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上，張霖絕對是一絲不茍的，關于爆茶的各種數(shù)據(jù)，早在一個月前他就已經(jīng)分析完畢，甚至包括對方的融資數(shù)額意向以及未來分店選址規(guī)劃他都了如執(zhí)掌，只是現(xiàn)在關于紅衫與盛達對爆茶開出的條件他一直無法掌控，為此他已經(jīng)去應酬了不少之前他在公關公司的朋友，各類酒會，KTV，飯局沒少參加，可是幾個月下來依舊無所獲。如果不能知己知彼，融資的投標很容易因為過高或者過低而遭遇失敗。這是他成為項目經(jīng)理以來接手的第一個大項目，這個項目的成敗與公司能否IPO成功亦息息相關，上面把這個項目給他親自來做，就是暗意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巨大的壓力讓他每天都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tài)之下，經(jīng)常深夜失眠到廁所抽煙。程子陽知道張霖壓力很大，所以他每天盡量去讓他開心，陪他出去吃飯，去看電影，去散心?？蓪τ诔套雨柕倪@些用心，張霖卻有不同的看法，他覺得程子陽太沒心沒肺，每天都在嘻嘻傻笑，好像從來不考慮未來，他經(jīng)常跟程子陽說的一句話就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要他多想想以后的事，別總每天傻樂呵。但程子陽就是那種樂天派，他覺得人應該活在當下，何必為了還未發(fā)生的未來而搞得連今天都過不好呢？而且家里兩個人，有一個整體愁眉不展就已經(jīng)夠了，他再陰云密布的，豈不是負能量爆棚？兩個人對問題不同的看法也成了張霖對程子陽漸行漸遠的一個潛在原因吧，他覺得程子陽不懂他，不能體會他，不能為他分擔。
于是乎，遲蕭自然而然就成了那個最懂他的人，每次張霖來他的公寓，他都會泡一杯熱茶聽張霖講述各種各樣的憂慮，然后一言不發(fā)，只是靜靜的抱住他。比起動不動就跳起來喊說“寶貝，別不開心啦，我們?nèi)タ磦€喜劇電影吧！”的程子陽，遲蕭才是能與他建立連結，羈絆，分擔他內(nèi)心疾苦的人。
那盞天平，自然也越來越傾斜。
周五晚，工人體育場院內(nèi)的三樣菜包廂，程子陽一行人為王玉送行。大家喝了兩瓶白的，氣氛一直很好。
“小程，你有業(yè)務能力，做事也靈利，就是偶爾會有懶散的小毛病，我已經(jīng)跟領導反映過了，世貿(mào)店里暫時也就只有你有升遷店長的資格，我離開后你好好帶著大家干吧”程子陽急忙舉起酒杯“感謝王姐這些年對我們的照顧，去美國了可別忘了我們”大家都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飯局過后天色已晚，告別了王玉了其他人，程子陽與石頭在工體內(nèi)散起步來。
“聽王姐的意思，店長非你莫屬啦”
“大家都會升吧，你也會變成shift master呀”
“這升職得來不易”石頭從兜里掏出一盒駱駝，拿出一根叼在嘴里點了起來“要不是王姐走了，一個蘿卜一個坑的，真難混”
“大家都一樣，都難。背井離鄉(xiāng)來到北京，都想混出點兒名堂，可有時候生活并不總是如你所想，如你所愿”
石頭嘆了口氣，對程子陽的相反方向吐了口煙“我媽又讓我回柳州結婚了，煩”
“我還以為你上次已經(jīng)順利出柜了”
“沒用，她就一農(nóng)村婦女，除了賣螺螄粉不知道別的了，你覺得她能接受倆男人搞基嗎，我爸又是一慫包，從來就是妻管嚴，說了也TM白說”
“那你怎么打算？”
“持久戰(zhàn)唄，還能怎么打算，再混兩年吧，如果混到店長或者找到BF了，就盡量留在北京，要是都沒有，我也回去賣螺螄粉得了”
石頭語氣中的無奈與妥協(xié)
“我媽也經(jīng)常催我，我也是拖，拖到有一天跟張霖結婚了，就出柜”
石頭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程子陽“你們結婚？”短短四個字里，程子陽幾乎可以在每個字里聽到“難以置信”。
