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作者：早川洛庭，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包含消極內(nèi)容和負(fù)面情緒描寫，皆源于作者本人被心理和精神疾病困擾時的真實感受。無不良引導(dǎo)。

啟蟄（けいちつ）：日本文化中的“驚蟄”

我討厭晴天。

晴天太過明亮，太過喧鬧，陽光總是那么不講理地照亮每個人每個角落，逼著人去變得積極活躍，仿佛只要處在那片晴空之下就絕對不能有一絲絲消極情緒似的，于是我也不得不強(qiáng)打精神，裝作同樣被晴天感染了的模樣，用盡量開朗的聲線跟每個對我說“早上好”的人回以相同的問候。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真的裝作若無其事。周圍人的表情，動作，說話的聲音，總是令我莫名恐慌，我不明白他們的行為，為什么他們能充滿期待地面對每一天？為什么他們能如此自然地與人交流？為什么只有我，和所有人都像隔了一層障壁一樣，既不能理解他們的情緒也不能讓自己的情緒被理解？

我很喜歡下雨天。細(xì)密如針的雨也好，瓢潑大雨也好，只要是雨天，我都會產(chǎn)生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灰暗的，微冷的，潮濕的氣息包裹著我，別人看過來的目光都似乎經(jīng)過了降溫處理，不適感減輕了許多，一切喧囂也都蒙上雨聲，就像身處一個無形的保護(hù)罩里，沉默，不合群，總是昂揚不起來的情緒，在雨天都有了“合理”的解釋，我的古怪也不再是引人側(cè)目的特點。

關(guān)西地區(qū)的初春多雨，尤其是靠山面海的和歌山。過于豐沛的水蒸氣無處可去，化作連日陰雨，整座鎮(zhèn)子籠罩在一種泫然欲泣的氣氛中。雨不大，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不打傘的話卻能夠不知不覺地浸透外套，侵入襯衫，感知到寒意時，頭發(fā)和衣服早已被淋濕。天空是難以形容的灰，與風(fēng)雨欲來的那種深灰不同，是那種更接近暮色將近之時的那種黯淡，如同有人在鎮(zhèn)子上空拉了一張洗了太多次的舊紗。

我站在那座橋上。

準(zhǔn)確地說，是縣道17號線上的那座公路橋，跟著其下那條名叫桐谷川的河流取了個桐谷橋的名字。橋面不寬，剛好容得下兩輛輕型卡車并行，兩側(cè)的人行道窄得只夠一個人行走——也不能抱怨當(dāng)初修橋的時候用料精打細(xì)算，畢竟鎮(zhèn)子的人口數(shù)量和人流量擺在那，裝模作樣地建一座寬敞氣派的橋才是真的沒必要。橋下的桐谷川雖然有著還算好聽的名字，實則只是一條毫不起眼的小河川，雨季的水流會大一些，平時只是懶洋洋地在泥淖的河床里爬行，連稍大一點的聲音都不肯發(fā)出。

桐谷橋是我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

也是我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跳下去的地方。

每次路過這里，我都不禁想象著翻過護(hù)欄，墜入河里的情景，整個過程流暢到仿佛我真的這樣做過一樣。今天我終于站到了護(hù)欄邊。

我沒有往下看，也沒有撐傘。只是站在橋中央，靠著銹跡斑斑的欄桿，任由雨絲落在頭發(fā)上，臉上。書包斜挎在左肩，里面的書本被水汽洇得發(fā)潮。三月的風(fēng)從上游方向吹來，帶著河水的腥味，以及初春特有的腐爛氣息。泥土解凍了，冬天死去的東西正在被翻出來。

我低下頭，盯著不甚清亮的河面。

其實“想跳下去”這個念頭，用“想”這個動詞不太準(zhǔn)確。不是主動地去渴望什么，而是被動地，從身體深處滲出來的倦意，并非“想要死亡”，是“沒有繼續(xù)活下去的動力和目的”，很難理解對吧？硬要說的話，算是一種不想再為任何事而活的疲憊和茫然。這種感覺很難對任何人解釋清楚，久而久之我也就不說出來了，因為沒有必要。每天去上學(xué)，聽課，在教室里裝作和別人一樣，把考試應(yīng)付出漂亮的分?jǐn)?shù)，然后回家，寫作業(y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待第二天。周而復(fù)始，日復(fù)一日。

橋上偶爾有車經(jīng)過。輪胎碾過濕潤的柏油路面，發(fā)出黏膩的聲音，濺起細(xì)碎的水花，然后揚長而去。沒有人注意橋上站著一個穿著制服、劉海有點長的男生，我也相信自己絕不是第一個站在這里的人。在這座鎮(zhèn)子里，什么都是稀薄的，人，車，聲音，顏色，甚至，痛苦。

今天站得比平時久。雨水順著打了綹的發(fā)梢滴進(jìn)眼睛，順著臉頰滑下去，像眼淚。抬起手去擦，指尖因為垂在身側(cè)太久沒有動已經(jīng)變得和雨一樣冰涼。

“喂?！?/p>

橋下有聲音傳來。我看過去，在橋面與橋墩連接處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少年。

那里常年見不到陽光，加上河水的沖刷，總是泥濘不堪，生著斑駁的青苔。少年就那么站在那里，黑色立領(lǐng)制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兩只手插進(jìn)口袋里?？瓷先ズ臀夷昙o(jì)相仿，發(fā)型也和我的類似，但劉海不是很長，被雨打濕后鬢角的發(fā)貼在臉頰兩側(cè)。是我們學(xué)校的嗎？不過鎮(zhèn)子上也就兩所高中，男生制服還都是一樣的，是不是和我一個學(xué)校也沒那么重要。他抬著頭，隔著雨幕看著我，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沒什么別的含義，只是一個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笑。

“你這樣站了很久吧?！笔顷愂鼍?。聲音不大，在雨聲加持下有些飄渺?！安焕鋯?？”

看樣子你也淋了好一會雨了吧，反倒來問我。我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是看著他。

“要不要下來？”他的笑意加深了幾分?！斑@里可以暫時躲一下?！?/p>

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又來了，被人關(guān)注的時候總會感到格外不自在。我很想轉(zhuǎn)頭就走，可我又不爭氣地不想讓他感到難過。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下了橋，順著橋堤走了下去。

