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一連幾天登城北的敬亭山。既為調(diào)整身體,也為調(diào)整心情。
一路騎行到達(dá)東大門。
未等下車,先聞到撲鼻的香味。一溜小燒烤烤得山門煙霧繚繞。平時討厭這種氣味,今天卻例外。放眼遠(yuǎn)望,五顏六色的風(fēng)箏飛得滿天都是。孩子們穿花蝴蝶一般在身旁大呼小叫,竟不覺得喧鬧。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最惹我愛,固執(zhí)地以為那是童年的我。心中剎那間莫名地激動起來。陽光下這般美妙。早該出來轉(zhuǎn)轉(zhuǎn)了。
雖然是宣城人,敬亭山卻來的不多。攏共三四次吧。不是不想來,而是有些情結(jié)。這里不說也罷。
最先進(jìn)入視野的是兩座高高大大的牌坊,碑身滿刻文字。林林總總,無非名人名言,名家墨寶。印象最深的是楚圖南、林散之的書法,白居易、陳毅的詩句。

穿過徽派風(fēng)格的牌坊,迎面是石質(zhì)的李白雕像。目光高遠(yuǎn),面龐清癯,須髯飄逸,衣袂翩翩,背剪著雙手,頗具“沉郁頓挫”之風(fēng)。與想象中詩仙形象不甚切合。倘若臉上更多些皺紋,會讓人誤認(rèn)作杜甫。

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
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
李白右手邊是敬亭湖。說是湖,不過三個足球場大小。湖雖小,卻有點睛之妙。湖中蓮花初綻,堤岸楊柳依依。亭臺樓閣環(huán)湖羅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湖光雖美,心情卻不美。高中時代的一個同學(xué),人高馬大的,不幸溺亡在此。他父母呼天搶地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當(dāng)時我也在游泳。

循湖右轉(zhuǎn),一條新修的柏油馬路蜿蜒通向山腳,一路蔥郁。偶見幾棵大樹滿纏繩索,光禿禿的樹干旁斜出少許嫩枝,有些還打著吊針。好似重疾在身的病患。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頭頂,想起樹挪死人挪活的話來。
路上游客還不少,不時有小車擦身而過,讓人驚心。既來爬山,為何怕走這段路?又自我安慰一番:他們不過附庸風(fēng)雅,我才是樂山之仁者,樂水之智者。
十來分鐘的路程,遠(yuǎn)遠(yuǎn)就能看見第一個景點:廣教寺塔。

與書中介紹差距不小,這兩座始建于北宋年間的寶塔哪里還有多少恢弘氣象。我的知識記憶中,最早的塔源于原始的男根崇拜,大多依山傍水而建。取向動靜相宜、陰陽協(xié)和的審美旨趣。
令人費解的是,當(dāng)初出于何種考量,竟選擇了這般不起眼的地界建塔。千年的風(fēng)霜雨雪,加之附近新建筑迫壓,使之愈發(fā)頹敗。文物管理部門為何遲遲不修復(fù)被日本飛機(jī)炸毀的塔頂,記住歷史未必需要一直展示著創(chuàng)口吧?
一道鐵門將圍塔建造的小寺鎖成內(nèi)院。駐足鐵門張望,不大的院落里蕪草叢生,破敗的塔尖仿佛去勢的太監(jiān)。蓬草里窸窸蟲鳴,樹梢上瀟瀟風(fēng)聲,千百年來香火旺盛的江南名剎,如今已然一片蕭瑟。只留下這兩座塔追憶著曾經(jīng)的堂皇。
再往前走是一大片茶園。莫非這里就是傳說中貢茶敬亭綠雪的產(chǎn)地?盡管不諳茶道。但僅看那地勢也能猜出,所謂貢茶肯定不過是一場商業(yè)炒作。

“看似淺近跑死馬”, 走得汗津津時,終于到達(dá)山腳下。這里是第二個景點——皇姑墳。
皇姑者,玉真公主也。群翠環(huán)擁處,一寬袍大袖美女兀自孑立,身姿曼妙卻神情落寞。這就是傳說中詩仙李白的緋聞女友。

