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奸不自招,忠不自辯;奸者禍國,忠者禍身。
上所用者,奸亦為忠;上所棄者,忠亦為奸。
故,勢變則物似人非,時遷而忠奸互換。
忠奸之別,不過如此。
紹興九年(公元1139年)六月初二,大宋政事堂。
秦熺站在我身旁,昂首挺胸,瞇著眼睛,望著站在下首的湖北刑獄萬俟卨(mò qí Xiè),眼中閃爍著嘲諷光。
萬俟卨站在案臺下首,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說道:“卑職在湖北任職時,就常聽人說,秦相為國事日夜操勞,是皇上最為器重的肱骨之臣。卑職對秦相仰慕已久,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卑職知道秦相澹泊寡欲,崖岸卓絕,故今日只帶了兩支東北老人參,人參復(fù)脈固脫,可滋補元氣,秦相為國事殫精竭慮,它日或許用得上,還望秦相笑納。”
我笑了笑,點點頭,望著萬俟卨,輕聲道:“好說,為國事鞠躬盡瘁本就是為人臣子的本分,如今倒讓萬大人破費了。萬大人,秦某記得,紹興元年,盜匪曹成在荊湖作亂。當時你執(zhí)政于沅、湘一帶,執(zhí)掌湖南軍務(wù)的程昌寓讓你主持沅州事務(wù),及至曹匪攻至沅州城下,你召集城中清壯,下令分發(fā)糧食,把年輕力壯的人組織起來守護城池,曹成久攻不下,因糧草短缺退走,讓沅州百姓免受兵禍之苦,你可是立有大功之人阿?!?br>
萬俟卨聽完,趕忙躬下身去,畢恭畢敬道:“秦相朝務(wù)繁忙,日理萬機,卑職微末功績本就不值一提,秦相居然記得,卑職誠惶誠恐?!?br>
我點點頭,盯著他的眼睛道:“我大宋現(xiàn)如今缺的就是你這般肯干實事,不求虛名之人。我觀你履歷,很適合當監(jiān)察御史,它日官家若垂詢,秦某倒可向官家推薦?!?br>
萬俟卨徑直拜下身去,口中說道:“學生多謝秦相栽培?!?br>
我望著秦熺道:“熺兒,萬大人乃持正守中,學識淵博的君子,今日起你多跟萬大人學習,以后互相扶持,好有個照應(yīng)?!?br>
秦熺笑嘻嘻道:“萬大人,小弟這廂有禮了,以后請多多指教。”
萬俟卨躬身道:“萬某不才,它日還要秦兄多多照應(yīng)。”
我點點頭,喝了口茶碗中的武夷巖茶,望著秦熺,對他使了個眼色,秦熺心領(lǐng)神會,對萬俟卨道:“萬大哥,我父親還有要事在身,今日就到這里吧,我領(lǐng)你到偏廳歇息?!?br>
萬俟卨拱手道:“但聽秦兄安排?!鞭D(zhuǎn)過身來,對我拱手道:“秦相,學生告退。”
我笑著擺了擺手,秦熺躬身領(lǐng)著萬俟卨走出了政事堂。
望著走出政事堂的二人,我想起皇帝前些日子用筆墨所托之事,斂起笑容,陷入了沉思。
對岳鵬舉下手——是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最為重要而又最難把握的,是下手的合理時機和下手之后對整個朝堂的影響。
今時今日,大宋與金國議和雖成,但金國內(nèi)部權(quán)力之爭開始死灰復(fù)燃,完顏昌與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尚不知鹿死誰手,金人對我大宋態(tài)度尚未完全明朗,如若贏的人是完顏宗弼,以他對大宋歷年來所持立場,極有可能再度南侵。
此時對岳鵬舉下手,猶如鳥未盡,藏良弓,兔未死,烹走狗。不僅損失一名大將,而且會寒了其他封疆大帥的心,到時抗金戰(zhàn)場一定極為艱難,無異于自取滅亡之舉。
思來想去,此時真的還不是對岳鵬舉下手的時候,只有等到抗金戰(zhàn)場可以完全不需要他時再對他下手,方才是上上之策。