“對啊，我是想跟他結婚的，前兩天還夢到這個事兒了呢”
“夢到就對了，說明這事兒也就能發(fā)生在夢里吧”
“你就不能對我有點兒信心？”
“我對你有，對他沒有”
“可是，他很好啊，對我也好···還····”
“行了別廢話了，走吧，不早了”石頭知道程子陽又要開始準備長篇大論的幫張霖背書了，于是趕忙打斷他。接著用力吸了兩口煙，然后把剩下的部分丟在地上，用腳踩了兩下。
兩人身影逐漸遠去。
而工體西路霓虹燈下，那段已經(jīng)被踩扁了的煙蒂頭，最后那點兒火光，漸漸熄滅，黑成一片。
“我下個月出要去泰國出差”
程子陽進門還沒等把外套脫掉，張霖的聲音就穿墻而來。他頓了頓，沒有回話，而是繼續(xù)慢慢地脫掉外套，放下包，接著附下身子把張霖脫在門口七扭八歪的皮鞋擺整齊了，跟著脫掉自己的鞋子把它們擺在旁邊。
“怎么忽然要去泰國出差，爆茶要進軍東南亞了？”程子陽走進臥室，張霖正聚精會神的在電腦桌前敲打著鍵盤，他脫掉外褲，拿起手機坐到了床上，不緊不慢地問道。
“不是，是我們高層有個領導買了個公寓在曼谷，然后他太忙脫不開身子，要我去幫他收一下房，三天就回來”張霖頭也不抬，繼續(xù)盯著電腦屏幕。
“你們高層也是搞笑，下面那么多人不派，非要派你這個忙得要命的項目組經(jīng)理去幫他干私事兒”
“你以為我愿意去嗎？三天還不夠我折騰的，但有什么辦法，我們項目組的李韻均是他姑姑的孩子，裙帶關系，他一直給我找事兒，還不是為了把他自己人拉上來”
“………”
程子陽向來對辦公室政治不了解，張霖自然怎么說都有理。就算他總覺得哪里怪怪的，可也只能作罷。
“好吧，幫我買芒果干還有一套SKII，家里的用完了，記得回來的時候在T3日上免稅店買，那邊的價格最便宜”
“嗯 知道了”
張霖拿著手機起身走進廁所，關上門后，立刻打開微信給遲蕭報喜“搞定了，他完全沒懷疑什么，你把你的護照號發(fā)給我吧，我?guī)湍阗I去蘇梅島的機票”
“可這樣真的好嗎，請年假去幫我過生日？”
“傻瓜，有什么不好的，賺錢不就是要為喜歡的人花嘛”
“嗯嗯 好吧，我還沒到家，等到家了發(fā)你護照號”
“嗯嗯 愛你”
當一個人總是覺得自己做事天衣無縫的時候，往往也是他最有可能犯錯誤的時候。躲在廁所里忙著刪除手機聊天記錄的張霖猛然間想到自己剛才還用電腦登陸了微信，而兩邊的聊天訊息都是實時的，如果程子陽在他上廁所的時候看了電腦的話……
已經(jīng)脊背發(fā)涼的張霖努力裝出鎮(zhèn)定自若的樣子沖了一下水，開門直奔電腦桌前。他先觀察了一下程子陽，他靠在床頭板上刷著自己的手機，似乎沒什么異樣。
“應該沒看到”張霖暗暗舒了一口氣，急忙點開網(wǎng)頁版微信注銷掉賬號。
“怎么了？慌慌張張的”程子陽問。
“沒事，嗯…你快去洗澡吧，明天不是早班嗎？早點睡”
“你洗過了？”
“嗯”
“好”
程子陽放下手機走進洗手間，擰開龍頭，然后把旁邊的浴巾摘下來捂在自己臉上，扶著墻壁坐到了浴缸邊緣上。
是的 他看到了。
剛剛他想隨手在電腦上查一下關于咖啡的資料，但那個綠色標志不停地閃著橘色光芒刺激著他的視網(wǎng)膜，于是忍不住點了開來。對話框里的每一個字如同一根沾了冰水的長鞭，一下下的抽在程子陽的心上。沖水聲響起，他急忙關掉頁面，回到床上拿起手機假裝看了起來。張霖走出衛(wèi)生間，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碰電腦而是確認了程子陽的表情與狀態(tài)，接著才不緊不慢的關掉電腦版微信。這一系列的動作不過短短幾十秒，但震驚，背叛，不可置信，各種各樣的情緒此刻如同猶如海嘯般向程子陽襲來，這個張霖，還是他認識的張霖嗎？
但此刻，他只能把眼淚，心絞痛，都宣泄在這塊浴巾里。
夜，程子陽根本無法合眼，身邊在輕輕打鼾的人，怎么就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了呢。
“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呢？”
