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間讀莫言的《蛙》，已經(jīng)忘記了內(nèi)容，只記得那種閱讀的不適感，并不是我喜歡的小說。

?印象里總有莫言的姑姑騎在一口大黑豬身上，在鄉(xiāng)鎮(zhèn)街道上舉旗喊殺，橫沖直撞，氣勢凌人，沖向那些逃竄的大肚子女人，不知道到底是小說里的場景，還是我想象的模糊。

?都說計劃生育不好，多少女孩尚未出生就被打掉，或者襁褓之中被丟棄。不過另一方面來說，越來越多女孩受到重視乃至提高到和男孩一樣的家庭地位，一定程度上也是一孩政策逼迫家庭做出的選擇。

在這片土地上，生男生女，從來都不一樣。

過年去公公婆婆家，遠在大別山深處。于是聽到了山里的關(guān)于生女孩的故事，不禁唏噓。

?1 三叔：為生了兩個女兒抑郁自殺

大年初一，我們?nèi)ビH友鄰人家拜年。

所謂拜年，不過是走門串戶，乃至門都不盡，說聲新年好，親近一點兒的多嘮幾句：什么時候回家的？哪天走？進屋圍上火盆，抓點瓜子糖果，端杯茶水。茶水還沒喝到嘴里，就起屁股向下一家了。至于給誰拜的年，誰來拜了年，各自都不一樣記得住了。

?到遠門三嬸家去，小樓窗幾明亮，是縣里扶貧搬遷新從山上挪下來的。月月和圓圓兩姐妹趕緊從街上回家迎接我們，拿葡萄遞芒果，一時手忙腳亂。兩人都瘦瘦的，臉慘白，是涂粉涂得過多過重的緣故。月月已經(jīng)結(jié)婚，小女兒六七歲的樣子，羞怯地躲在小姨圓圓身后，又在媽媽的鼓勵下，深吸一口氣，一手端起一杯熱茶，小心翼翼送到我們手上來。那鼓足勇氣的模樣，讓我心頭一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月月和圓圓沒有爸爸，是三嬸一手把她倆拉扯大的。在她們很小的時候，三叔就因為抑郁癥，自殺了。那時候鄉(xiāng)間重子嗣，三叔家連生了兩個女兒，心理壓力大，向前看，沒有男孩傳遞香火，人生的路已經(jīng)黑了，漸漸絕望。在家里看著女兒生悶氣，摔鍋砸碗，暗恨老婆是個不會下蛋的玩意兒，走在村里也覺得抬不起頭來，也大概有晚上趁著月色打牌的時候，誰家打輸了，嗆上幾句“你這個斷子絕孫的玩意兒贏了又有什么用？！”沒多久，三叔抑郁了，終于把自己吊在了一棵歪脖子樹上。

沒有女兒的人，寧愿死去。多么愚昧，多么悲涼。那不過是二十幾年前，恍如隔世。

?2 五舅：女兒送人不如兒媳親

大年初二，到五舅家拜年，要起早趕七點的班車，到鄰鎮(zhèn)再換乘一趟。五舅家新起的小樓，門前一個圓圓的池塘，天然山景別墅房。家里新娶的兒媳婦，苗條漂亮又有禮貌，旁邊還坐著一位胖胖的姑娘，臉上一大塊粉沒擦勻，乍看像是一大塊疤。我以為是鄰居家的女孩，或是別的親戚，卻原來是五舅的二女兒。

二女兒并沒有在五舅家長大，一生下來就被五舅送人了。大女兒倒是留在了身邊，到第三胎時五舅家終于生下了兒子，如愿以償。兒子高挑，排場，跟胖胖矮矮的五舅倒沒幾分相像。一般農(nóng)村里送人的女孩，很少再回來認親，畢竟當(dāng)初是遺棄，即便沒有遺棄，早晚也會嫁人，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認不認沒什么所謂。兩三年前，二女兒也有二十五六歲了，回到了家里重新認了父母，不計前嫌，算是又續(xù)上了緣分。她在鄰鎮(zhèn)工作了，平時自己住，也并不?；貋?，這次算是過年回娘家。

飯桌上，五舅叮囑新媳婦盡快把戶口本拿來，家里新蓋的樓房超標了，需要人口來分擔(dān)份額。二女兒隨口說一句：我的拿來也可以吧。五舅急忙搪塞：兒媳婦這是咱自己家的，雖然戶口沒上到家里戶口本上，他們也不能不承認，你這個就不行了，還得做親子鑒定，法律都不承認是一家的。又斷斷續(xù)續(xù)吃菜，互相邀請去玩兒，五舅邀請二女兒常回家，二女兒邀請爸媽去她那里住一住，泡泡溫泉，其樂融融，又稍帶了生疏。

在鄉(xiāng)間，論到家產(chǎn)，嫁出去的女兒尚且不如兒媳婦，何況是送人的女兒呢！三舅大概并沒有想到給二女兒一點補償吧，也或許想了，畢竟二三十年過去了，感情真的不會太深，二女兒已經(jīng)是客了。

3 四姑：剛生下來就把孩子摔死了

四姑是我老公家的鄰居，掰手指頭算叫一聲姑。四姑家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和和美美。四姑的模樣也好看，眉毛彎彎，眼睛彎彎，嘴角彎彎，溫順少言，年輕時無疑是個美人兒。