只是到時候應(yīng)該想個什么合理的罪名,才可讓這位一等一的忠臣伏誅呢,這也是件頗為讓人頭疼的事情阿。
忽然間,我感覺一陣心悸。自詡忠臣的我,什么時候開始,為了迎和上意,為了達到目標,居然可以罔顧忠臣的性命,居然開始想著如何陷害忠良,為了自己堅持的議和,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岳鵬舉的死是值得的,我暗暗的安慰自己道,岳鵬舉是忠臣,但當年的太祖也是忠臣,當形勢有變之時,不照樣陳橋兵變,皇袍加身。為了宋金議和,為了整個朝堂的平衡,為了讓皇上無后顧之憂,岳鵬舉,一定要死,而且要死得其所。
這一刻,我決定,就算前面是一條不歸路,我也一定要走到底。
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立場,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觀點,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準則,每個人對待同一件事情的態(tài)度都是不一樣的,所以這世界有黑白之分。
經(jīng)過歲月的磨礪,現(xiàn)實的摧殘,很多人慢慢的開始選擇灰色,因為灰色是安全的顏色。但總會有那么少數(shù)一些人,死死地抱著黑色或者白色不放,即使與全世界為敵,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依然要一條道走到底。這些人,如若風云際會,手握權(quán)柄,最終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遺臭萬年。
人生苦短,萬般皆空,既然下定決心,就當不問前程,在這黑白世界里放手一搏,方才不枉此生。
又或許,這些名垂青史之人,不過是黑白世界里不甘寂寞的遠古神袛在人間的代言傀儡。無聊的神袛們以大地為戰(zhàn)場,以人間為棋盤,操縱人心,彼此博弈,讓傀儡們奔波一生,精彩一世,換來的卻不過是南柯一夢和神袛們的一次微笑。
但對于傀儡來說,這精彩絕倫的南柯一夢,不也正是人生的全部意義嗎?
我正胡思亂想之際,秦熺走了進來,躬身道:“父親,萬大人已回去了?!?br>
我回過神來,對自己剛才的奇怪想法感到一陣好笑,望著秦熺問道:“熺兒,為父發(fā)現(xiàn)你似乎有點看不起這位這萬大人,這是為何?”
秦熺拱著手道:“什么都瞞不過父親的眼睛,兒子確實有點看不上萬俟卨這個人,父親難道沒聽說過萬俟卨在湖北的丑事嗎?”
“丑事?說來聽聽。”我撫著胡須說道。
“當年岳鵬舉抗擊金人取得大勝,受到官家圣旨嘉獎。萬俟卨當時已在湖北任職,就想著巴結(jié)岳飛,設(shè)了慶功宴,自己屁顛屁顛地拿著一張門帖去拜訪岳飛,準備邀岳飛赴宴。估計是他在湖北的聲名太差,哪曾想岳鵬舉連門都沒讓他進,讓他吃了個閉門羹。父親,您猜猜看,他后來又去了岳鵬舉府幾回,吃了幾回閉門羹?”秦熺笑著問道。
“三十回,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他天天去岳鵬舉府前,整整三十回。第三十次,他獨自一人在設(shè)宴的酒樓里,對著滿堂看笑話的同僚們說,自己邀請岳鵬舉,為的是慶賀岳鵬舉為國殺敵,勞苦功高,但既然岳鵬舉看他不起,他也無可奈何,當日他對著岳鵬舉府邸方向連敬三杯,然后摔碎酒杯,揚長而去。”我幽幽道。
“父親,當年他這件事被湖北官場引為笑談,兒子還以為您不知道,既然您都知道他的丑事,像他這般見風使舵之人,父親為何還要接見他呢?”秦熺皺著眉頭問道。
“熺兒,如果是你請人赴宴,別人拒絕,你會再請幾次?”
