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綸反手握住長劍，緊緊地跟在黃路身后，在一名成都府屬吏的帶領下來到驛館后院。馬謖和范恒已經開始著手勘察現(xiàn)場，馮綸默默地站在他們身后，靜靜地聆聽他們討論案情。
說是后院，其實只是一塊很小的平地，地面上空空如也。院子北邊，就是驛館高墻，高墻外是一條街道。大概因為是驛館重地之故，墻外并沒有種植樹木。
那名瘦高隨從接著向馬謖介紹說，刺殺案發(fā)生的時候，周循正在這里舞劍。刺客是伏在院墻之上，向周循發(fā)射弩箭的。好在周循自幼習武，在弩箭飛出的剎那，本能地將身子稍稍往右偏了一下，這支弩箭才沒有扎在周循心口，而是釘在了他的左臂上，要不然怕是早已毒氣攻心，就此殞命了。那刺客見一擊命中之后，驛館中一陣大亂，也就顧不得再發(fā)第二箭。這兩名隨從眼看著他縱身躍下高墻，飛也似地逃走，消失在暮色之中。
馬謖一邊聽這隨從回憶案發(fā)時的情景，一邊緊皺著眉頭，沿著驛館的高墻仔細勘察，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之處。馬謖頓感失落，暗暗在心中嘀咕：“可惜成都府的老推官致仕了，要不然一定能在茫茫謎團之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來?！彼餍圆辉儋M力，直起腰身，對那名隨從說道：“我聽北部衙的人說，那刺客落荒而逃時不小心丟下了作案用的弩機。你們把這部弩機給本府呈上來吧。”
那瘦高隨從回頭從另一名矮胖隨從手中取過來一個玄色棉布包袱，遞給馬謖。范恒伸手將包袱接過，打開一看，包袱里果然是一把弩機，便抬頭看看馬謖。馬謖瞅了瞅這把烏黑發(fā)亮的弩機，抬眼問那隨從道：“這就是刺客行刺時所用的弩機？”
“回大人，事情發(fā)生后，我們派人在驛館周圍搜索，這是我們在圍墻外發(fā)現(xiàn)的。我和他們核實過，找到這把弩機的地點，恰恰就是刺客伏擊的地方。大人您再看這放在旁邊的弩箭，便是醫(yī)官們剛剛從周駙馬手臂上拔出來的毒箭了?！?/p>
“哦，那這么說，這就是刺客行刺所用的弩機了？”范恒問道。
“還賴府令大人明察。”隨從不下定論。
馬謖從范恒手中接過布包，捧在手中，低下頭仔細地端詳布包中的弩機。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對范恒說道：“范恒，你看，這把弩機烏黑發(fā)亮，構件精巧，確實是只有我們大漢軍械司才能造出來的器械。你再看這弩機后部，這望山、懸刀的構造，更是極其新穎機巧。莫非……”他瞇著眼睛，皺起眉頭，一時不再說話。
馬謖一向追隨在諸葛亮身邊，因此對于蜀國軍政大事異常地熟悉，此時他的心里突然閃過一個十分可怕的念頭。為了驗證這個想法，他將弩機托舉到眼前，雙目凝視在弩機后座上仔細觀察。果然，他在弩機后座上發(fā)現(xiàn)了一行金色的小字。馬謖身體一震，竟少有的驚慌起來。他結結巴巴地對范恒說道:“這，這，這竟然是最新的型號，專門配給趙云將軍麾下左軍營使用的特制弩機！”
“什么？”眾人聞言都是大吃一驚。范恒喃喃道:“不可能吧，此事怎會和趙將軍有了關聯(lián)？”
馬謖面色鐵青，沒有直接回答范恒的問題。但是看他臉上神情，分明是證明了范恒的猜測。
趙云乃蜀漢五虎中當下碩果僅存的一員大將，國之干城，后主和吳太后都十分器重于他。諸葛丞相更是不顧中都護李嚴和從事議郎射援的反對，上書推舉他做蜀郡都督，為北伐大業(yè)積蓄力量。目下正是選官拜將的關鍵時刻，趙云卻通過這把兇器，和驛館的刺殺案莫名其妙地聯(lián)系了在了一起。眾人驚訝之余，心底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安。馬謖緊咬著嘴唇，半晌無語。范恒、黃路見他這樣，更是不敢發(fā)出一丁點兒的響聲，整個后院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府令大人，依我看來，此事怕是另有蹊蹺?！币粋€人在馬謖背后輕聲說道。聲音并不響亮，卻異常堅定。
馬謖順著聲音回頭望去，見說話這人不過是一個身著棉布長袍的府衙低級文官，但是腰身上卻極不相稱地懸著一柄長劍。此人目光堅定，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神情。馬謖不認得他，便以目光詢問黃路。黃路忙解釋道：“大人，這是成都府北衙主記室，馮綸?！彼砸华q疑，接著補充道，“他平日里就愛翻看各種卷宗，也算是有些見識的?！?/p>
“哦，馮綸？”馬謖沖馮綸點點頭，“你說這件事有什么蹊蹺？”
“回大人，下官仔細琢磨，仍有兩點不甚明白。第一，這刺客放完冷箭后就跳下墻頭。當時小院內雖然亂成一片，但是聽東吳的這位大人講，小院外當時并沒有巡邏軍士。發(fā)現(xiàn)這把弩機的軍士，是后來才聞訊趕過來的。那么，何以這個刺客，躲在暗處射擊周副使時，能異常冷靜地等待時機。卻在刺殺成功之后，面對空無一人的街道，反而慌亂地丟下了這部弩機呢？”
“你接著說?！瘪R謖點點頭，對馮綸的見解表示首肯。
“第二，驛館周邊一帶，還是有黃部尉安排下的幾十名我們北部衙門的巡邏軍士的。雖然人手不足，但是聊勝于無。這刺客能準確地選擇兩支巡邏隊路過此處的兩點時間之中作案，可見其人心思縝密，準備充分。但是如此細心之人，竟然會帶著刻有所屬軍營番號的軍器作案，之后還將這把軍器‘無意之中’留在了案發(fā)現(xiàn)場，大人不覺得這分明是有人在借此機會，故意陷害趙將軍么？”
馮綸迎著馬謖的目光望去，眼睛里滿是自信。不過若仔細一看，那自信的眼神中還是隱藏著一絲懼怕。
“你說的有理。”馬謖沉思了半晌，面色終于平靜了下來。他拍拍馮綸的肩膀，以示贊揚。接著，再指著陳含說道：“你把方才馮綸所言統(tǒng)統(tǒng)記錄下來，以此來起草此案卷宗?！标惡⒑蟊持窨鸾庀?，從中翻出毛筆和竹簡，飛快地書寫起來。
馬謖轉頭對范恒道：“走，我們去外邊看看。”
下一節(jié)：（17）——第一章第二節(jié) 一夜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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