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來,身語意業(yè),無不清凈。
法明和尚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八歲,喜歡上了山下小鎮(zhèn)的一個姑娘,十六歲的姑娘。
我從山下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法明和尚問我去哪了。我說化緣,然后我掏出兩個饅頭——從翠兒家拿的饅頭。
我遞給法明和尚一個,我說,法老頭,這個給你吃。法明和尚沒有生氣,似乎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生氣,也許他年輕的時候會生氣,但現(xiàn)在他不會。
玄奘,你這樣怎可證得道果?他問我。
道果是什么?怎么去證?我反問他。
身語意業(yè),無不清凈,無所從來,無所從去,然后得見我佛,得以如來。道果即是如來。他雙手合十。
如來又是什么?
來而能如,如而能來,即是如來。它是你的佛性,是眾生一切有為法。
法老頭,你說,如來又在哪兒?
在你心,在眾生心。
既然如此,我心即如來,如來即我心,我又何必去證這個如來那個如來?我譏笑這個不通情達理的老頭子。
他一動不動,但我知道他的心在動,他的如來在動,躁動。
然后法明和尚把自己關在思過屋里,我覺得他有毛病,他瘋了。我懂他的那些規(guī)矩,要關也是關我的,為什么關自己呢。我不明白,我只是照常給他送飯去,但他總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
沒有他管著的日子我也是樂得清凈。我天天跑到翠兒家。有一天,我跟翠兒說,我喜歡你。
翠兒臉紅得就像個蘋果,輕笑道,和尚是不能喜歡人的。
我陶醉于她微笑的樣子,但又有些生氣。和尚為什么不能喜歡人?那我不當和尚了!我說。
翠兒的爹也聽見了,他過來就彈了我一下腦門,小光頭,你家老師傅沒教過你佛家戒律?
想到法明和尚還有另外幾個整天死氣沉沉的老頭沉日里教的那些,我就來氣。我說,他們教的,全都是些狗屁不通的理兒!
翠兒爹,我要娶翠兒,你答應不?我瞪大了眼睛,等著他說是。
翠兒一聽臉就更紅了,翠兒的爹怒氣沖沖看著我,小光頭盡胡說八道!你這話讓寺里的師傅們聽見,要罰你幾十棍了!勿要亂說,不然下地獄受苦!
我一聽又是這個理,想駁他又怕被他那粗壯的手彈腦殼。我跑出去,邊跑邊說,翠兒你等我,等我長大我便來娶你!
一路飛奔,惹得路人哈哈大笑。
又過了幾天,法明和尚終于從思過屋里出來。
那時我正在逗弄剛捉來的兔子,他走過來,面色有點憔悴,但眼睛卻十分有神。
聽說,山下鎮(zhèn)子里的張施主來找你法空師叔,說你滿嘴污言穢語,不戒淫欲,要師傅們多多管教。有此事?
翠兒爹夸大了,我哪里說得過污言穢語?我摸著毛絨絨的兔子說。
為何把他氣得來寺里告狀,還辱罵我金山寺出家人不知檢點?他說。
我不過是要娶他家的翠兒,他為何動氣,我怎地知道?
法明和尚閉上眼睛,嘴里念著南無阿彌陀佛。
我平日教導你貪嗔癡三毒,切不可沾任一個,否則墮入魔途。
我看出來,這次他真的生氣了。但我覺得我并沒有錯。
不染三毒,便是佛嗎?
法明和尚面不改色,似乎早就準備好了與我辯駁。
萬惡不侵,一切如來,便是佛。
那么法老頭你的佛在哪?
無處在無處不在,萬物諸天,都是我的佛。
我是你的佛不?
是。
那你又是誰的佛?
我——!
師傅你動怒了。
罪過罪過,我佛慈悲。
師傅你知道我的佛在哪嗎?
他搖搖頭,然后望望天,又看看地。
夜里做夢時,總有一個金光閃閃的和尚跟我說,他是我的佛。
法明點頭,那是你的如來佛。
我搖頭,他確實說他叫如來佛,但——那不是我的佛。
我指著我自己,他是你們的佛,但我是我的佛。
孽障!
法明和尚怒斥,臉色慘白。他回去的時候,我看見他走的很正,很直,但是卻顫顫巍巍。他在害怕。
他怕,靈山上的他也怕。
后來,我在去往靈山的路上,遇到一只猴子。他被壓在一座山下,五座高聳的山峰筆直地插入云霄,像是五根手指。
他問我去靈山干嘛。
我說,求見佛祖,求取真經。
你不信他,干甚要求他的經?他冷笑一聲。
去靈山,不是求他的經,而是求我自己的經。我說。
那猴子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很久,很久是多久?大概是一兩天。
笑完了他跟我說,你去幫我把山上那張紙撕了,我保你去取經,怎樣?
我也笑了起來。你為什么要幫我?我問他。
因為我也要去靈山求經——五百年前他把我壓在這里,五百年后我總要去討點利息回來的。
他肆無忌憚地笑著。說實話,那笑聲太尖了,我受不了。
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