“父親,從小到大,都是別人請兒子赴宴,兒子還真的沒請過什么人。不過說句實話,如果請的真的是貴不可言人,他真的不赴宴,我想最多也不會超過三次吧?!?br>
“這就是我最欣賞萬俟卨的地方。正常人都如你一般,面對拒絕,遵循事不過三的規(guī)矩,放不下心中的尊嚴,臉上的面子。而這萬俟卨,為了能接近岳鵬舉,明知岳鵬舉對自己極其討厭,仍然堅持了三十次,面對眾人的嘲諷,仍然風雨無阻,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多大的決心。
一個為了目標可以對自己都這么狠的人,又何愁不能成大事。熺兒,在見他之前,我調(diào)閱過他的履歷,他任湖北刑獄時,兩年之內(nèi),湖北所有涉及人命官司的案件全部告破,犯人無一例外以殺頭收場。熺兒,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想說有些犯人是屈打成招,并非是他的辦案能力有多強。熺兒,你看到的是他為了高升不知廉恥的功利心,而我看到的卻是他為了自己的前程可以不顧一切的野心。
這種人,比起那些只會寫道德文章的書呆子好用。而我最喜歡的,是他不怕血,聽說每次殺犯人時,他都會親自到場,看著犯人在他面前被砍掉腦袋。這個人是個狠人,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而且最為難得的是,他懂刑獄之法,對岳鵬舉又恨之入骨。岳鵬舉,這次真的得罪錯人了?!?br>
秦熺望著我,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帶著不甘心的口氣說道:“父親,既然他為了自己的野心可以不顧一切,那將來,他很有可能為了自己的野心背叛我們?!?br>
我站起身,拍了拍秦熺的肩膀,搖了搖頭說道:“熺兒,他的野心對于我來說是他最大的優(yōu)點,而對于他自己來說卻是他最致命的弱點。他出身低微,為了能出人頭地,不得不用非常之法,讓野心畢露,引人注目。
吃的那三十次閉門羹,除了受他自己的野心驅(qū)使之外,也是他有意而為之。利用此舉他將自己置于沒有任何退路的境地,也同時讓想將他收為己用的人沒有后顧之憂。因為任何人將他收歸己用,他都只能忠心侍奉,若有背主行徑,朝中大臣對他會更加不恥,他又如何在朝堂立足。熺兒,你天生聰慧,但所受挫折太少。以后為人處事,需站在對方的立場多想想,很多事情才能夠想得通透。記住,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有個當朝宰相的父親,明白了嗎?”
秦熺紅著臉躬下身,拱手道:“兒子記下了?!?br>
我點了點頭,望著窗外。此時窗外陰云密布,電閃雷鳴,整個天好像要壓下來一般。
我在心中默默道,暴雨將至,希望你這把黑暗之刃到時可以派上用場。
紹興九年(公元1139年)六月十五,大暑。大暑有三候:一候腐草為螢,二候土潤溽暑,三候大雨時行,是大雨過后,螢火蟲正從腐草中破卵而出的時節(jié)。
夜里,我本要約王氏一起去溪邊踏青避暑,順道看看螢火滿天的美景。不曾想宮里早早來話,吳貴妃邀王氏進宮清談敘舊。這吳貴妃是皇帝還在康王府邸時就娶進門的,為人知書達禮,端莊大方,很是受皇帝寵愛,是少數(shù)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妃嬪。
我剛?cè)胃痹紫鄷r,當時的吳貴妃還是名婉儀。我本想讓王氏找個路子與她多親近親近,可惜一直找不到門路。
不曾想,我任宰相之后,吳婉儀也成了吳貴妃,隔三差五就邀王氏進宮清談敘舊,偶爾還在宮中賜宴。雖然知道這是皇帝的御下之道,我也樂得王氏與貴妃成為知交好友,這枕邊之風有時候比這朝堂奏議來得更加好用。
不過我曾指點過王氏,在吳貴妃面前盡量裝傻充愣,越是表現(xiàn)出胸無城府的樣子越是妥當,王氏乃聰慧之人,當即心領(lǐng)神會。
只是王氏天生聰穎,早年又是書香世家里的大家閨秀,天生一股書香靈氣。這胸無城府,天真爛漫的氣質(zhì)本就與她無緣,平日里與這吳貴妃相處時既要顯出宰相夫人的風范,又要不落痕跡的裝出胸無城府的樣子,委實也是件難事,所以回來后總是向我牢騷抱怨。我知道王氏為我用盡了心力,也是備感心疼。
這日過了辰時三刻,月上枝頭,晚風徐來,王氏才從宮內(nèi)返回。我和秦熺正在吃冰鎮(zhèn)的荔枝,見到王氏盛裝打扮,秦熺笑嘻嘻地說道:“很少見母親這般打扮,看起來真的比平時年輕了十歲?!?/p>
我口中含著冰鎮(zhèn)的荔枝,搖頭道:“熺兒此言差矣,你母親如此打扮,衣香鬢影,珠圍翠繞,至少比平時年輕二十歲?!?/p>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蓖跏夏闷鹨活w冰鎮(zhèn)荔枝,邊剝皮邊笑道:“我剛剛才見了吳貴妃,你二人就在這里吃這冰鎮(zhèn)的荔枝,好是享受,李牧的這首過華清宮詞倒也應(yīng)景?!?/p>
我拍了拍手,站起來扶著王氏坐到椅子上,說道:“這皇宮里什么沒有,怎么會缺了這冰鎮(zhèn)荔枝呢?倒是夫人來回辛苦了,也跟我父子說說,今日吳貴妃賜宴,席間上了什么好菜?”