這個問題，他想了整晚，也想不明白。
天還沒亮，程子陽就出門了。以往如果是早班，他離開前都會親張霖一下，然后在冰箱里拿牛奶出來提前倒好與麥片一起放在餐桌上留給張霖吃。但今天，他沒有。洗臉刷牙，穿上外套和鞋子，拎起包，開門徑直離開。
那個問題，想了整夜，也沒有答案。
“你說，兩個人久了，真的就會漸行漸遠嗎？當初那些回憶，當初的承諾，當初的美好就真的不作數(shù)了嗎？別人總說人是會變的，感情也會變的，我不相信?，F(xiàn)在卻要他來證明給我看。我好難受啊，好難受。一個你那么愛的，那么··那么愛的人，他···心里完全都沒有你了。為什么會是這樣？好難受，我想了整晚，想不通啊，為什么。當初那樣信誓旦旦的，怎么如今就都變了呢？我還是我啊···他為什么，不是他了呢？”
程子陽劈里啪啦的打了一堆心里話在朋友圈里，但點擊發(fā)送前他又猶豫了，最后把可見范圍改成了“私密（僅自己可見）”
發(fā)表。
石頭趕到星巴克的時候，前臺只有店里新來的小直男彭亮在做著開業(yè)前的準備工作。
“石頭哥來啦，早安”彭亮很懂禮貌的打招呼。
“早”石頭向著四周掃了一眼“程子陽呢，還沒來？”
“程哥啊，來了，他還在更衣室呢”
“好的”石頭急匆匆的跑去員工更衣室，一進門就看到程子陽坐在長椅上對著手機發(fā)呆。
“你在這發(fā)啥呆呢？我還以為你要遲到呢“
程子陽沒說話。
“哎哎哎，超級大八卦，你聽了絕對困意全無”石頭脫掉外套，一屁股坐到程子陽身邊拿著手機打開微博讀了起來“昨日，北京市望京商業(yè)區(qū)的星巴克店內(nèi)發(fā)生了一場多人斗毆事件，兩名顧客因插隊問題引起爭執(zhí)進而大打出手而正在該店巡查的星巴克區(qū)域經(jīng)理在勸架未果的情況下與二人扭打成一團，最后三人均被趕來的警方以聚眾鬧事之名進行了拘留以及批評教育的處理，最后三方達成了和解。對此星巴克的北京區(qū)域負責人陳某對記者表示，無論任何原因，星巴克員工都不應該參與斗毆行為，該區(qū)域經(jīng)理崔某隨即被星巴克方面解雇，并就此事件對廣大顧客表示深深的歉意，聽到了嗎聽到了嗎??？那個每次都拽上天的崔龍被解雇啦！大快人心”
“哦···”程子陽此刻哪有心情隨之起舞，他依舊沉浸在無法自拔的深淵之中。
石頭立刻就察覺到了異樣“你怎么了？黑眼圈這么重，昨晚沒睡好？”
“沒有”
“那是怎么了，跟張霖吵架了？家暴？”
“別問了···煩”程子陽嘆了一口氣。
石頭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先走出更衣室跟彭亮交代了一些早上要做的事，然后又回來，輕輕的把門關好。
“說吧，這事兒，你現(xiàn)在能說的也就是我了，你還憋著干嘛？”
“你又知道我想說什么”
“從上個月開始，我就已經(jīng)察覺到你們有事兒了。他平常也不給你發(fā)視頻，刮風下雨也不來接你，經(jīng)常打電話不接也不回，你出遠門他都不聞不問，我知道這些都是你們自己兩個人之間的事兒，所以懶得問你。但今天你得說了，因為顯然它已經(jīng)嚴重到一定程度了”
“張霖有別人了”
接著是寂靜。
兩個人整整五分鐘沒有說一句話，接著石頭把程子陽攬在懷里，終于，他繃不住了，所有的委屈都來了，鼻子一酸，嚎啕大哭了起來。
石頭只能輕輕的拍著他的背，他知道程子陽憋得太久了，他也知道這一刻肯定會來，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彭亮在外面聽到了哭聲，輕輕地打開了更衣室的門探了個腦袋進來，石頭急忙對他擺了擺手，他識相的趕忙又把門關上。
“感情啊，真是個害人的東西”抱著痛哭的程子陽，石頭這樣想著。幾個月前，他何嘗不是因為被東陽甩掉而獨自在酒吧買醉痛哭呢？一段順利的感情也許各不相同，但不幸的感情卻都大同小異。因為總要有一個人心碎，總要有一個人哭泣，總要有一個人承擔了所有曾經(jīng)美好過的回憶，然后再一點點的試著它們撕成碎片忘掉。
可惜的是，我們不巧，都成了那個人。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