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的出生，攪亂了一大家子人的生活節(jié)奏，每天都是敲鑼打鼓雞飛狗跳。鄙人從一個擰不開瓶蓋的柔弱少女，變成能單手抱娃的強壯勞動力，養(yǎng)娃誠不易也。

在忙忙碌碌中，我仍然把孩子當(dāng)成一個線程混亂、需要不斷測試反饋來調(diào)整喂養(yǎng)策略的任務(wù)，只要滿足吃飽了、睡足了、家人時刻陪伴、身體沒疼沒癢、曬夠太陽幾項條件，任務(wù)就算完成。日復(fù)一日如此投喂已一載有余。直到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了他臉上一種可稱為憂郁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比往常更精力充沛，將幾把椅子放倒排成一排當(dāng)火車推，從這頭推到那頭，再從那頭推到這頭，麻煩的是每次調(diào)頭都得我?guī)退岩巫诱{(diào)換方向，被拉著給他調(diào)換了十幾次后我崩潰了，讓他安靜一點，坐下來歇會兒，不干。薅家里的盆栽，把積木扔一地，手伸進(jìn)水桶里把兩個袖子都搞濕，拿筆在墻上畫道子，翻廚房垃圾桶，踩著小板凳上茶幾……什么不讓干干什么，什么危險干什么，且聲嘶力竭震耳欲聾，讓大人沒有一刻得閑。

問題是他做這些真的得到開心了嗎？他的行為更像是一種發(fā)泄，一種無聊至極才會有的表現(xiàn)。

他是個心智早熟的孩子，雖然不到一歲半，已經(jīng)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做這些壞事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不是為了高興才做的。

冬日寒冷，如果沒出太陽，我們是不會帶他出去玩的，他只能一天都呆在家里，有時候連著幾天陰天，就幾天都出不去。我們不說出去的事兒，他也不會提要求，他不會說話，看著這些高大而復(fù)雜的大人，個個都比他龐大的家具，膩味的家中環(huán)境，以及大人都紛紛躲著他偷偷看的手機平板，他能不郁悶嗎。

我們都不懂他，卻要求他懂我們，做個懂事的孩子。對不起，你們大人太自私了。

我想象自己是他，弱小又孤獨，甚至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說不出來給人知道，我覺得太苦了。

我決定無論第二天是晴是雨我都要帶他出去，去很遠(yuǎn)的地方，去小孩子都喜歡的地方，讓他和他的同齡人在一起。第二天果真是個好天，我?guī)еチ?，我知道了小孩子不是只會哭和笑，他們也有憂郁和愉悅的表情，心情好不好，一眼就看得出來。

自從辭職在家以來，和孩子相處的時間多了，他就跟橡皮糖一樣牢牢黏上了我，我常常抱怨孩子黏我黏得太緊，讓我根本沒有讀書寫作的時間，明明其他人都在客廳里坐著看電視玩手機，他非要跟我到臥室里敲我的筆記本電腦，轟都轟不走。前幾天我?guī)娴臅r候他一個趔趄我沒扶住，撞桌子角上去了，鼻子眼睛都撞得青紫高高腫起，血從鼻孔里流出來，這可是這么大以來受得最嚴(yán)重的一次傷了。老公開玩笑說，這下好了，你兒子今天一天都不會找你了，你安心寫作吧。

結(jié)果沒過 10 分鐘，他鼻青臉腫地抱著小汽車又來找我了，涕淚橫流過的臉上綻放著甜蜜的微笑，他說，媽媽，媽媽。

如果你以為這只是因為小孩子忘性大，不記仇，那就錯了。

今天我就做了一件讓他記仇的事。今天中午我?guī)诖采纤X，本來抱著哄睡了的，一脫衣服又精神了，瘋玩一個鐘頭毫無睡意，我擔(dān)心他衣衫單薄感冒，強摁著給他穿衣服，他揪著我頭發(fā)使勁拉。我說：“不拉媽媽頭發(fā)，疼！”他不為所動地繼續(xù)拉，揪掉一把。我實在生氣就把他往床上一扔。

床是軟的，我下手也有輕重，算準(zhǔn)了他不會受傷，只是小施懲戒。他是個挺皮實的孩子，很少被別人打哭嚇哭。可是這根本不會痛的一扔，讓他哭了。

我抱起他來，和顏悅色哄他，給他玩空調(diào)觸控板，他最喜歡的。他摁了幾下，身體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終于向房門方向伸出手，喊道：“奶奶~”

我睡了一個沒有孩子打擾的長長的下午覺。等我起來，我想孩子肯定已經(jīng)忘了，我們又可以和好如初。但是他還是不理我。那一個下午直到晚上，他不叫我，不看我，不吃我給的東西，不跟我身體接觸，就像我是一個陌生人一樣。就連對陌生人他也沒這樣。

那么嚴(yán)重的受傷他沒有生我的氣，小小的懲罰卻讓他生我的氣了。誰說孩子不知道呢。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前一次意外不是媽媽的錯，后一次雖不痛卻比什么都傷感情，因為他看到了我臉上的表情是真的對他發(fā)火。

最親最信任的人對自己施暴，孩子心里的那塊玻璃定是咯嘣碎了一次吧。

再也不敢糊弄孩子了。孩子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