正因如此才會如此疲憊啊，我在心里慘笑。無法適應(yīng)人群，但又不想讓關(guān)心自己、喜歡自己、對自己抱有什么希望的人失望，一個人掰成兩半活，肯定會累的吧。

橋堤斜坡的土地被泡得松軟，鞋幫很快沾了泥。少年往里面挪了挪，讓出可以被橋面擋到的地方。

我在離他四十公分左右的地方站定，背靠著冰冷的水泥橋墩。

水腥氣和腐爛味更濃了，還摻雜了混凝土受潮后的灰土味。從橋下往外看，桐谷川的水面泛著鉛灰的微光，對岸雜草叢生，幾棵前些年為了視覺效果種在河邊的染井吉野還沒發(fā)芽，干枯的枝在雨中輕輕抖動。很安靜，只有雨聲，河水聲，偶爾從頭頂?shù)臉蛏像傔^的汽車聲。

我該感到尷尬的，跟其他人這樣相處時我總會很無措，但不知為何，現(xiàn)在的我沒有逃跑的想法。

“我叫川崎，川崎渚?！彼鋈婚_口。

沒有像常人自我介紹時反問我“你呢”，似乎就只是單純地想告訴我他的名字。

“……桑原琉生?！?/p>

“桑原琉生?！彼貜?fù)了一遍?！安诲e的名字?！?/p>

其實是很普通的名字，只是他說這話的語氣太認(rèn)真了，認(rèn)真到有點好笑。

我問：“你為什么在這里？”該不會也在積攢跳進(jìn)河里的決心吧。

“我嗎?！彼恐鴺蚨招α诵?。“我一直在這里?！?/p>

“‘一直’？”

“嗯?！彼卮鸬煤芾硭?dāng)然。

我沒再追問。十六七的男生總喜歡用一些夸張的詞來形容微不足道的習(xí)慣和舉動，可能他每天都來這里發(fā)呆，可能他家住在桐谷橋附近。抑或是我們這個年紀(jì)的人普遍都有的中二病，比如他就覺得離群索居很獨特。

只是，川崎渚說話的時候，我感覺到很久沒感受到的東西，很輕，很薄，宛若初春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櫻瓣子，幾乎不留痕跡。

之后的每一天，我放學(xué)后都要站在桐谷橋上看一眼橋面和橋墩的連接處，川崎渚總會仰著頭笑著跟我打招呼，然后，我會走到橋下面，和他并肩靠在水泥橋墩上。

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在這之前，我的人生沒有任何一件讓我“想要去做”的事。不是“沒有興趣”，是“沒有力氣去感興趣”。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場拔河，身體的每一寸都拽著被子不想動，疲憊感牢牢按住身子和四肢，讓我動彈不得。而我知道必須起身的唯一理由是，如果不去上學(xué)，媽媽會露出失望的表情，那種“我到底哪里做錯了才會把孩子養(yǎng)成這樣”的表情。

她從來沒說出口，可她每次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時候，眼睛里寫滿了那個意思。三年前爸爸媽媽離了婚，媽媽一個人帶著我搬到了和歌山的這座小城鎮(zhèn)里，她大概以為，離開東京，離開那些人和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而痛苦這種東西不會因為換了地方就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張臉，在新的環(huán)境里繼續(xù)伴我左右。只要我還在有別人的地方活著，只要我還活著，那股子來源不明但氣勢洶洶的陰郁就會一直跟著我。

為什么會這樣呢，為了什么而痛苦著呢，為了什么而悲傷著呢，我不知道，也沒有精力去探究。之前在東京，媽媽不止一次要帶我去看心理醫(yī)生，無一例外地都被我找借口搪塞過去了，因為我比誰都清楚，藥物也好心理療法也罷都不會有用的，充其量開一張寫著“抑郁癥”的單子再說上兩句聽得耳朵都起繭子的勸導(dǎo)就沒別的了。我不會有絲毫改變。

活著就是人類吸入氧氣所產(chǎn)生的短暫幻覺。我曾經(jīng)這樣對媽媽說過。當(dāng)時媽媽使勁打了我一個耳光，然后雙手扶著我的肩膀哭得話都說不出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媽媽哭。之后，我的潛意識里就埋下了“就算很累，也不能再讓媽媽因為我哭”的想法。

川崎渚確實一直在橋下，至少我每天走上桐谷橋時他都在。不管我?guī)c放學(xué)，走得多慢，繞了多遠(yuǎn)的路，等走到橋邊往下看的時候，他一定站在那個老位置，背靠著水泥橋墩，或是盯著河面不知在想什么，或是蹲下去用手指撩水玩，看到我的時候就會抬起頭，揮一下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永遠(yuǎn)剛剛好。

他應(yīng)該也和我一樣，是個比起在人群中更愛獨處，總是喜歡在奇怪的角落思考一些誰都無法理解之事的人吧。

“今天學(xué)校怎么樣？”

“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般的意思?！?/p>

“好敷衍?！彼櫰鹈碱^，“一般是最空的形容詞，你要說點具體的?！?/p>

不知為何，我竟然真的順著他的話去想“具體的”。我極其不擅長和人閑聊，更何況是單方面說給別人聽。我只能用笨拙破碎的言語說出今天國文課講了什么，午飯吃了什么，走廊上路過窗邊的時候看見操場上有幾個學(xué)生在打籃球。都是無聊且瑣碎的事，而且被我敘述得支離破碎。川崎渚卻聽得很認(rèn)真，時不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家伙不會是覺得無聊但又不能直說，所以用這個動作來安慰我吧。想到這里，我識趣地閉上嘴。果然啊，像我這樣的人是沒辦法正常地與人交往的。

“……就沒了？”川崎渚的語氣中居然帶了點意猶未盡。

我沒說話，因為在學(xué)校的日子確實單調(diào)到三句話就能說完，加之由于太久沒講過這么多話，我的語言功能有點跟不上腦子，前言不搭后語的內(nèi)容應(yīng)該沒有誰會愿意聽吧。

