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夏天我大約9歲,姑姑一家從市里來我們村兒看望我年邁的奶奶。
據(jù)我所知姑姑快到村口時候就給我媽打了電話,讓我騎車去接人,到村口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們從11路公交車上下來。
微胖的姑姑頭發(fā)不長,穿著得體顯得端莊,與我媽媽這種農(nóng)村婦女不大相同的是皮膚沒有被曬得焦黃。我們村附近種的全是麥子,這時候莊稼已經(jīng)收獲了,以前我們家也下地收麥子,干農(nóng)活兒,一個夏天曬得讓我這么個不常下地的人難以忍受這種暴曬。
在所有的親戚當(dāng)中我最喜歡姑姑,每次都會帶吃的來,都是我和奶奶愛吃的,這次來帶了一箱餅干。
比我大兩歲健壯的表哥也來了,他吃飯不挑食,遇事很勇敢,比我高了一整個腦袋,也會玩兒各種玩具和電腦游戲,我玩電腦還是表哥教我的,
這天中午飯后閑著無聊,坐在那兒啥也不干就是直冒汗,太熱了,想著要不要下河玩兒?
我跟表哥一說這事兒他就答應(yīng)了,下河游泳玩玩水,走路十多分鐘就到河邊,這邊有個廢棄的河壩,天然的游泳池,越往里越深大約3米多,我們都在淺灘半米深的河邊撲騰撲騰,偶爾來這地方也會碰到熟悉的同學(xué),也會見到幾個婦人在洗衣服,下游一片的洗衣粉泡沫。在期間我找地方小便,回來時候看見表哥在河中央跟人對峙,被三個人圍著,其中一個我還認(rèn)識,我愣住了,這是跟人發(fā)生沖突了嗎?
我靠近過去,問咋了,表哥沒吭聲,我看到他眼睛下有淚痕,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蹲在河里抱著膝蓋好像哭了,我心里一緊,卻立刻別開了視線,我不敢細(xì)看,有個人是我同學(xué),在這地方他們?nèi)硕嘞袷且蚣?,我那同學(xué)斜著眼問我:“你認(rèn)識他?”我喉嚨發(fā)干,手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哥……在那邊?!蔽沂莻€怕事的人,就想糊弄過去,回去的路上表哥說再也不來了。
事后我無數(shù)次回想,表哥那時該多么無助。而我的袖手旁觀,比那三個人的圍堵更冷。應(yīng)該是表哥在那地方游泳,有人也要游讓他讓位置,表哥說這是你家地方嗎?然后就有沖突了,我這么怕事沒有挺身而出,我想那時我表哥應(yīng)該很恨我吧!
幾個月后再見到表哥,邊走著我打趣問著“哥,你不是不來了嗎?”
表哥沒回話,直瞪著我,那眼神好像在說“是我能決定來不來嗎?”
我試圖用玩笑打破尷尬,自己先干笑了兩聲。可表哥那直直瞪過來的眼神,像一根冰錐,把我那點可憐的偽裝瞬間擊碎。笑聲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虛和后悔,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這段記憶成了我整個夏天,乃至整個童年,最揮之不去的,關(guān)于恥辱與悔恨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