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多了許多迷路的人，他們會醉倒來路邊的大樹旁，睡在某間商場隔壁的小巷，等著一個來叫醒他們的人，或者叫醒他們的太陽。而我醉倒在自己的夢里，等一個叫醒我的人，或者一直睡下去。
和沈萱分開，她搬走了她幾乎所有的東西，照片都沒有剩一張， 卻丟下了她的兔子，一只留著熊貓般黑眼圈的海棠兔。我抱著這是長得肥嘟嘟的兔子，靠在門邊，看著沈萱把東西一件件移出屋子，從門外一個高大的男子接過手搬上車子。她說這是她的師弟，我懷里的兔子重重地呼了口氣，我摸了摸小灰的頭發(fā)，輕喚了聲：“乖”。
女孩上車后沒回頭，看不見我耷拉小灰的耳朵向她告別，我?guī)е』一匚葑?，望著略顯空蕩的房間，悄聲地跟小灰說話：灰，以后就我們相依為命了，一定讓你長得比現(xiàn)在更胖，一定比以前漂亮。小灰瞪著它那圓噔噔的眼睛望著我，有種鄙視的神情，我尷尬的摸了摸它的耳朵，你這家伙不會聽懂了吧。
回歸一個個人的生活，日子變得匆忙了許多，買菜做飯，填飽自己的肚子的同時(shí)，我還要照顧這么一個調(diào)皮搗蛋的小兔子。好在它不挑食，只要是個蔬菜，來之不拒，我也終于知道為什么沈萱從沒有買回來過胡蘿卜，在我印象中，這不是兔子最愛吃的東西么，然而當(dāng)我提著好幾只胡蘿卜在它眼前神氣地晃啊晃的時(shí)候，它竟不屑一顧的樣子，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它可以肆無忌憚啃我養(yǎng)在陽臺上的吊蘭和水仙，絲毫不怕中毒，竟理都不理這個傳聞中兔子的最愛。把我屋子里種的花花草草都禍害得不行，可我卻從未想過繼續(xù)把它關(guān)起來。
兔子越長越大，這不是只迷你兔么，怎么就長成了肥貓的樣子，也不會在客廳里從這里蹦到那里，而是喜歡上了窩在客廳的沙發(fā)里，有時(shí)候，我打開電視，它竟能一動不動的呆上一個下午。就這樣眼睛瞇著，時(shí)而巴拉下耳朵，陪著我看一下午濫情的電影，有時(shí)候我就想，它應(yīng)該要睡著了吧，它就感受到我的目光般斜斜地看我一眼，仿佛在說：哼，你才睡著了呢。
兔子會這么聰明么，我總是懷疑，它是哪門子的妖孽轉(zhuǎn)世的兔子，不然為何它會跳上我吃飯的桌子，叼著我放在它盤子里的蔬菜，頗有儀式感地找到我的對面，然后神態(tài)自若的從蔬菜的邊緣啃起，我有時(shí)候覺得兔子吃東西的樣子十分像一只伸手敏捷的蠶寶寶，從葉子的四周，一圈一圈簌簌的吞噬著整個葉子?？粗』页圆巳~的樣子，我差點(diǎn)就去找了塊方巾給它圍上當(dāng)餐巾。
后來，小灰就和我同桌吃飯了，我把它的餐盤從陽臺的角落拿回了屋子，每次吃飯前，幫它放好蔬菜，可惜我不是個基督教徒，否則我會毫無疑問，小灰一定會和我一起先做一番禱告，再開餐。我沖著它笑笑，它沒理我。
沒事的時(shí)候，我就抱起小灰，我發(fā)現(xiàn)它越發(fā)的重了，手伸進(jìn)它懷里的時(shí)候能掂量的到它逐漸增多的脂肪。我撫摸越來越柔順的毛發(fā)，最初領(lǐng)養(yǎng)小灰的它還是只弱小的小白兔，長著長著就變成了灰灰的顏色。我盯著它的眼睛，它還是那副鄙夷的神情，
這段時(shí)間我少有朋友拜訪，這屋子成了我和灰的世界，而灰的作息總叫人誤會它是否是個妖精，清晨會跳到的的床上用粗糙的舌頭舔我的眼睛，然后蹦蹦跳跳的跑到洗手間，用它那短小的雙手，忽閃的撥弄的自己的臉，等到我洗漱完畢，它也差不多清潔完成，這好像是種默契，又像是它刻意在配合這我。
灰的早餐是一盤新鮮的青菜，我給自己熱了點(diǎn)粥，配上它不吃的蘿卜讓我鹽制好的蘿卜干，我也成了素食主義者，在它的后面挑一些自己能吃的蔬菜。吃飯完，我去上班，它不見蹤跡，想是跑到陽臺上曬太陽了，最近晚上回來，陽臺上的灰發(fā)總是特別多，怎么掃也掃不干凈，所以，大概是它在那里擺下了自己的陣勢了。