可是此時確實要說點什么。我索性拋出毫不相干的問題，說你每天都在這里，不用上學(xué)嗎？

“在上啊。”川崎渚歪了歪頭，“放學(xué)很早，我又是‘歸宅部’，所以你每次經(jīng)過桐谷橋時，我早就在這里了?！?/p>

我又問他，你家住在哪里？這附近嗎？

他指了指橋墩背后那條沿河的小路，說：“那邊”。我說那邊是往山里去，沒有幾戶人家。他說有的，只是你沒注意過。

他說話總是這樣，回答得很快，很自然，但仔細(xì)一想又什么都沒說清楚。他好像有一種天賦，能讓所有的問題都在滑到答案表面的時候被輕輕帶過去，就像雨滴打在斜放著的玻璃板上，還沒滲進(jìn)去就滑走了。

我沒再追問。

因為說到底，我其實不在乎他住在哪里，我在乎的是，他在這里。

雨天，陰天，晴天，大風(fēng)天，每個傍晚，他都在這里。

放學(xué)后走到桐谷橋下面和川崎渚說話漸漸成了習(xí)慣。我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去找他，更不想承認(rèn)自己極有可能是因為只有他能聽得懂并聽得進(jìn)去我的話語，即使我說的話很無趣。我能確定的一點是，和川崎渚并肩站在橋墩旁，看著河水在眼前流過，說著與撞碎在堤岸的水波無異的破碎話語時，我總是十分平靜，縈繞在心頭的郁郁寡歡似乎也跟著散去些許，累當(dāng)然還是累的，大腦卻不再如同平日那樣專注地去感知“累”和“疲倦”，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川崎渚和有關(guān)他的一切上面。談不上“很感興趣”，至少不會像循環(huán)往復(fù)的日子那般令我感到無趣。

三月中旬的雨幾乎沒有間斷。有時大一些，噼里啪啦砸在河面上，有時又變成一貫的雨霧，整座鎮(zhèn)子都泡在冷水里。橋下的光線永遠(yuǎn)昏暗，只有傍晚時分，渾濁的天光斜斜地傾瀉進(jìn)來，被支撐橋的一根根橋墩切割成一條條灰白。川崎渚靠在那根一半扎在河里一半埋在岸上的橋墩旁，慘淡的光照亮他的全身，露在外面的皮膚很白很白。不知是不是在這里待久了，他身上似乎也帶上了河水和泥土的腥味。我不止一次覺得川崎渚就是被雨籠罩著的桐谷川——很荒謬很無厘頭的想法，可川崎渚和雨水與河水太過相似，不清澈，卻也不污濁，容納著我永遠(yuǎn)不會言說第二次的話。

我懷疑川崎渚是我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終于出現(xiàn)病理性改變臆想出來的幻覺。他就站在我身邊，我卻覺得他始終與我隔了一場永遠(yuǎn)不會停的雨。

就算是幻覺也好。我卑劣地想。

有一個人愿意和我一起做無意義的事，感覺竟意外地不錯。

川崎渚說的話比我多很多，還帶著一點關(guān)西口音。和我一樣，他也總是說一些沒頭沒尾的事，昨天有一只長尾巴水鳥從上游飛過來，在河面上停一會又飛走，鳥會去哪里，這條河里有沒有它愛吃的魚，你有喜歡的人嗎，以后想做什么呢，為什么每天都這么沒精神呢。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累?！?/p>

川崎渚沒說“你要振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之類的話。他只是看著灰蒙蒙的河面，自言自語地說：“累也沒關(guān)系的吧。反正這里是橋下面，沒有人看著，你可以隨便累?！?/p>

那句話讓我的喉嚨發(fā)酸。

橋下面確實沒有人看著，除了川崎渚，他不會嘲笑我的不堪，我作為人的失敗，他與汛期的桐谷川如出一轍，容納所有。

這天午休前的最后一節(jié)課是體育，我討厭劇烈運動，干脆溜出了學(xué)校。我雖然是班里人盡皆知的怪人，好在成績一直頂尖——為了不讓媽媽失望，所以班長啊班主任什么的也不會對我逃課這件事斤斤計較。我走到桐谷橋，抱著一絲希冀去看橋墩下面——果然，川崎渚不在那里。倒也在我意料之中，他也是要上學(xué)的，跟我不一樣，他既然能和我這個一點都不有趣的家伙一直待著，想必也可以和其他人好好相處吧，說不定在班里是很受歡迎的人呢，于他而言，學(xué)校肯定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吧。

我忽然意識到，我從來沒有在橋下以外的任何地方見過他。

川崎渚不在，我也不太想待在橋墩旁，一路走走停停來到圖書館?？h立圖書館在市政廳旁邊，是一座灰撲撲的兩層水泥建筑，這是我在這座鎮(zhèn)子里為數(shù)不多還算喜歡的地方，因為很安靜，不必像在班里、在街道上那樣刻意維持著和別人差不多的模樣。

書架彌漫著紙張老化后特有的酸味。管理員是個白發(fā)老奶奶，戴著鏈子斷了一半的老花鏡，正給新到的期刊貼標(biāo)簽。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可以看書?！彼f，“別弄亂就行?！?/p>

我說不上多愛看書，但比起與人交談取得信息，我更喜歡通過紙張來獲得我想知曉的，因為不必顧慮什么，亦不必害怕什么。我漫無目的地穿梭于書架間，在角落的地方史料區(qū)停了下來。這座小鎮(zhèn)的歷史沒什么可寫的，無非是昭和多少年通了鐵路，平成多少年并了町村。泛黃的紙頁上印著模糊的黑白照片，鄉(xiāng)土的祭典，新建成的公民館，某個政治家的視察，十幾個人站在縣道旁對著鏡頭僵硬地笑。

翻了一頁，熟悉的建筑撞入視線。

那是一張更舊一點的照片，已經(jīng)開始褪色了，邊角也卷曲著。照片上拍的是縣道17號線公路橋的施工場景?；炷翑嚢柢囃Ｔ诼愤?，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站在橋墩的鋼筋骨架旁邊。照片下面的日期標(biāo)注著：平成二十八年三月。

