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土司一家人正在用餐。
卓瑪突然進來了，身穿經(jīng)緯稀疏的麻布，她手里端著一個大缽，跪在地板上，用一雙膝蓋移動到每一個主子的面前，她今天是第一天下廚房，她特別做了奶酪來敬獻給主子。這個卓瑪再不是那個卓瑪了。
卓瑪跪行到傻子面前說：“請吧，少爺。”她的聲音顯得蒼老了，再也喚不起傻子昔日的美好感覺了。
昨天，她還散發(fā)著香氣，穿著光鮮衣服，今天就成為一個下賤的使女了。
她跪著為土司家的每一個成員獻上奶酪，身上散發(fā)的全是廚房里那種煙熏火燎的氣息。她低聲下氣地說：“少爺，您請。”
傻子沒有回答，但心中難過，看到卓瑪從燈光下后退到黑暗里，生平第一次感到有種東西從生活里消失了，而且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
十一
好長一段時間了，傻子都沉迷于學了很久才學會的六子棋中。
一天，卓瑪?shù)恼煞驈纳底用媲白哌^去，隨后，又折回來對傻子說：“少爺，我跟你下一盤?！?/p>
傻子把棋子從袋子里倒出來對卓瑪?shù)恼煞蛘f說：“你用白色，銀子的顏色，你是銀匠嘛?！?/p>
下到第二盤，銀匠突然對傻子說：“我的女人常常想你。”
銀匠又說：“卓瑪沒有對我說過，可我知道她想你，她做夢的時候想你了?！?/p>
傻子平靜地回答銀匠說：“她是我們主子調(diào)教過的女人，你要對她好，否則主子臉上就不好看了?！?/p>
傻子繼續(xù)說：“我以為你們該有孩子了?！?/p>
銀匠這才紅著臉說：“就是她叫我告訴你這個，她說要少爺知道，我們就要有孩子了?！?/p>
傻子對銀匠說：“你對卓瑪說，少爺叫她一次生兩個兒子?！?/p>
銀匠說：“少爺真是一個好人，難怪她那么想你?！?/p>
十二
傻子要出發(fā)到北方邊界了，他走到廚房，向卓瑪宣布了帶她到北方的決定。卓瑪聽到這話后，張大了嘴巴，把一條油乎乎的圍裙在手里纏來纏去，嘴里囁嚅著說：“可是，少爺……可是，少爺……”
接著，傻子又讓小廝把這消息告訴銀匠，小廝的話還沒有說完，銀匠就把錘子砸在了自己手背上，臉唰的白了。
銀匠抬頭向土司樓上望了一眼，直碰到傻子的目光，他的頭又低了下去。
在去邊界的路上，傻子走在下人的隊伍里面，他看著背著一口鍋和引火的干柴，臉上豎一道橫一道地涂著些濃淡不一的鍋底灰的卓瑪，然后，他讓別的下人替卓瑪把鍋背上，讓卓瑪洗凈臉。問卓瑪：
“你后悔嫁給銀匠嗎？”傻子知道銀匠對卓瑪不好。
卓瑪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不要害怕?！鄙底佑终f。
“少爺，有人說你會當上土司，你就快點當上吧?！弊楷?shù)囊馑际窍胱屔底泳人龌鹂印?/p>
“你沒有到過邊界，等到了，看看什么樣子，就回到你的銀匠身邊去吧?！鄙底诱f。
卓瑪聽后，她在滿是浮云的春天大路上跪下了，一個頭磕下去，額頭上沾滿了灰塵。
傻子實在看不下去，一催馬，跑到前面去了……
十三
到了邊界，已是春天了。
一天，傻子把廚娘卓瑪叫到跟前，吩咐她不用做飯了，帶十個下人架起十口炒鍋，在院子里炒麥子，炒出了香味。
指揮炒麥子的卓瑪仰頭望著傻子?？磥?，炒焦了那么多麥子叫她心痛了。
傻子對卓瑪揮揮手，卓瑪懂傻子的意思，她也揮揮手，她的手下人又往燒得滾燙的鍋里倒進更多麥子。
從這里看下去，卓瑪雖然沒有恢復(fù)到跟傻子睡覺時的模樣，但不再像下賤的廚娘了。
傻子知道拉雪巴土司要來，故意出去打獵，打獵回來時他很滿意卓瑪為她所做的事情。
卓瑪讓客人們吃的非常飽，她對傻子說：“他們就是三天不吃飯也不會餓了?！?/p>
