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走到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意味漸濃,值得細細品咂。
因東邊寧府梅花盛開,賈母并寶玉等一行人至此賞花,寶玉酒后犯困,秦氏可卿帶他去自己房間短憩。寶玉在其房間里無數(shù)“性”象征物品的刺激下,潛意識跑出,惚惚然意亂情迷,與夢里可卿纏綿悱惻,開啟青春期第一道閘口。
此中,警幻仙子說:“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绔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污。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辈⒄f寶玉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嚇得不輕,忙不迭推脫解釋,警幻卻道:“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cè)菝?,喜歌舞,調(diào)笑無厭,云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庖?,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p>
至此,“意淫”兩字,如石破天驚,在封建社會塵土里橫亙而出,把我給驚到了。要知道,這個詞要多現(xiàn)代就有多現(xiàn)代,要多大膽就有多大膽。
我們頭腦里對“意淫”兩字是有抵觸的,因其與性有關,顯得私密與具有道統(tǒng)壓力。但仔細研讀,發(fā)現(xiàn)曹雪芹說的“意淫”,有別于我們現(xiàn)在字義。
淫,過度,無節(jié)制;意者,心的指向,意志、情感等諸種心理及精神現(xiàn)象。肉欲無節(jié)制是“皮膚濫淫”,情感無節(jié)制,則是“意淫”。
寶玉的情感豐富無邊,天生是情癡一枚。無論允許與否,只要是美的,合他心意的,他便傾注情感。脂硯齋曾批“情不情”三字與他,即說他對本不應該產(chǎn)生感情的人或事產(chǎn)生感情,這與“意淫”有相同或重疊之意。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他對大觀園里的女子,舞臺上的戲子,不管他們身份階層如何,統(tǒng)統(tǒng)懷有愛護之意,對自然界的花草樹木,同樣有憐惜同情之感。
有兩個例子,可見其“意淫”一斑。
六十二回里,香菱和幾個女孩斗草,說自己有夫妻惠草,眾人不服,笑鬧間把她推到在一洼子水里,剛上身的裙子濕了半扇。
寶玉正跑過來,邊可惜她的裙子,邊建議她換上襲人的同款裙子,還屁顛顛跑回去,與襲人一起拿來了裙子,乖乖地背轉(zhuǎn)身去等她替換。最后還不忘將香菱的夫妻惠與自己的并蒂菱一起放土里掩埋了。
四十四回里,平兒遭賈璉夫妻踢打,寶玉把她帶到怡紅院來,急急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陪不是罷?!边@事與他何干,可他不管,只顧安慰傷心欲絕的俏平兒。然后,又張羅著替她恢復妝容,并親自在平兒鬢間簪上一枝并蒂秋蕙。
按理,香菱和平兒,一個是呆霸王薛蟠的妾,一個是哥哥賈璉的通房大丫鬟,他都不該去親近的,可他又那么自然而然地靠近了,安撫了。此間沒有情欲聯(lián)想,只有人與人之間美好的交往。
寶玉的“意淫”,因其自然而干凈,因其廣博而產(chǎn)生平等與尊重。
而寶玉之所以能在等級森然、禮法重重的封建社會讓“意淫”大行其道,又不能不感謝這些給與他的錦衣玉食的生活?!盁o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這得有雄厚的生活底氣。
且不說原因,縱觀歷史,像寶玉這種“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之人,不乏少數(shù)。
佛陀太子出身,本可以登上權(quán)力巔峰,但在外出時發(fā)現(xiàn)“生老病死”苦相,毅然放棄一切,遁入佛門,普度眾生。從以后寶玉參透悲苦,出家為僧來看,說“意淫”是佛教慧根的一部分,又有誰能反駁?
還有李煜,納蘭性德,柳永之流,養(yǎng)尊處優(yōu)之時,對人間疾苦更生出無窮盡同情與深厚情感,也正是“意淫”的表現(xiàn)。
回到大觀園。寶玉的博愛與對黛玉的專一,似乎是矛盾的存在,但細思量,若沒有豐富的情感為基礎,又怎可能產(chǎn)生專注的感情?專一之人,必然是情感細膩飽滿之人,很難想象,一個冰冷之軀,有哪會有激光般的熾熱聚焦的情感迸發(fā)?
古今第一淫人,或許稍有夸張,但陽光普照般“意淫”之人,在封建禮教里實屬珍品,故寶玉得此頭銜,值得褒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