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棚外，有一個(gè)黑色的雞影在不停地奔跑，撲扇著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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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展豆，一只想飛的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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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他還是一顆蛋黃時(shí)，他爸就被雞棚的老板抓了去，一刀抹了脖子，淋盡了鮮血，扒掉了渾身的羽衣，掛在了雞棚的高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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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年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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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豆她媽，倒是無(wú)恙，依舊是每天喝酒，下蛋，喝酒，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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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雞活不過(guò)1歲，就要被掛在墻上，蜷縮著放進(jìn)冷柜里。今天卿卿我我，明日就生離死別，開(kāi)始有些個(gè)詩(shī)雞歌頌愛(ài)情之偉大，之壯烈。后來(lái)，提及愛(ài)情，公的沉默，母的流淚。再后來(lái)，愛(ài)情變成了一個(gè)浮夸的詞語(yǔ)，公雞流連于各個(gè)嬌娘艷雞之間，母雞們也心照不宣，只享受這一時(shí)之愉，不談?dòng)朗乐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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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豆他爸臨死前，手里還夾著一根抽到一半的大青蟲(chóng)，對(duì)著雞棚里面的公公母母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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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lái)，我操，我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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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干公公母母，好不過(guò)一群行尸走肉，殺雞這事見(jiàn)得多了，每天的生活也習(xí)慣了吃飯，睡覺(jué)，濺一臉血。生命苦短，哪有功夫管別雞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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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豆不喜歡雞棚里的雞，也不喜歡他的母親。他從小被叫弱智，因?yàn)樗f(shuō)，他會(huì)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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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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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父母賜予了他一雙翅膀，絕非是左邊一根煙，右邊一瓶酒。他也相信，掛滿死亡的高墻外，是另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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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不能站立之時(shí)，就已經(jīng)在扇動(dòng)著兩根小雞翅。羽翼漸漸豐滿了，院子里便多了個(gè)雞影，每個(gè)結(jié)霜的清晨，炎灼的午后，和大雨的傍晚，奔跑著，扇動(dòng)著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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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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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以為自己是只戰(zhàn)斗雞呀，我看那，不過(guò)是個(gè)展逗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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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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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和這些嘲笑他的雞說(shuō)些什么，也不想說(shuō)些什么。不如沉默吧，被叫成傻雞，啞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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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雞公歡母愛(ài)，他在扇動(dòng)翅膀。崴了爪，他在扇動(dòng)翅膀。夢(mèng)里面夢(mèng)見(jiàn)他爸爸的死狀，他還在扇動(dòng)著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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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飛，要飛到墻外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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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這雞棚里閉口不談的高墻，外面的花，是否如畫(huà)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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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gè)社會(huì)最殘忍的地方，就是給了一些人，一只雞，與他能力不匹配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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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6個(gè)月，他的日子就來(lá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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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笨雞每日在院子里瘋跑，一身的健肉，明日帶去了市場(chǎng)，定能賣(mài)個(gè)好價(jià)錢(q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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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右手在石臺(tái)上磨著那柄泛著暗紅漬的刀，左手掐著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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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豆拼了命的蹬著爪子，用嘴啄著扼住他的那根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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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殺了20多年的雞，見(jiàn)識(shí)過(guò)無(wú)數(shù)種垂死的掙扎，他這樣的，不過(guò)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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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板還是被激怒了，被啄破了手掌，抓紅了整條胳臂，這種力量，不太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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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豆被抹開(kāi)了脖子，重重的掄在地上，接著被拋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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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想飛么，讓你他媽的飛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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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疼的緊，眼睛有點(diǎn)模糊，分不清眼中墻外的花花草草是真的還是幻覺(jué)，使出最后點(diǎn)氣力，撲騰了幾下翅膀，摔在地上，稀巴爛。雞棚的雞們，依舊被濺了渾身的血，但是他們沒(méi)來(lái)由的恐慌，發(fā)瘋一樣的想擦掉這身上的血，這血，灼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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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著雙眼，血還在流，一點(diǎn)一點(diǎn)，匯聚在一起，竟成了一條徑流，流到了高墻下，流進(jìn)了土壤，浸入地下，向前流，流遍了整個(gè)城市，流到了每一個(gè)麻木的人，他們腳下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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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血，也灼著你我，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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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