秦熺一聽來了興致,著急問道:“母親,快說快說,兒子也想知道這皇宮里的珍饈佳肴到底和我們平日里的飯菜有何不同?”
王氏用食指點了點秦熺的額頭,笑著說道:“你這孩子,打小就貪吃,這么大了還是改不了饞貓的樣子。你父親當了宰相之后,府中錦衣玉食,你什么沒見過,什么沒吃過?”
秦熺笑道:“兒子就是好奇,這皇宮里御廚做出來的菜式到底有何與眾不同之處。”
“御膳也沒什么特別的,上了蟹釀橙、鱉蒸羊、東坡脯、南炒鱔、群仙羹,還有冰鎮(zhèn)的葡萄、荔枝、西瓜等解暑水果,平日里我們府中也是常有?!蓖跏陷p聲說道:“倒是上了一道清蒸鯔魚后,吳貴妃對我說,鯔魚肉質(zhì)細膩,味道鮮美,現(xiàn)如今在臨安很難捕到,讓我多吃幾口?!?/p>
“鯔魚阿,確實口感不錯?!鼻責琰c頭道。
“我笑著對吳貴妃道,貴妃久居宮里,被身邊這些丫鬟太監(jiān)給騙了,這鯔魚我經(jīng)常吃,回頭我給您送個幾十條,好讓您飽飽口福?!蓖跏涎谧燧p笑道。
屋外突然狂風大作,陰云密布,一道閃電從夜空中劃過,“轟隆轟隆”,雷聲響起,秦熺愣愣地看著王氏,手中拿的荔枝掉到地上,口中喃喃道:“母親,您真的是這么對貴妃說的?”
“是阿,我就是這么說的?!蓖跏闲Φ馈?/p>
“母親,您這不是害了父親嗎?這鯔魚本不是稀罕之物,南方沿海多的是,但自從皇上南渡之后,戰(zhàn)事吃緊,就很少能吃到這種魚了?,F(xiàn)如今您對貴妃說,這皇宮里幾個月才一見的鯔魚,您經(jīng)常吃,還要送幾條給貴妃,這不是擺明了說父親權(quán)勢熏天,人人都要來巴結(jié)父親嗎?”秦熺跳了起來,大聲沖著王氏喊道。
“放肆,你咋乎什么,做兒子的有這么跟母親說話的嗎,就算天塌下來也還輪不到你來頂,還不趕緊向你母親賠罪。”我重重地拍著桌子道。
秦熺委屈地看了看我,向著王氏拱手道:“兒子情急失言,向母親賠罪?!?/p>
我擺了擺手,對他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切不可對別人說?!?/p>
秦熺連連稱是,轉(zhuǎn)身走出了書房。
王氏微微笑著,欣慰地看著我,臉上毫無受到驚嚇的模樣。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旁,掰了顆荔枝,拿到她嘴邊,她輕輕咬了一口。我嘆氣道:“都說養(yǎng)兒防老,你看熺兒,一點都不沉穩(wěn),碰到些許小事就咋咋呼呼,真是讓人失望,剛才沒嚇著你吧。”
“你別怪他,他就那性子,改不了了?!蓖跏陷p聲道:“老爺,你不怪我在貴妃面前說錯話嗎?”