平成二十八年？已經(jīng)是十年前了啊。

照片上的桐谷橋還沒建成。橋墩剛剛澆注到一半，鋼筋從水泥里伸出來，仿佛一截折斷的骨骼。河岸的草木比現(xiàn)在茂密得多，桐谷川的水位也比現(xiàn)在高，能看出是初春融雪的時節(jié)。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走出圖書館。

臨近四月，學(xué)校放了春假。雨比之前少了一些，但天始終未曾放晴，其實就算是晴天，天空也會出于臨近大海的緣故變得霧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隨時都有可能墜落下來。桐谷川的水位漲了幾分，河水的顏色從灰變成了渾濁的灰黃色，流速也變快了，偶爾能看到上游沖下來的枯枝在水面上打轉(zhuǎn)，穿過橋洞，消失在另一側(cè)。

媽媽以為我每天出門是去縣立圖書館，最近表情比以前松弛了許多，也不那么頻繁地用欲言又止的、令我難過的眼神看著我了，大概是因為我每天都會出門。在她的認(rèn)知里，一個每天出門的孩子總比一個每天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的孩子要好。

我沒有告訴她實話我去了哪里，因為我沒辦法解釋。怎么解釋呢？“我在桐谷橋下面認(rèn)識了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每天都在那里，他會聽我說話，也會跟我說話，他很好?！薄趺绰犜趺聪裎医K于瘋了，孤獨到無法忍受的程度所以編造出來安慰自己的幻象，雖然我也這樣懷疑著。

可川崎渚終究不是幻象，他的存在太具體了。他會在天氣冷的時候搓手，他會把嵌在泥里的碎石子撿起來，一顆一顆扔進(jìn)河里打水漂，他記得我前一天跟他說過的每一件事，有時候隔了好幾天還會突然提起，他的聲音有偏冷的溫度和質(zhì)感，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他告訴我“渚”的意思是岸邊，是水與陸地相接的地方，他會在我把薄圍巾圍到那截纖細(xì)得一折就能斷掉的脖子上時愣住，然后把手也插進(jìn)去笑著說謝謝你，好暖和啊。

如果他真的是幻覺，那我的腦子大概真的出了什么問題吧，到時候該去看的就不只是心理醫(yī)生了，還得去看精神科。

四月初，櫻花開了。

桐谷川沿岸的櫻花樹瘦瘦的，花也開得不茂盛，但畢竟還是開了，幾乎看不出粉色的花瓣被風(fēng)吹進(jìn)河里，浮在水面上，跟著水流往下游漂。腥且涼的空氣中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甜味，被潮濕的水汽包裹著，味道恰似被水稀釋過的蜂蜜，聞起來會讓人沒由來地悲傷。

川崎渚伸出手，接住一片飄下來的花瓣?！耙郧靶W(xué)旁邊，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櫻花樹呢?！?/p>

“哪個小學(xué)？”

他頓了頓。

“我有點忘了?！彼忠环?，讓花瓣落回河里，“我轉(zhuǎn)過學(xué)，記不太清了。”

我輕輕皺了皺眉，川崎渚從來不會說“忘了”，關(guān)于任何事情，他要么說得很具體，要么巧妙地繞過去，“忘了”這個說法未免太生硬，太不像他了。我第一次在他的聲音里聽到了某種停頓。

“桑原的成績很好呢，尤其是數(shù)學(xué)和理科，肯定在被許多同學(xué)羨慕著吧？為什么那么討厭學(xué)校呢？”

我早就想到他會問我這個問題。不只是川崎渚，媽媽，幾個鍥而不舍想跟我聊天的同學(xué)，班主任，都說過類似的話。你很聰明，那么難的知識你看一眼就會，你只需要五分鐘就能做出別人一下午都做不出來的題目，每次考試你都是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你應(yīng)該對未來充滿信心與期望，為什么你要這樣低迷？

“成績好是什么非振作起來不可的理由嗎？”我低著頭，略長的劉海擋住上半張臉?！熬鸵欢ㄒ先簡?？”

“無論是誰都這樣說……那就一定是正確的嗎？”

說話的音量比平日大了不少。川崎渚可能被我嚇到了，怔愣地看著我。

“只要每天都出門去上學(xué)就是好孩子，只要足夠聰明足夠優(yōu)秀就是好學(xué)生，只要開朗活潑愛說話就能被所有同學(xué)喜歡……好殘酷啊，為什么世界的法則是這樣的呢？我就是開心不起來啊，我就是很討厭出門并且不得不和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人見面啊，我就是不想裝得和別人一樣啊……因為很累啊……”

如鯁在喉。我的聲音變了調(diào)，化作一種似是悲鳴的嗚咽。我揪著頭發(fā)靠著橋墩慢慢蹲下去。一直刻意壓抑著的情緒似乎也跟著桐谷川的春汛泛濫開來。與一個裝滿水漲鼓鼓的氣球類似，一旦被刺開一個孔，里面的水就會氣勢洶洶地炸濺出來。

“但是不行……我不想讓人失望……為了讓媽媽不再哭泣，不再用那么難過的眼神看著我，我要出門上學(xué)，為了讓老師認(rèn)為我確實是個好學(xué)生，我必須得到完美的成績……為了讓自己不那么奇怪，我已經(jīng)很努力很努力地裝作和別人一樣了，掩藏所有消極的想法，裝成一個正常人……”

“可是，你自己呢？”川崎渚突然開口。

“你沒有讓所有人失望，那你呢？你讓自己失望了嗎？”

遙遠(yuǎn)的天際傳來沉悶的聲音。是雷聲吧，又要下雨了嗎。湍急的桐谷川近在咫尺地奔流著，水聲好大，整個世界似乎都要被河水吞沒。

“我不知道！”我抱住腦袋大喊?！拔覐膩怼蜎]對自己抱有什么期待……”

“我只是不想這么累，哪怕只讓我輕松一點點也好……但是做不到啊，不想讓那些以為我很有趣所以過來搭話的人失望，所以我什么都不說，不想讓自己陰暗的想法干擾到別人的正常生活，所以我不表露自己真正在想什么，不想給人帶去麻煩，我連死亡的規(guī)劃都無從下手……從這里跳下去就能解決一切嗎？我的痛苦就會終結(jié)嗎？就可以不用這么疲憊了嗎？”

