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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其實(shí)父親和母親一點(diǎn)也不羅曼蒂克。他們一個高大，一個瘦小，都整日為著家計(jì)奔波。
三十多歲因緣際會到了香港謀生，第一次讀到港媒常用的港人每日「為口奔馳」四個字，我心里一驚，呀，那正是我和姐姐年少時父親母親的日常寫照。
農(nóng)村實(shí)行土地承包后，在鄉(xiāng)辦企業(yè)勞累了一天的他們，往往一停下車便扛著鐵鍬，鋤頭往田里奔。我和姐姐十二歲后除了寒暑假，平時都住學(xué)校宿舍，難得回家一次，也是幫倒忙。
九零年代，日子漸佳，父親打破常規(guī)，每晚總要咪上一兩盅酒，碰上母親心情不愉快，常常是邊咪酒邊被母親數(shù)落：“像一世沒吃著？稀奇著，一瓶紅葡萄酒又開了?！?/p>
此時要是我們做孩子的不識相了，為了湯的咸淡，菜的好壞嘀嘀咕咕，母親便要不停地嘮叨：“我是前世也空不盡你們的債，老的要吃，小的要穿，一天到晚做你們的傭人。” 說這話時還不忘揀一塊雞腿給我。
“你娘啊，刀子嘴，豆腐心?！?父親感嘆道。
母親便忍不住笑了：“我是壽頭（注，壽頭，吳語，傻）?。 ?/p>
常常是周末，冬天光景。剛熄了火的灶頭間被霧氣漫著，一家人圍坐在餐桌邊，不明不暗的燈火懸在八仙桌上方。我們吃著笑著，過后我就悶頭扒飯，瞥一眼忙著盛飯端湯的母親和呷了幾口老酒就樂得亂講國家大事的父親，眼底忽然涌上一股海潮，那么悲涼地叫著：“啊啊，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天倫之樂，是不會永遠(yuǎn)的，不會的?！?/p>
我知道自己只是個平凡的小人物，我總是希望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永遠(yuǎn)留在我身邊，把我包圍住，在那種滿足的氛圍里去走我的人生。由此便生出了很多“莫名”的憂傷。也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己的外在很樂天、活潑，其實(shí)是因?yàn)闈撘庾R里的擔(dān)心和掛慮。為了不被它沉淀、迷惑，于是在行為上我抗逆著，本能地抗逆著。
就是這種抗逆，也是我的母親賦予我的。我原先是一個凡事不能自主的孩子，從童年到少年，轉(zhuǎn)而青年，每每像是走到了絕路，母親便如天使般給我一種氣質(zhì)，演化、孕育，終于在今天生出一幅翅膀，能讓在我年輕的天空里稍稍作些自由的飛翔，而不帶走她一片云。
小學(xué)二年級時，我的大伯，父親的異母兄弟，偷了我們?yōu)樵旆孔佣鑱淼膬砂賶K錢，一時間弄得村上沸沸揚(yáng)揚(yáng)。在事情未明了之前，母親因?yàn)槭芰烁赣H的誤解而流淚、痛哭，但在全村“公審大會”上，她竟令人驚詫地維護(hù)了傅氏兄弟的情分和尊嚴(yán)。她說：“都是一棵樹上的果，別人說什么任別人說，兄弟還是兄弟?！?并提出大伯連錢一同偷去的布票、糧票一筆勾銷。大伯七尺男兒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
有一次，遠(yuǎn)方表叔太龍來玩，父親不經(jīng)意地道出這件幾年前的事，母親皺著眉，很不高興。
表叔走了，母親責(zé)怪父親：“活了這把年紀(jì)，也不知輕重。過去的陳谷子有什么好講的？還不是你一個祖宗的人？”說得父親直點(diǎn)頭。
父親對電從少年起就異常感興趣。他一生中引以為豪的事便是1969年裝成了一個天藍(lán)色的收音機(jī)。稍稍記事，便覺得母親為了收音機(jī)沒少和父親吵嘴。在母親當(dāng)時的意識里，這天藍(lán)色的半導(dǎo)體將成為鄰人恥笑我們的憑證。
“瞧這家人家，住著草棚，還一天到晚咿哩哇啦窮開心，無腦子！”
村人中很有幾個這樣的女人。許多年后，我第一次在美術(shù)老師的畫室里觀賞到畢加索的畫，便深深地被畫中那女人夸張的長脖子吸引。我想在這個星球上，無論是畢加索還是我這個孩子眼里：有些女人便是一種長脖子動物。對于她們來說，伸著長長的脖子是對外界強(qiáng)烈反應(yīng)最有力的證明。當(dāng)然還配備嘴巴。
那天藍(lán)色的電家伙現(xiàn)在仍然扔在墻角，父親不讓丟。雖然他已經(jīng)買過兩個收音機(jī)了。
1986年，家里終于決定買一個電視機(jī)。父親有一個表姐住在城里，表姐夫是縣里的一個小官。
“我去試試看吧?！?父親提上一只雄雞，五斤香菇，準(zhǔn)備進(jìn)城托表姑媽買彩電。
（《回首來時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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