我搖頭道:“人非圣賢,又豈能無過。你我一路攜手走來,一起劈荊斬棘,往往絕處逢生,靠的是相守相知,這等微末小事,不足懼也。只要想個法子,化解了便是。只是夫人,我們家餐桌之上的清蒸鯔魚是不是都讓你給吃了,我可是一條也沒見過阿?!?/p>
王氏掩嘴笑道:“老爺,你可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
“我哪一點夫人都喜歡吧?!蔽易孕诺卣f道。
“我最喜歡的就是你遇見大事時寵辱不驚的樣子,而且想法奇特,正常人碰到這事,都會像熺兒一般,考慮如何解決此事,你倒好,想的居然是沒到嘴的鯔魚,真是與眾不同。”
“這清蒸鯔魚就是皇上也要很久才能吃它一回,我當然著急啦,至于解決此事的方法,明日讓孫靖送吳貴妃幾十條青魚不就得了。到時吳貴妃一瞧,這宰相秦檜的夫人是個睜眼瞎,連青魚和鯔魚都分不清楚,心中的芥蒂自然就解開了?!蔽倚χf道。
“真是什么都難不住老爺你?!蓖跏细袊@道:“青魚我早就叫孫靖買好了,明日就會給吳貴妃送去。今日此事,我是故意為之,為的是讓吳貴妃覺得我是口無遮攔,心無城府的婦道人家,他日與她相處時好讓她放下戒心,我也好為老爺從她那里套套口風,平日里也可跟她說說體己話,讓她在皇上面前多吹吹枕邊風?!?/p>
“你的意思是,明日里我們送的青魚會讓吳貴妃覺得是我事后的補救之法。”我斂起笑容,皺著眉頭道:“夫人,剛才聽你話語,我也猜到你是故意為之。只是以此法自污和取得吳貴妃的信任,是否太不值當了些?!?/p>
“老爺,貴妃是官家的人。今日之事,貴妃肯定會告知官家。您對官家最為了解,您覺得官家會因為您常吃鯔魚而怪罪于您嗎?”王氏問道。
“這倒不會,當今官家最為關(guān)心的是臣子是否忠心。作為臣子,岳鵬舉戰(zhàn)功卓著,性子無欲無求,很是受他猜忌。劉光世,號稱逃跑將軍,酒色財氣無一不精,反而很讓他放心。官家喜歡有缺點的臣子。”我撫著胡須道。
“老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對于官家來說,您和岳鵬舉其實并無不同。您自己說,這幾年,在政務(wù)上您做錯過哪件事,酒色財氣,您沾了哪樣。掌權(quán)的皇帝,最為害怕的就是臣子沒有缺陷,沒有貪欲,對普通人喜歡的榮華富貴不放在心上。如果是這樣,官家會不會覺得您更為喜歡的是他手中的權(quán)力,您看得清岳鵬舉身處險境,卻對自己身處險地毫無自知阿?!蓖跏陷p聲說道。
王氏一席話說得我冷汗冒了全身,連忙起身對著王氏拱手道:“夫人英明,今日多虧了夫人。只是此事日后流傳出去,夫人徒增愚婦之名,而我隨機應(yīng)變的名聲真是受之有愧阿?!?/p>
“老爺,夫妻之間,說這些做什么,不早了,明日我還要給吳貴妃送魚呢,今日就早些歇息吧?!蓖跏闲Φ?。
“好好好,今日真是皇帝宮中妃子笑,宰相府里送魚忙阿。”我大聲笑道,隨后與王氏互相攙扶著往閨房走去。
紹興九年六月二十,大宋出使金國的使臣藍公佐和王倫在途經(jīng)燕京行臺時,被時任金國右副元帥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扣押。這次扣押大宋使臣事件,為宋金兩國的議和前景蒙上了一道不祥的陰影。
暗兵部的探子接到消息后,不敢耽擱,連夜奔襲,將消息報知孫靖。孫靖聽完探子的匯報,立馬往政事堂趕來,他深知此事對朝局影響重大,必須在第一時間將此事報知予我。
此時,我正在政事堂與秦熺商討宋金議和后續(xù)之事。金國此時雖已將陜西、河南兩地歸還大宋,但在歸還領(lǐng)地之時,金人將這兩地的糧草財物大部分送往河北金人占領(lǐng)區(qū),留下了一座座殘破不堪,餓殍遍野的空城。
大宋于這兩地設(shè)置了二路州府,兩路主官已然上任,但這兩地百姓長期受金人蹂躪,且財物被金人洗劫一空,一些地方上的防御和撫民事務(wù)確實困難,委實讓人難辦。
當孫靖將藍公佐和王倫被扣的消息告知我與秦熺時,秦熺一臉驚慌,嘴中喃喃道:“怎會如此,前段時間才剛把陜西和河南兩地歸還大宋。不過數(shù)月,金人說翻臉就翻臉,金人做事,怎會如此兒戲,如此不講道理?!?/p>