傻子對她說：“干得漂亮?！?/p>
卓瑪臉紅了一下，傻子想對卓瑪說，有一天，我會解除你的奴隸身份，但傻子沒說。
卓瑪看到傻子看著她，臉又紅了。她說：“少爺，可不要像以前那樣看我了，我不是以前那個卓瑪了，是個老婆娘了?！?/p>
卓瑪說完格格的笑著，露出傻乎乎的樣子來。
十四
來到邊界后，管家找了許多給傻子侍寢的姑娘，傻子一個都沒看上眼。最后，管家找了一位牧場上來的姑娘，這回傻子說：“牧場上來的姑娘，我喜歡你?！?/p>
傻子問：“你叫卓瑪嗎？”
姑娘說：“不，我不叫卓瑪?！?/p>
“卓瑪！這里有一個姑娘和你的名字一樣?！鄙底硬挥煞终f，對正在遠處忙活安頓一大群人的廚娘桑吉卓瑪喊起來。
這個姑娘一下子滾到傻子懷里，抽抽搭搭的哭開了，她說：“要發(fā)生什么事，就早點發(fā)生吧?！?/p>
傻子把她壓在身子下面，大聲呼喚：“卓瑪！卓瑪！”
傻子大叫著，姑娘的身體像水波一樣漾動。廚娘卓瑪聽見傻子的叫聲，以為傻子有什么事叫她去做，竟然冒失地一下子沖到傻子和姑娘的跟前，這時，她才看到了年輕的自己和傻子正在做愛呢……
過了好久，傻子才清醒過來，他看見廚娘卓瑪跪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這里？”傻子問。
卓瑪說：“老爺呀，我聽見你在叫我的名字，我以為有什么事要吩咐，結(jié)果就看見了……”
傻子讓她跪在那里，一邊對他剛得到的卓瑪說：“當年，她就像你。”
傻子又轉(zhuǎn)臉對正在老去的跪在地上的卓瑪說：“她跟你年輕時一模一樣?！?/p>
老去的卓瑪哭著說：“老爺呀，我不是有意要看見的呀！”
傻子笑了，問她：“你看見了又怎么樣？”
老去的卓瑪說：“按照刑法要挖掉眼睛。我不愿當一個瞎子女人，要是那樣的話，你就叫爾依殺了我吧。”
傻子對她說：“你起來，好好洗個澡吧?！?/p>
老去的卓瑪說：“讓我洗得干干凈凈，體體面面地去死吧?！?/p>
老去的卓瑪在溫泉中開始唱歌，她下水之前，還撒了許多花瓣在水面上，這樣以前的她又復(fù)活了，她從水里出來時露出燦爛的笑容。
傻子說：“你不要擔心，我饒恕你了，我不會殺你。
老去的卓瑪臉上燦爛的笑容一下子就沒有了，她赤條條地從水里鉆出來，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傻子后悔告訴她有點早了，讓她洗完澡再告訴她，至少能讓她意識到自己就要死了，才能回到過去的日子，短暫地復(fù)活一下她曾經(jīng)的浪漫。而現(xiàn)在，傻子把她一生僅有的一次浪漫破壞了。她回到了現(xiàn)實中，跪在地上請死。
傻子說：“我赦免你了。”
可老去的卓瑪說：“我恨你，我比死還難受?！?/p>
這回傻子真的傻了，站在那里連手該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叫我死吧！”
“不?！鄙底诱f，“不。”
老去的卓瑪把青草從泥巴里拔出來，把泥巴涂在了臉上，她又叫到：“叫我死吧！”
新卓瑪對老去的卓瑪說：“你不該這樣，少爺有好多操心的事情，你還叫他不開心。
老去的卓瑪?shù)目蘼暳⒓粗棺×恕５呀?jīng)遲了，傻子和她的緣分，傻子對她的牽掛，在這一天，就像牛角琴上的絲弦一樣，嘣一聲，斷了。
“人的一生，總要不斷了斷一些人，一些事，好吧，侍女卓瑪，我再也不會掛念你了，當你的廚娘去吧，做你的銀匠老婆去吧?！?/p>
傻子大聲說著這些話，向草原深處走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一完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