不知何時落下的淚水糊了滿臉，連同著雨水一起，將血淋淋的痛苦托舉出水面。心臟一抽一抽地疼，牽著喉嚨和胸口的肉，酸酸麻麻地痛成一團(tuán)，凝聚著泥濘骯臟的負(fù)面思想。我明明蹲在河岸，為什么肺部像被按進(jìn)水里一樣，被什么東西擠壓、充滿著，連呼吸都不順暢？

……不妙啊，把最不能說的都說給川崎渚聽了，他也會對我失望的吧。又一次……又一次讓身邊的人失望了。我捂住臉，淚水止不住地從指縫溢出。果然我這種人完全沒辦法真的偽裝成正常人吧。

“對不起……你就當(dāng)我是精神病吧，很不可理喻吧？”

一只手放在我的背部。很輕，卻切實存在著。

“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桑原?！贝ㄆ殇镜穆曇艏虞d在沉悶的雷聲、雨聲和水聲中，聽不太真，卻來自同一維度，都是聽得見抓不住的東西。

“你的疲倦來自你的溫柔。人類之所以是社會性動物，是因為人需要把情緒和情感的負(fù)擔(dān)分割成無數(shù)份，通過與他人交流來釋放這些負(fù)擔(dān)。你只是不想把這些壓在別人身上，獨自承擔(dān)過多情緒確實是很辛苦的事，你不是失敗者，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贝ㄆ殇究恐叶紫聛恚咏囊凰查g，我嗅到了更明顯的泥土味和雨腥氣。

“融不進(jìn)人群，不融入也沒關(guān)系。覺得累的話，那就不用刻意模仿別人。不想上學(xué)的話……”他笑了笑，“那就給自己定一個只有上學(xué)才能達(dá)成的目的如何？比如只要出門上學(xué)就能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之類的?！?/p>

“啊，我不是在試圖‘拯救’桑原哦。妄圖將正在經(jīng)歷痛苦的人用話語解救出來，是很自大的想法。我只是……想讓桑原開心一點，不帶任何功利色彩，也沒有什么原因地開心一點?！?/p>

“畢竟我很感激能和你說上話……”最后一句話輕飄飄的，被喑啞的雷聲吞沒，仿若被雨點粗暴地打下來的櫻瓣，被河水毫不留情地吞入漩渦。

我抬頭看他，透過淚水和雨水。他站在灰色的天幕下，微笑著，像雨變的妖精。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好復(fù)雜，溫和得讓人想哭，悲哀得讓人揪心。

川崎渚的微笑很完美，溫度卻低。讓我無端聯(lián)想到藏在冰箱深處的食物，正在安靜，緩慢地壞掉。

春假的后幾天，我每天都會去縣立圖書館。川崎渚連著幾日都不在橋下，應(yīng)該是去別的地方過春假了吧。我獨自在空曠的圖書館里這看看那瞧瞧，一會換一本書，最后總會無意識地駐足在地方史料區(qū)。明知不會有什么值得看的東西，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找那張平成二十八年的桐谷橋照片，盯著看上好一會。那張照片給我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似曾相識，可仔細(xì)想又什么頭緒都沒有。

就像被一場大雨困在一片荒原中央，視野上下皆是茫茫的灰白，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伸手想抓住什么，只能摸到滿手水霧。

回過神時，我驚覺自己居然在流淚。心里悶悶的，想要喊出什么聊以慰藉，張口卻無言，淚水倒是流得更兇了。

往后翻那本報紙合訂冊，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無非是些農(nóng)協(xié)的會議、小學(xué)校的運動會、交通安全宣傳周，偶爾有幾起交通事故。

我去問管理員老奶奶，桐谷橋是什么時候建好的。

“呀……有些年頭了，十年前的春天吧？”她推了推老花鏡，臉上浮現(xiàn)出名為懷念的神色?！澳菚r候我剛跟著兒子和兒媳搬來這里不久，通車那天還放了煙花呢……”

“那……建橋的時候有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事？”問出這話時我心里直打鼓，不會被當(dāng)成什么奇怪的家伙吧……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短暫，但足夠讓我捕捉到什么——她一定想說“怎么會問這個問題”吧。

“建一座橋罷了，能有什么事？現(xiàn)在的小孩子真是古怪……”老奶奶嘀咕著，轉(zhuǎn)身推著放書的小推車走進(jìn)書架間。

離開圖書館時，我偷偷帶走了桐谷橋的舊照片。

四月中旬，雨又多了起來。

氣溫本應(yīng)該回暖，這座小鎮(zhèn)的春天卻和被人按住了暫停鍵似的，白天最高不過十度出頭，夜里還會降到四五度。風(fēng)里帶著不屬于春天的陰冷，吹得人骨頭發(fā)酸。櫻花開始凋零，河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混在枯枝和泡沫之間，慢慢地、一點點地朝下游移動。

川崎渚沒什么變化。他站在橋墩旁，兩只手揣在制服口袋里?？吹轿覐暮拥躺献呦聛淼臅r候，笑了一下：“今天來得好早啊?！?/p>

“最后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xué)，完全不想聽早就會的東西，就提前走了?！?/p>

“嗚哇，好令人眼紅的發(fā)言?！?/p>

我在他旁邊坐下。露出泥土地面的那一小塊水泥臺比之前更涼了，寒氣透過制服褲子的布料滲進(jìn)皮膚里。我把自己帶來的罐裝咖啡遞給他，他接過去，把罐子握在兩只手中間，似乎是在取暖。

我靠在水泥壁上，看著河面。雨絲斜著落下來，在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漣漪。對岸的枯樹終于開始冒出新芽，是接近黃色的淡綠，稀疏而脆弱。

“我說，川崎?！蔽医兴?。

“嗯？”

“你有沒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填補了話語空隙。

“有啊?！贝ㄆ殇镜穆曇粢琅f輕飄飄的，“我啊，我想離開這里?！?/p>

“去哪里？”

