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草地

86年于上海外灘公園

我的童年,是在川北深山里的三線國防廠度過的。

年幼的我,最向往的,不是好吃的零食,也不是花哨的玩具,而是能夠在寬敞的青草地上,追逐嬉鬧,肆意打滾。因為,我們那個職工家屬區(qū),是沒有草地的,有的只是冷冰冰的水泥地。

五歲那年,我人生中第一次跟青草地有了親密接觸。那是在上海的外灘公園,草地像一張?zhí)禊Z絨織的毯子鋪在陽光底下,張開懷抱迎接我。只可惜,為了防止踩踏,周圍被圍欄封鎖,并不讓人隨意進入。禁不住我渴求的眼神,爸媽還是翻過圍欄,把我抱進去匆匆拍了幾張相片,直到公園管理員把我們請出來。草地的柔軟,讓我念念不忘——在上面摔跤竟然也不疼。

有了那次難忘的體驗,我認定,有草地的地方,一定很美好。

接下來的幾年,草地再也沒能進入我的生活。我習慣了在水泥地上的跌撞磕絆,在堅硬的磨礪下慢慢成長。

直到我聽說,有個城市,那里到處都是青草地。

我并不知道那個城市究竟在哪兒,我對它的印象,僅限于家里寫字臺玻璃底下壓著的那張剪報:筆直的街道,高聳的大廈,穿梭的車流,林立的塔吊,充滿想象,卻遙不可及。那兒的小朋友也喜歡吃泡泡糖嗎?棉花糖呢?也玩滾鐵環(huán)嗎?

簡單的思維,貧乏的想象,沒有多少具體的內(nèi)容去填充一個個疑問。但草地,支撐著我對那座城市的所有幻想。

1987年的深圳,還是一個在改革開放春風吹拂下的新興城市。但我們那個近乎與世隔絕的國防廠里的人,卻知之甚少。對于這個城市的了解,母親還是從廠圖書館的報刊上得來的。之后,我常常聽到她說“特區(qū),窗口,蛇口,中英街”,這些詞匯。我并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但我知道,那個地方讓她魂牽夢縈??梢韵胂?,在子弟中學教學樓里,在辦公室備課的母親,思緒一定飄出了窗外吧,飄向了那個遙遠神秘的地方。

當年,作為三線國家單位的職工,沒有領(lǐng)導(dǎo)的“恩準”,是不敢奢望任何人事調(diào)動的。而要從那個保密單位調(diào)遷至遙遠的特區(qū),那簡直就是妄想。但母親是個敢想敢做的人。她明白,廠里唯一的幾個調(diào)動名額,是不可能落在為人本分卻不善巴結(jié)的父親頭上的。更何況,那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名額,最終也僅限于安排到一些小的城市。

不甘的母親做出了一個在別人看來是匪夷所思的決定——冒著丟掉鐵飯碗的風險,親自去那座城市,為父親,也為自己爭取一個機會。于是,帶著全家人的寄托和希望,母親遠赴廣東。

半年后,母親帶來了好消息,也帶來了我最想聽到的詞——草地,隨時敞開的青草地。對我來說,那簡直是悅耳的音符在跳動。母親拍攝的照片,更是讓我激動萬分。那綠油油的沒有圍欄的大草坪上,母親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齊肩的短發(fā)隨風飄動。我幻想自己也在那里,奔跑,跳躍。一下子,遙不可及變成了可以企及,心馳神往也成了朝思暮想。

一年后,我隨父母抵達了深圳。一家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顛沛流離,同甘共苦。一件件往事,一段段回憶,串成對美好生活的見證。我還記得那六元旅店的點滴生活,記得三人同食一份盒飯的艱辛,還記得為租房敲開一扇扇大門卻被拒之門外的絕望。

但多虧了那隨時敞開的青草地,給了我充滿快樂的童年歲月。

時光流逝,物是人非,有些東西得到了,有些東西卻逝去了。我對生活的要求不再簡單,卻常常抱怨不順心,不如意。我再也沒能找回那片屬于我的青草地。有人說,煩惱和憂傷,不是因為獲得太少,而是擁有太多。就像對糖的感覺一樣,只吃一點點,感覺很甜,但吃得多了,就不覺得多甜了。

看來,是時候回到草地上,打個滾,躺一躺。也許我想要的寧靜和快樂,還在那里。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 張磊對于佳佳說:“我喜歡你,這個距離就是一百步,如果說我自己走向你要走九十九步,而你向我走一步,我想你就不是我要...
    海淀理科狀元閱讀 502評論 0 0
  • 還記得在《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培訓課上使命宣言那個環(huán)節(jié)Gus的開場,娓娓道來講述著他的過往。 原來他的父母輩一樣...
    Rafen閱讀 1,188評論 9 8
  • 今天晚上接小寶時吃了好吃的酸湯肥牛面,嗯嗯嗯,真好吃,沒吃夠,下次要兩份面!這是廢話,題不達意,屬于啰里八...
    普藍還是墨綠閱讀 168評論 0 0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