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會死的，人生所有的荒謬都根源于此。
人是想活的，人卻又注定會死。沒有比這更蠻橫無理的了。
人明明注定會死，人卻執(zhí)拗地想活。沒有比這更不可理喻的了。

一

春天，冰雪消融，萬物生長。
春天，太陽北移，星月倒轉(zhuǎn)。
春天，美人遲暮，草木凋零。
春天，春天的一分一秒在春天里流逝。

二

我會怎樣死去？歿于刀劍，命喪車輪，還是溘然于病榻？我常常好奇。
我會在何時何地死去呢？那是未來的歷史，我的歷史的終點。
我知道我的起點，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個小鎮(zhèn)的某個醫(yī)院。
我也將知道我的終點，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一次呼吸。

常常提醒自己，那個終點正不緊不慢，緩步走來——

清晨，霧氣繚繞里隱隱傳來：「你將死去?！?br> 夏日，汗水滴進泥土悄悄預(yù)告：「你將死去?！?br> 課堂，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字：「你將死去?！?/p>

三

我知道人會老。我知道容顏會老去，肌膚會皺褶；我知道骨骼會松動，眼窩會深陷。我知道此刻跳動在我胸腔里的心臟有一天會停止，我的四肢會變涼，我的臉孔會凝滯。我知道青蔥的軀體會變成老朽的枯木，最后輕輕一碰變化為齏粉。

我知道，一切都會消失。我知道的。

四

應(yīng)該試著去抓一些東西嗎？如果明知道抓不住。

應(yīng)該好好活著嗎？如果明明會死。

五

我不相信，是因為我選擇不相信，而不是因為它不值得相信。
我相信，理由相同。

我唯一的財富是時間，我唯一的權(quán)利是選擇。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無法剝奪我選擇自己行為的權(quán)利。我永遠不放棄選擇的權(quán)利。

我唯一的權(quán)利是選擇，我唯一的財富是時間。

六

既然冬天過后是春天，那么，我們是可以（甚至應(yīng)當）以迎接春天的心情去迎接冬天的。

七

人是會死的。這是世界上第一個荒謬。它造成了其他所有的痛苦和荒謬。
人是會死的，我們所能想象的情況中，只有一種能比它還要更加荒謬，那就是人不死。

為了避免更大的荒謬，死成了唯一的選擇，成了必然。它雖莫名其妙，但總好過人不死。
感謝上帝。

八

但人是沒法理解這些的。人想活。如果說人會死是世界上古往今來頭等大的荒謬，那么人明知道自己會死，卻還是執(zhí)拗地想活，甚至想「好好地」活，就是僅次之的第二大荒謬。

阮籍駕車縱意行路，終于窮途。
他以為會有路的，可是眼前卻沒有了。
他哭了。

九

生命是貸款，睡眠是償還利息，死亡是終于歸還本金。錢會越用越舊，就像人的容顏。
錢用多了免不了缺個角折條痕。沒關(guān)系，最后都是要還回去的；我們自己什么都不?！眢w，記憶，什么都不會剩。
所以，身體的受傷或苦澀的記憶，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事。

有年夏天，不知名的毒蟲在我的肩頸處留下一條不短且不淺的疤痕。它很久沒有消退的跡象，看樣子是要伴我終生。我苦惱。
父親安慰我說：
「一個偉大的人，不可能毫發(fā)無損地走完一生?！?/p>

十

但那條疤終究奇跡般地好了。就那樣，自己好了，沒有了。
只不過，不是每條疤都這樣善良。

對于人生來說，痛苦是唯一的問題；
對于痛苦來說，痛苦是唯一的答案。

十一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我們幫不了誰。」
多少夜晚，孤燈孤盞，孤身一人，孤獨的靈魂被寒風吹徹。棉襖無法御寒，話語無法溫暖。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十二

都靈的街頭，一名車夫暴怒地抽打著一匹老馬。
尼采沖上去摟住馬脖子，與它抱頭痛哭。

尼采看到，這匹馬不想要痛苦，這匹馬卻不得不承受痛苦。
尼采看到，這匹馬如此，人如此，尼采自己如此。
尼采瘋了。

十三

「我思故我在」。但同時，一旦有了對「我」的強調(diào)，也就暗含了對「他」的承認。「他」就是「世界」，是「我」之外所有事物的集合。
對于任何一個人，宇宙都是「我」和「世界」的二元組成的。

我與世界和平相處。我和它唯一的區(qū)別是：它并不善良。

世界很辛苦：它不能死；我也很辛苦：我死得太快了。

十四

人是會死的。
我是人，我是會死的。

既然如此，那么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