“我不知道。哪里都好?！彼压扪b咖啡舉起來，對著橋縫里漏下來的光線看了一會，“有時候我覺得，只要離開這里……”他頓了頓，接著說：“離開這座小鎮(zhèn)，去哪里都好?！?/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為什么不走呢？”

他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咖啡罐放下來，沒有打開。

我知道我該追問的。我應(yīng)該問他，你為什么不離開？你在顧慮什么？你……

淚水又不爭氣地漫出眼眶。我最終沒敢問出來，因為川崎渚看上去太不真實了，太像幻覺了，我怕一旦把一切都問清楚，他就會消失。放學(xué)后到桐谷橋下找他說話已經(jīng)是唯一讓我感到些許期待的事了。

我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坐在川崎渚旁邊，任淚水混著雨水在臉上流淌，感受著從他那邊傳過來的，似有若無的涼意。

今天早上起床時，我敏銳地感覺到空氣和往日不太一樣。

空氣濕度大得可怕，水汽前所未有地濃，壓迫著呼吸系統(tǒng)，給人一種氧氣含量遠(yuǎn)低于30%的錯覺。云層壓得比平時更低，幾乎貼著遠(yuǎn)處的山頂，顏色變成灰黑，邊緣隱約翻涌著。我看著這樣的天空，心里一陣沒由來的慌亂。

這種天氣簡直就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于攢夠了力氣，在看不見的角落蓄勢待發(fā)。

媽媽送我出門前在玄關(guān)停了一下，探出身子看看外面十分擔(dān)心地說：“好糟糕的天氣呀……看起來要下大雨呢。放了學(xué)要盡快回來哦，注意安全?！?/p>

“嗯?！?/p>

出門的時候倒是一滴雨都沒下，可潮濕感無處不在，沒法讓人不注意。路面是濕的，電線桿是濕的，校門口的櫻花樹是濕的，整座小鎮(zhèn)都和水培植物的根系似的被泡在液體中。風(fēng)一陣一陣地吹，方向沒有規(guī)律，忽左忽右，活像有人在不停地試探，不停地推搡。

教室的燈發(fā)出輕微的嗡鳴聲。老師在黑板上寫著什么，粉筆和黑板摩擦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我一個字都聽不進(jìn)去，手心一直在出汗。這種心悸是怎么回事……驚惶感如同浪潮，一波退去，另一波又漫上來，我不得不使勁掐著胳膊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

傍晚放學(xué)時，一道閃光掠過陰云，第一聲雷響了。

是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滾過來的低鳴，很悶，似是一只巨獸困在層層云團(tuán)里，掙扎著往外擠。燈閃了一下，幾個同學(xué)被嚇了一跳。班長拍拍手讓大家盡快收拾東西回家，我趕緊把書包甩在肩上，拎著傘跑出教室。

第二聲雷恰好在這個時候響起。

比第一聲近得多，而且是實實在在的炸雷，聲音大得空氣都在震動，學(xué)校走廊的玻璃窗齊齊地抖了一下。雨幾乎是同一時刻落下來的，不再是細(xì)如針的雨絲，這回是貨真價實的暴雨。雨點砸在地面上，砸在屋頂上，砸在路邊的水洼里，濺起白花花的水霧。不到十秒鐘，整個世界就變成了灰白色。

我撐開傘沖進(jìn)雨里。風(fēng)好大好大，傘骨被吹得向上翻折，我手忙腳亂地折下來，沒跑兩步又折上去了。我索性收起傘，把書包抱在胸前，沿著縣道往桐谷橋的方向跑。大雨模糊了視線，把整個世界變成被涂毀的鉛筆畫，冰涼的雨水灌進(jìn)制服領(lǐng)口，濕噠噠的衣物緊貼著身體。我抹了把臉，將濕透的劉海捋上去，憑借記憶沖向桐谷橋。

天幾乎全黑，過厚的云層吞噬了所有的光，只有閃電的時候，整個世界才在一瞬間變成慘白色，我看見了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的柏油路面，搖晃的樹冠，遠(yuǎn)處壓著山頂?shù)暮谠疲约霸絹碓浇耐┕葮?。我很久很久沒像這樣跑過了，心臟狂跳，肺也快炸掉了，大口呼吸卻吸了滿嘴雨水。肋下好痛，應(yīng)該是岔氣了，我狼狽地一手按著左肋一手抱著書包，踉踉蹌蹌地走著。

一道雪亮的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一聲尖銳的轟鳴自上而下直直劈下來——好近，就落在我面前！腦子里飛快閃過相關(guān)的物理知識，我趕緊雙腳并攏低頭抱膝蹲下，等這陣?yán)茁曔^去。

“咔嚓?。　?/p>

聲音大到我懷疑天空是不是被撕開了，在云層里引爆一萬噸TNT可能就是這種效果吧……緊跟著雷聲響起的還有什么堅硬的東西炸開的聲音，我聽到了顆粒狀固體炸濺的動靜。

又一道白光炸開，我抬頭看桐谷橋，瞳孔猛地一縮。

離我最近的那處橋面，塌了。

跟著一塊被劈中的還有最靠近西岸的那根橋墩……是我和川崎渚每天靠著的那根橋墩！一瞬間我只感覺到全身血液一下子沖上天靈，也顧不得小心極有可能再次劈下來的雷電，我?guī)缀跏鞘帜_并用地跑過去，抓著雜草和灌木的枝條從河堤上爬下去。泥水順著褲腿往上滲，寒意早已侵蝕整具軀體，但我根本無暇顧及。

橋墩上半部分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碎石和粉塵在雨幕中飛散開來，失去力學(xué)平衡的水泥碎塊夾著沙土不停從上方的橋面滾下來，整個看上去……

就像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撐破了一樣。

川崎渚不在。我把書包丟在一邊，徒手挖著堆在橋墩底下的水泥碎塊，要是川崎渚被埋住就壞了……雨水和汗水流進(jìn)眼睛，刺得我睜不開眼，我不敢停，草草地用手腕揉一把，接著用手去刨堆成小山的鋼筋混凝土。手被粗糙的建材磨得生疼，我翻遍了能搬得動的水泥塊，都沒看見川崎渚的影子，還有一大塊砸下來的橋面，我繞到背面去看了，依舊沒什么發(fā)現(xiàn)。這反倒讓我大松一口氣，坐在斷橋面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雨水灌進(jìn)嘴里、鼻子里。