從四姑家拜年出來，我夸贊四姑的美與溫柔，老公神色有變，遲疑一下說：你知道嗎，我親眼看到過四姑殺過人！

四姑和四姑父是近親結(jié)婚，屬于表兄妹，第一胎生下女兒腿就有問題，生第二胎時在家里，醫(yī)生都沒有請。老公和鄰里幾個小伙伴在四姑院子里玩兒，四姑的婆婆逗他們：你們看著啊，你們四姑馬上要給你們生一個小弟弟出來了，小弟弟會喊你們哥哥，跟你們一起玩兒。幾個小孩子興奮起來，趴在窗戶上，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四姑等著小弟弟叫哥哥。

讓小孩子看接生，總覺得是見血腥的事，老公說，當(dāng)時并不覺得恐懼，只覺得好玩兒。小孩子的注意力有限，等著等著就去玩別的去了。老公心心念念想著小弟弟，等他再扒上窗戶，看到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幕：四媽躺在床上，孩子已經(jīng)生了，胡亂躺在冰涼的地上，渾身通紅發(fā)青，臟兮兮地，眉頭有深深的皺紋。大概確實已經(jīng)死了。是個女孩，四媽并沒有抱一抱她，一出生就把她扔了，也許還在狠狠掐了一把那小小的脖子，也許把枕頭捂在了還沒有拳頭大的小腦袋瓜上，然后一把拋擲到地上去了。

那時候我老公不過三四歲，心理陰影漫天襲來。后來他一直很喜歡小孩子，也許是一種補償。 還有一件小事，四姑家大女兒腿腳生來不好，家里并沒有怎么治，大女兒隱忍著，從來沒有要求過治療，直到有一天從網(wǎng)上查到一個公益項目，可以做康復(fù)治療，是免費的，只是要到遙遠的她從來沒有去過的上海。四姑在外地打工，給上海的親戚打電話說：我走了的話工作很有可能會被別人頂了，你們幫著照看一下大女兒吧。——大女兒的安危，不及打的一份兒工。

想來生為四姑的女兒，不幸又悲涼吧。據(jù)說四姑新婚的小兒子，并不知道自己還有個二姐。

4 婆婆：以為懷的是女兒千方百計想流產(chǎn)

我老公也差點沒生下來就死掉。雖然他是個男孩。

婆婆懷孕的時候，肚子奇大，又胖又丑。鄉(xiāng)間說懷兒子養(yǎng)人，孕肚是圓的好看，孕婦也圓潤水靈，懷女兒就不行了，女兒丑人，孕肚也又大又尖。那時候無論誰看，都說婆婆懷的是女孩。婆婆之前生過女兒，就是我老公的姐姐，這次感覺跟上次差不多，公公婆婆也都認定這一胎又是女孩了。

因為覺得是女孩，他們連去醫(yī)院檢查都懶得去。婆婆要在山里干農(nóng)活兒，就故意挑很多很多稻子，背很沉很沉的柴，甚至從幾尺高的梯田上直接往下跳，總之各種我想象不到的方法都用盡了，一心想把孩子流掉。然而孩子依舊頑固地在婆婆肚子里，一天比一天鼓起來。

后來就沒有什么稀奇了，婆婆生下了一對雙胞胎，都是男孩。就是我老公和他哥哥了。 有了兒子，從此風(fēng)生水起，日子愈益艱難，也愈益有勁頭兒。有一張老公和他雙胞胎哥哥兒時的照片，婆婆一個臂彎里抱一個，眼神里滿溢著喜悅與滿足。

假如真的是兩個女孩，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形呢？

?5 尾聲：一個對女孩更好的世界，終將到來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我很不喜歡這句話。

因為你不知道在糧食物產(chǎn)奇缺的大山里，山民們?yōu)榱嘶钕氯ニ冻龅囊磺校麄儽仨毦髲?，必須拼盡全力，必須不會流淚，必須心比石頭更硬，必須把僅存的生的希望，留給更少的競爭者，也就是延續(xù)血脈的男丁。因為未曾經(jīng)歷過他們的經(jīng)歷，你永遠無法感同身受，永遠無法知道，當(dāng)你處于那樣的境況中，你做出的決定是否一定會比他們更好。

哀民生之多艱！可是，那些來到世上甚至都沒有機會來到世上的女孩們啊，她們又有什么錯！我倒真希望，所有的女孩都不要生在那片厭棄女孩的土地上，沒有了女孩，就沒有母親，讓那些粗傻精壯的漢子們一個個晃蕩著長起來又頹敗下去，讓這片土地就此消亡。

難以想象，這些故事發(fā)生在還不太遠的二三十年前，而這些故事不僅僅發(fā)生在大別山深處，它們在整個中國大地上肆虐橫行，如同瘟疫，到處都是沒有機會來到這世上的女孩們的冤魂，哀鴻遍野。

?這個世界總是要變一變的。窮是萬惡之源，這些年人們生活越來越好，觀念也在改變，你看，不是越來越多的“女兒奴”么，不是越來越多的家庭希望生女孩而不是男孩么，不是越來越多人相信女孩要富養(yǎng)么？一個對女孩更友好的世界，終將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