我聽完消息后也倍感壓力,不發(fā)一言,腦中極數(shù)地思索著下一步金人會怎么做,大宋朝堂的文官武將和官家上對此事會作何感想,如何應(yīng)對。如秦熺所言,金人翻臉翻得實在是太快了,而且是在大宋朝堂還沒做好準備的情況下突然翻臉,確實讓人感覺猝不及防。
我思索片刻,對孫靖和秦熺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已至此,驚慌失措于事無補。官家得到消息后必定會召我商議。孫靖秦熺,你二人從現(xiàn)在起,讓暗兵部在金國的探子全力打探,我要知道完顏昌和完顏宗磐是否已在金國朝堂失勢,到底是死是活。
這次扣使事件,是整個金國朝堂準備撕毀議和之舉還是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一人所為。探聽清楚后,第一時間報于我。你二人即刻去辦此事。我現(xiàn)在需要靜一靜,想想此事如何應(yīng)付,官家召我商議時要如何奏對。
我再交代你們一句,你二人必須記住,此事干系重大,宜速不宜遲,得到的情報不管準確度如何,都要立馬向我匯報,我自會甄別。好了,事不宜遲,去吧?!?/p>
秦熺和孫靖拱手離去。望著他二人的背影,我心里道,朝堂上主戰(zhàn)派們很快就會有人坐不住了,不過不知道會是誰第一個跳出來當這出頭鳥。
六月二十二,鎮(zhèn)江宣撫使韓世忠收到使臣被扣消息后,當即寫下北伐金國的奏章,八百里快馬加急,直送大宋都城臨安。
平地起驚雷,這本奏章震動整個大宋朝堂。主戰(zhàn)派們順勢于金鑾殿上直呼,金人陰險狡詐,大宋朝以君子之道待之,金人卻以陰謀詭計報之。兩軍對壘,尚不殺來使。如今兩國已然議和,金人卻無故扣押我大宋使臣,對大宋覬覦之心昭然若揭。既然形勢現(xiàn)已成水火,兩國開戰(zhàn)無可避免,為救藍公佐和王倫,可順勢以二人被扣名義北伐金國,收復(fù)失地。
六月二十三,秦熺和孫靖得到暗兵部從金國打探到的消息,連夜向我匯報。
原來金國朝堂上層,此時正在經(jīng)歷著一場地震般的爭權(quán)奪利。
金國右副元帥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不滿左副元帥完顏昌和太師完顏宗磐把持朝政,聯(lián)合太師完顏宗干和左丞相完顏宗尹,告發(fā)完顏昌和完顏宗磐私通大宋,將陜西和河南兩地送還大宋,是賣國之人。完顏宗弼叫板完顏昌時,為留證據(jù),順道將大宋使臣扣押。
完顏宗磐屬將郎君吳十于六月初八謀反,被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帶兵誅殺,因吳十謀反事連完顏宗磐,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以此事為由上奏金煕宗,要求將宗磐撤職查辦。
完顏宗磐原為金太宗完顏吳乞買嫡子,本有繼承皇位的機會,但在完顏希尹和完顏宗翰以勃極烈制度反對之下,只能將皇位拱手讓于金太祖嫡孫完顏亶,也就是如今的金熙宗。
金煕宗為安撫完顏宗磐,上位伊始就將其封為尚書令、不久又封為金國太師,朝中地位無人可比,與完顏宗干、完顏宗翰并領(lǐng)三省事。后完顏宗翰病逝,完顏宗磐與完顏昌聯(lián)手,結(jié)為一黨,把持朝政,權(quán)傾朝野,讓金煕宗和金國四太子完顏宗弼極為忌憚。
此次大宋與金國能夠議和,陜西,河南兩地都夠失而復(fù)得,也是完顏昌與完顏宗磐為了削弱金國主戰(zhàn)派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的兵權(quán),與我大宋商量后的結(jié)果。因為議和若成,戰(zhàn)事不起,完顏宗弼部分兵權(quán)就要交還金國朝堂,到時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在金國朝堂就會失去話語權(quán)。
這也是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不得不聯(lián)合完顏宗干和完顏希尹,對付完顏宗磐和完顏昌的最主要原因。