沒事的，沒事的，川崎渚不在這里，就說明他肯定沒事的。

橋墩在閃電的光里明滅不定，那道裂縫從頂端連接著橋面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水面附近，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生生掰開，有些碎石散落在河水里被沖走，有些還在往下掉。

撥開黏在額頭上的劉海，我看清了一樣?xùn)|西。

在裂縫深處，在水泥的斷層面之間，有什么白色的、細(xì)長的東西露了出來。雨水沖刷在上面，把周圍的泥沙沖開了一部分，于是它就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截……骨頭？

剛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間又提到喉嚨。我吞了一下口水，慢慢地走過去，湊近觀察。

那是人的骨頭。

是小臂，末端連著完整的手骨。很細(xì)，比正常成年人的骨頭要細(xì)得多。裹著它的水泥被雨泡軟了，一點點剝落下來，露出更多。灰白的骨質(zhì)表面被水泥侵蝕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腐蝕穿透后的小洞。這應(yīng)該是右手，手骨微微張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我蹲了下來。

雨水不停地灌進(jìn)裂縫，沖刷著白骨和水泥碎塊。閃電又亮了起來，雷聲比剛才更近，整座橋都在震動。在那不到一秒的白光里，我看見了一角制服。

被水泥包裹著的、早已腐爛了大半的布料碎片。顏色已經(jīng)看不出來了，被水泥和尸液浸染成臟兮兮的灰色，但袖口那顆即將被水泥蝕穿的金屬紐扣我無比熟悉。

和川崎渚身上的制服一模一樣。

我跪坐在那里，雨水兜頭澆下，順著發(fā)梢，鼻尖，下巴流淌。我的嘴唇在發(fā)抖，手在發(fā)抖。我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那天晚上，我沒有離開橋下。

暴雨在后半夜停了。云層散開，露出薄薄的月亮，光芒冷清，照在橋面和河面上反射出銀灰的光暈。

我背靠著水泥壁，坐在我們平時站的那個位置，旁邊空著。

月亮照進(jìn)橋墩的裂口，白骨泛著幽幽的光。

“川崎?！?/p>

白骨靜悄悄的。

“川崎。”

遠(yuǎn)處有蟲鳴。從冬天活過來的蟲子，在四月的夜里試探著發(fā)出聲音。

我閉上眼睛，抱著雙膝。這個位置，這種溫度，我太熟悉了，從三月初到昨天，川崎就在我左手邊。他會靠著橋墩，把手揣在口袋里，說話的時候會偏過頭來看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瞇起來，露出稍尖的虎牙。

川崎渚說他一直在這里，說在橋下可以隨便累，說想離開這里，說……

“‘渚’的意思，是岸邊，是水與陸地相接的地方……”我喃喃自語著，抬頭看白骨，月光灑在手骨掌心。這截骨頭真的好細(xì)啊，比我的骨頭還要細(xì)一圈。我能想象出川崎渚伸手接住月光的模樣。他變成白骨之前，大概比我還要小一點吧。

是這個意思啊?！霸瓉砟阏娴囊恢倍荚谶@里啊，河水與河岸相連的地方?！?/p>

我把臉埋在雙膝間，試圖堵住流個不停的眼淚。

再睜眼時，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和床邊默默哭泣的媽媽，見我醒了，她哭著說我快要嚇?biāo)浪?，為什么要跑到那么危險的地方去，被路過的貨車司機(jī)發(fā)現(xiàn)的時候我倒在桐谷橋下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上燙得嚇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抬起疲軟的手臂摸摸敷在額頭上的冰袋，手背上還扎著輸液針。

“……對不起?！蔽业纳ひ艉苌硢　！拔宜硕嗑茫俊?/p>

“一整天?！眿寢尣林蹨I?！安灰僮瞿菢拥氖铝恕液芎ε隆?/p>

“對不起……”

聽媽媽說，那個貨車司機(jī)昨天凌晨從縣道上經(jīng)過的時候，看見橋面裂開了，停車下來看見了我和白骨，然后報了警。警察署來了三輛警車，法醫(yī)也來了，他們用工具把裂縫周圍的混凝土敲開，花了將近一天的時間。從橋墩里挖出來的不只是一截手臂，是一具完整的骨骸，蜷縮的姿勢，被封進(jìn)去的時候大概率還活著，或者剛死不久。骨骸很小，法醫(yī)在現(xiàn)場初步判斷說，是男性，死亡時年齡在十五到十八歲之間，死亡時間大約在十年前。

十年前……我想到了桐谷橋的舊照片。平成二十八年。

在我第一次站在橋欄桿旁想要跳下去的那個雨天之前，他已經(jīng)在這里待了十年。

他在等什么呢？

也許是等有人能看見他？抑或是等有人能發(fā)現(xiàn)他的尸骨？也許他只是被困在了桐谷橋下，哪里都去不了，只能日復(fù)一日地站在橋墩旁，看著一個又一個路過的人，而絕大多數(shù)人都看不見他。

但我看見了。

為什么是我呢？是因為我站在欄桿邊想跳進(jìn)河里？是因為當(dāng)時的我離死亡足夠近，近到能看見已經(jīng)死去的人？還是因為他也曾經(jīng)和我一樣，站在橋的邊緣，思考著要不要繼續(xù)這無謂的生命的高中生？

……我不知道。

我能確定的是，那天川崎渚在橋下抬起頭跟我搭話的時候，他等這一刻已經(jīng)等了十年。

白骨被送到鄰縣的醫(yī)科大學(xué)進(jìn)行法醫(yī)鑒定。警察來學(xué)校找我做過一次筆錄，問我是不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的，我說是，他們又問我為什么會去橋下，我編了個謊言，說那天放學(xué)的時候看見橋面和橋墩碎掉了，就探頭去看了看，未曾想河堤上全是滑溜溜的泥，不小心滑到下邊的河岸，撞到了頭，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警察們沒再追問，一個高中生放學(xué)路過，對一座被雷劈出裂縫的橋感到好奇，這并不奇怪。

