛用私奔一事來挖苦她。
“為愛遠走高飛,怎么不滾得遠遠的?還回頭來丟人現眼!”婆婆冷哼道,字句里甚是尖酸刻薄?!澳皇清X比較重要?沒了錢,愛情不過是屁話!”
慶幸的是,沖突一來,俞天齊總站在她那一邊,出言維護她﹑力挺她:“雨秋要是看上我的錢,會巴不得要和我結婚,犯不著多此一舉?!?br>
婆婆被他狠狠地打擊后,火焰弱了好幾分,她的耳根子終于落得清靜。可是沒過多久,婆婆再度挑起事端?!白隽擞峒业南眿D,就得為俞家開枝散葉,你都來了兩年,肚皮沒半點動靜,看來你不過是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br>
緊接著,婆婆不斷煽風點火,慫恿他倆一刀兩斷?!皟鹤?,趕快和她離婚,媽我給你介紹更好的對象?!?br>
“媽,我們不急著要孩子,再說你敢打包票,那個對象真的能為俞家開支散葉?而且她真的不會對俞家的財﹑勢有非分之想?”他將了婆婆一軍,招數極狠。
婆婆當下氣得啞口無言,一時找不到臺階下來,只好自找沒趣地撇撇嘴,然后離開。
那一次,她認認真真地打量他。結合在一起的五官,總顯得有些戾氣﹑眼神傲慢﹑眉宇間有股掩蓋不住的霸氣﹑雙唇抿緊所有的不服。
26 歲的他,已是政壇與商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的人生像是套上了耀眼的光環(huán),充滿傳奇色彩。
后來,他倆的感情出現了裂痕,他依舊毫無保留地對她好?!昂肓?,爸爸不在你們的身邊,你要懂事一點,不要讓媽媽傷心,不然爸爸會很難過。”每一次離開之前,他總會拍拍小弘亮的手背,柔聲囑咐道:“代爸爸好好地保護媽媽。”
她喜愛看小孩子天真的笑臉,于是開辦“讀書會”,免費教他們讀書。他知道以后,不遺余力地支持她,還在村子里建了一所學校,讓她實現多年以來的心愿。
時光荏苒,俞弘亮已到了成家的時候,在他把茶奉上時,俞天齊不忘叮囑道:你媽媽一個人把你拉扯長大,實屬不容易,就算你結了婚,也不要搬離這個家,畢竟她很需要你們的照顧。”
俞弘亮從小到大都很規(guī)矩,對于俞天齊的叮嚀囑咐,一直放在心上,默默替他實行?!鞍职郑判陌?,我倆早已達成共識,就算成了家,也不會離開這里?!币粚π氯?,相視而笑。
尾聲
再回首,往事已成云煙。事到如今,華雨秋說不上有多憎恨俞天齊,只是每一次見到他,方力的死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眼前,那種錐心之痛,她一輩子忘懷不了。
顧及弘亮那時還小,不能失去爸爸的呵護。況且,隨著方力的離開,她和行尸走肉的活死人一樣,與誰共度婚姻,不過是茍延殘喘而已。
“弘亮,我不是故意要欺瞞你,這是上一代的恩怨,沒理由讓你一起承擔,再怎么說,天齊確實是個好爸爸……”她喃喃自語,眼淚悄悄劃過她的臉頰。
“咳﹑咳﹑咳……”她猛的咳個不停,咳得胸口劇烈地疼痛,她趕忙拿起手絹蓋住嘴巴。好半晌,移開手絹一看,上面已染有暗紅的血跡。
“老太太,您的病情已越來越嚴重,勸您還是及早到醫(yī)院就醫(yī)吧?!奔彝メt(yī)生給她檢查過,是患了急性肺炎。
病情一揭曉,她選擇了隱瞞,更沒有接受進一步的治療。反正花開花落終有時,就讓她等到落花之時,帶著解脫的欣喜,來到木棉樹下,與方力再重聚。
方力,等等我,我們在老地方,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