自從灰來到我身邊，我的作息也變得正常了許多，早晨按時(shí)起床，晚上定時(shí)休息，它仿佛是個精確的鬧鐘，時(shí)刻在我身邊，提醒我，讓我不走偏軌道，我仿佛突然對生活又有了新的動力，清晨起床也是精神滿滿，工作時(shí)信心百倍，我開始喜歡上回家的路，當(dāng)我打開門，看到灰懶洋洋的躺在玄關(guān)的毛毯上，我仿佛會錯認(rèn)為它這是在等我回家。而每次我沖進(jìn)屋子，把它抱在懷里，它卻總是很是嫌棄的樣子，知道我洗好澡，換好衣服，它才愿意靠過來，擁在我的懷里，然后聚精會神的看電視。這樣的日子，我經(jīng)常忘記它是只兔子，常常和它說說心事。
灰喜歡聽我工作上的細(xì)屑的瑣事，像是在咀嚼它美味的晚餐一樣，邊聽邊鼓動自己的腮幫子，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它甚至能聽懂我說的笑話一般，在我微笑或著大笑的時(shí)候，一起跟著咧開了嘴，長長的耳朵耷拉下來，柔順的毛發(fā)在燈光下微微發(fā)顫。它很不喜歡我回憶以前和沈萱的事情，每次說起，它都會回過頭去，用短小的前肢揉弄它大大的耳朵，拒絕之意十分明顯，真是成了精了。
在答應(yīng)她來我家的時(shí)候我是很猶豫的，那個新來的同事鄭，聽說我養(yǎng)了兔子，還是只養(yǎng)的胖胖的海棠兔，要下班后來看看小灰，可是最后，她承諾看一眼小灰就走，我便不好意思再說拒絕。
如往常一樣，開門進(jìn)屋，小灰躺在毛毯上，我邀請同事進(jìn)屋，然后找來小灰的床鋪，放在客廳里，放下小灰。鄭一進(jìn)屋子，很驚訝的說，嫂子沒在家么？我在里屋聽著笑了一聲，單身漢，哪來的嫂子。鄭聳了聳鼻子，那這香水是你自己噴的么。我說哪來的香水味，我從沒買過什么香水的。
小灰今天好像沒有往?；顫?，一直躺在床鋪上，也許是鄭進(jìn)屋子的原因，它不適應(yīng)吧，甚至吃飯的時(shí)候都沒有跳到桌子上，我對著鄭，還有多余準(zhǔn)備的灰的碟子很是尷尬，我笑笑說，以前我和灰都是在一個桌子上吃飯的，它今天可能不舒服。
鄭仿佛很不安，用筷子翻撥這碗里的晚餐，我問她，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她說不是，她今天胃口不好，吃了一點(diǎn)就飽了，我說你不是過來要看兔子的么，小灰今天有點(diǎn)不舒服，它平?？苫顫娏恕｀嵎路鹪桨l(fā)的不安了，她順著我的手指看了看灰，放下碗筷。
帶著擔(dān)憂的神情看著我，“趙，你沒事吧，你一直是一個人住么？”
我有些奇怪，“是啊，這不，有小灰陪著我么”
鄭有些哽咽：“哪有什么灰？這里哪有什么兔子?！?br> 我說：“你沒事吧，你眼睛沒毛病吧，小灰好好的躺在那里，你看不見么？我給你抱過來?！?/p>
我奇怪的抱起小灰走進(jìn)鄭，像告訴她，給她看看，這就是小灰呀。
誰知道她竟然一把打翻我抱著的灰，灰落在地上，我趕忙跪下去，輕輕的拍了拍它，還好沒事。“你怎么能這樣，會摔傷的！”
鄭低下頭看我，帶著我很討厭的憐憫的眼神，說
”趙，你別這樣，你看清楚了，你手上的哪里是只兔子，那明明是個玩具?。∈莻€玩具??！“
”你再仔細(xì)看看，你認(rèn)識我么？？？“
“我根本就沒有留兔子給你啊，小灰我?guī)Щ厝チ耍?。?/p>
我愣住了，這才看見，我這一屋子已經(jīng)站滿了人，可我誰也不認(rèn)識，我只知道緊緊的抱著我的小灰。我看到小灰的眼里，裝滿了淚水，是不是我的心里，也填滿了淚水。
這個夢，為什么要叫醒我?。。。槭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