我問警察：“所以，他是怎么死的？為什么會被封進(jìn)水泥里？”

“這個要等法醫(yī)鑒定結(jié)果出來之后才能調(diào)查，畢竟肉身已經(jīng)不在了，要想找死因的話就得看骨頭上有沒有留下什么痕跡了?！?/p>

從警察署出來后，我果斷地走向縣立圖書館的方向。地方史料區(qū)那里肯定還有什么被我忽略的東西……我直奔最后那排書架，打算大到卷宗小到報刊全都看一遍。

一本接一本的資料看得我頭暈眼花，翻了兩個小時依舊沒找到什么有用信息。我一邊活動著酸疼的脖子一邊踮著腳把手里的檔案塞回書架。下一本要查看的資料很厚，和牛津詞典不相上下，我小心翼翼地捧下來——案件記錄？

這里極有可能會有我想知道的東西。我趕緊翻開，數(shù)著年份找到了十年前的記錄。

平成二十八年三月五日，我所在的高中有一名高二男生失蹤，檔案里的名字是川崎渚，十六歲，成績中等，參加的社團(tuán)是美術(shù)部，沒有不良記錄。失蹤前一天，他跟家里說第二天放學(xué)后要去河岸寫生，當(dāng)時正值桐谷橋施工期間，我從書包里拿出舊照片觀察工人身后的背景依稀能看清河岸一帶堆滿了建材，還停著一輛車。

警方在川崎渚的家人報案后組織了數(shù)次搜索，卻一無所獲。橋墩的混凝土澆注在川崎渚失蹤后的第二天完成，彼時沒有人注意到那批混凝土比預(yù)計用量多了一點，更沒有人注意到橋墩底部有一小塊區(qū)域的顏色比其他部分略深，后來在雨水沖刷和水汽蒸騰下，那點區(qū)別很快就消失殆盡。

這么說來，嫌疑最大的只有當(dāng)時施工的那幾個人，可一方是學(xué)生一方是工人，二者之間既無利益沖突亦無恩怨糾葛，難道是川崎渚不小心在河堤上滑倒了摔進(jìn)未干的混凝土里？若真是這樣，正常人的做法難道不該是趕緊把人從混凝土里拉出來嗎？怎么不僅不救人反倒借機(jī)用一個少年活活打生樁？

我皺著眉打開手機(jī)查桐谷橋相關(guān)的一切信息。當(dāng)時負(fù)責(zé)施工的是一個和歌山本地的土木建筑公司，可惜公司在令和元年倒閉，公司董事長在第二年病逝，關(guān)于橋墩混凝土用量異常的問題，永遠(yuǎn)沒人能回答了。

警察最終沒有查出殺人動機(jī)，或者說，沒有查出任何足夠被寫進(jìn)正式檔案里的動機(jī)。法醫(yī)確認(rèn)了白骨的身份，川崎渚，十六歲，死因無法精確判定，但身體和顱骨有多處骨折，可以確定他不是掉進(jìn)混凝土里的，是被殺死之后砌進(jìn)去的。很多人猜測川崎渚是在去河岸寫生的路上被施工方的車撞到，他們?yōu)榱瞬怀袚?dān)責(zé)任，就把尚有一絲氣息的川崎渚埋進(jìn)了水泥橋墩里。

究竟是不是這樣，已經(jīng)無從得知了。無可避免地，我為此感到遺憾，但同時我又很慶幸。

幸好我找到了你啊，幸好你那天跟我搭話了啊。

十年前的三月五日啊，正好是啟蟄呢。你死去那天的春雷，十年后劈開了你的水泥棺槨。

我抬頭看著教室外面的天空。依舊是灰色的，云彩薄一點的地方呈現(xiàn)接近白色的淺灰，像被淚水打濕的水泥。

每天放學(xué)后我仍然會去桐谷橋下。

橋墩和橋面被修復(fù)了，用新的鋼筋混凝土筑造，表面重新刷了灰色的防水涂料，看上去和原來一模一樣，甚至要更新一點，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里面什么都沒有過的樣子。

我把一罐罐裝咖啡放在橋下，不放太久，站一會，等咖啡涼透了，就打開自己喝掉，再在那里放一支白菊花，然后走回家，寫作業(yè)，洗澡，躺在床上。

我還是在睡前盯著天花板看很久，以前那種空洞的、被黑暗慢慢蠶食掉的感覺少了，我會更頻繁地想起川崎渚的臉和聲音，想起我在他面前情緒崩潰的那天，他平和的話語和單薄脆弱的笑容。

他被困在桐谷橋下足足十年，卻還在泰然自若地安慰我，安慰一個和他年齡相同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xù)活下去的高中生。其實你也很痛苦吧，在還是少年的年紀(jì)慘死，世間的一切都不再與自己相關(guān)，唯一一個能聽到自己聲音的人還是個消極得要死的家伙。

在一個渴求生命的魂魄面前說著想放棄生命，我可真是差勁啊……

我翻了個身，眼淚砸在枕頭上。

至少你現(xiàn)在可以安息了。

啟蟄過去了，春天還是會來，桐谷川沿岸的染井吉野開了又謝，謝了還會開。每天走過桐谷橋的時候我會放慢腳步，往下看一眼。橋墩旁是空的，卻好像也不是真的空。

“那就給自己定一個只有上學(xué)才能達(dá)成的目的如何？比如只要出門上學(xué)就能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之類的。”我想起川崎渚說過的話。

只要每天都上學(xué)，放學(xué)時就能經(jīng)過這里，還可以靠在橋墩旁，假裝川崎渚還在這里，說一些絕不會說給別人聽的話。

只要活下去，會不會在將來的某天，再一次遇到你？

四月末的風(fēng)總算不那么冷。我站在橋上，聽見灰蒙蒙的雨聲里，好像有人在橋下喊了一聲“喂”。我低頭，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就是會走下去。

走下去，橋下。

一直走下去。

by早川洛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