據(jù)說玉真是玄宗時的公主,為李白鳴不平未遂,從此遠(yuǎn)離政治漩渦,來到宣城,后皈依佛門,晨鐘暮鼓青燈黃卷安度余生。李白七次來宣城,就是為了追隨心愛人的腳步。當(dāng)他最后一次來看望心上人時,迎接他的竟然是一抔黃土。
蜀國曾聞子規(guī)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
李白在宣城留下了42首詩?!氨婙B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云云。 江南詩山因此揚(yáng)名。
江城如畫里,山晚望晴空,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煙寒柚橘,秋色老梧桐,誰念北樓上,臨風(fēng)懷謝公。
許多人以為李白鐘情敬亭山水。其不知天下美逾敬亭山色者何止千萬,獨愛敬亭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年輕時讀教科書只知道李白浪漫有加豪情沖天,今天讀來卻是別樣感受,任他詩仙也脫不了“情愁”二字。這些珠璣之作哪一首不是愁城泣血情海弄舟呢?
告別玉真墓,拾階而上,開始了真正的攀登?;仡^一座小拱橋。
一對疑似情侶正先后穿橋而過,女孩嘴里念念有詞:“等等我,我們一起來過奈何橋”。女孩幾分戲謔幾分深情的告白,博得游客莞爾一笑。大庭廣眾之下,一個女孩家如此大膽委實難得。

又拾級左拐,眼前一座小庵。雖其貌不揚(yáng),香火倒也旺盛。一對中年夫婦手舉高香雙雙叩拜。我向來信奉佛在心中,從不燒香拜佛,辭謝了小販的美辭美意,專心看起庵門上的一幅對聯(lián):
“經(jīng)聲佛號喚回苦海迷路人,晨鐘暮鼓警醒世間名利客”。
庵門香客眾多,云山霧罩堪比山門。忽然懷疑起那副對聯(lián):世間求神拜佛者有幾個不是為名利而來。近在眼前的迷路之人為何得不到佛祖召喚。

繼續(xù)向上是最險的一段“十八畝”(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個字)。這段登來最辛苦,一路只管用力攀登了,全然沒顧得看四周。似乎也沒有無限風(fēng)光。大汗淋漓之際,眼前一座小亭。
小憩片刻,看亭旁石刻方知道為紀(jì)念抗戰(zhàn)烈士而建。一座簡樸的亭子,一方不大的石刻,幾行官樣的文字,記錄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歷史:民國29年,國民黨陸軍108師300余人與日寇浴血奮戰(zhàn),除幾人脫險,大部為國捐軀。
英烈石碑附近,垃圾箱已經(jīng)溢出,蒼蠅飛舞,一片狼藉。令人不平和感慨。

還剩下最后的一段了,站在這里已經(jīng)能清楚的看見山頂,許多人已經(jīng)往下了,理由是上面沒什么意思了。上還是不上?正猶豫著,山頂走來退休同事的老伴。老奶奶笑容可掬的和我打招呼,說他們老夫妻每天都來一趟,每次都登頂。忽然來了勇氣:爬上去!
下山走了一條少有人跡的小路,蓊蓊郁郁不見天日。時有雜花生樹,枯藤蔓枝,一路磕磕絆絆,倍感辛苦。忽然手機(jī)響了,是老友邀約飯局,腳步立馬輕松許多。穿過山腳密密蓁蓁的松樹林,沿著新修的車道,一直下到弘愿寺。

頭頂艷陽高照,耳畔佛樂隱隱。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是啊,人生百年,草木一秋,渺渺粒塵而已。無論歷經(jīng)了何等榮辱沉浮,至多留下些雪泥鴻爪。而曾經(jīng)執(zhí)念著的情長怨短,名來利往倏忽即成云煙。
亙古不變的,唯有巍然屹立的敬亭山,靜水流深的水陽江。千百年來啟發(fā)著一方仁智,與人類相依相伴,相看不厭。

本文由【精選好文】專題推薦
本文編輯:木兮伊人
專題主編:城外的陽光s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