權(quán)力帶來的紛爭和殺戮,永遠比想象中來得更加的可怕和殘忍。
不過,金國朝堂的權(quán)力紛爭,對于我大宋朝堂而言,卻是無比利好的消息。
當孫靖將此事的前因后果報知于我后,我心中暗道:“看來,金人也逃不過黨爭的魔咒,此次扣押我大宋使臣,倒也不是一件壞事?!?/p>
我相信,此次誅殺郎君吳十和扣押我大宋使臣事件,只不過是金國朝堂內(nèi)亂的開始。
朝堂的權(quán)力之爭,最為不可取的就是擺上臺面,因為擺上臺面之后,就成不死不休之局。
金人來自白山黑水,原為茹毛飲血之野人,從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算起,到金煕宗雖已是第三代,也草創(chuàng)了金國文字,學習我大宋文化,但實際上骨子里還是粗野不堪的蠻夷。
這一次金國朝堂上層的內(nèi)亂,肯定會以血海滔天的方式散場。想到金人上層內(nèi)部互相廝殺的場面,廝殺過后金人損兵折將的局面,我突然感到這個世界無比的平靜,無比的讓人喜歡。
大宋和金國拉近軍隊實力的機會,終于真正的降臨了。當年布局與完顏昌議和,讓完顏宗弼找到可以發(fā)難完顏昌和完顏宗磐借口的心血,終于沒有白廢。
我大宋,終于熬到了這次金人自損戰(zhàn)力的機會。為了這次機會,我大宋付出的,是一次次喪權(quán)辱國的議和條款,但我相信,此次金國內(nèi)亂之后,再也不會具備滅我大宋的實力,而我大宋,終于可以喘息著繼續(xù)活下去了。
不管對于國家還是個人而言,只要能夠活下去,就有翻盤的機會,即使這機會微乎其微。
紹興九年七月,金國朝堂接連巨變。金國右副元帥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聯(lián)合太師完顏宗干和左丞相完顏希尹,以郎君吳十謀反案為由頭,向太師完顏宗磐發(fā)難。
完顏宗磐為金太宗完顏吳乞買嫡子,雖因“勃極烈”制度沒有稱帝,但在金國朝堂權(quán)勢極重,平日里把持金國朝政,氣焰囂張。自從與左副元帥完顏昌聯(lián)盟后更是肆無忌憚,全然不把登基不久的金煕宗完顏亶放在眼里。
金煕宗完顏亶為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嫡孫,天賦英才,少年早熟,對完顏宗磐所做所為早有不滿,但苦于年紀太輕,根基太淺,又找不到誅殺完顏宗磐的借口,一直隱忍至今。
此次,論起輩分來算是金煕宗四叔的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因與完顏宗磐政見不和,以宗磐下屬吳十謀反為由向完顏宗磐突然發(fā)難,金煕宗順水推舟,借助完顏宗弼的兵力和太師完顏宗干的威權(quán)以謀反罪將完顏宗磐扣押誅殺,金國議和派立馬損失一員大將,金國朝堂議和派和主戰(zhàn)派之間的平衡被打破了。
完顏宗磐被殺不久,金煕宗下詔,貶左副元帥完顏昌為燕京行臺尚書左丞相,完顏昌迫于壓力,無奈避走燕京。完顏昌至燕京后,發(fā)現(xiàn)形勢對他極為不利,想先下手為強,聯(lián)合燕京行臺的翼王完顏鶻懶準備謀反。
此時金國朝堂已知當初倡議割讓河南、陜西之地,乃是完顏昌與我大宋先行私通所為。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于朝堂上奏請重奪河南、陜西兩地。
紹興九年八月,金煕宗再次下詔,以私通大宋,割讓陜西、河南兩地為罪狀,命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率兵至燕京行臺誅殺完顏昌。完顏昌自燕京南走,被完顏宗追殺于祁州,并殺翼王完顏鶻懶及完顏昌二子完顏斡帶、完顏烏達補。
至此,金國朝堂主和派大臣們被連根拔起。戰(zhàn)火的硝煙再一次彌漫在我大宋領(lǐng)土面前。
紹興十年(公元1140年)五月初六,金國都元帥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征調(diào)傾國之兵,渡過黃河,直逼大宋而來。
完顏宗弼于祁州對金軍進行檢閱后,兵分三路南侵,命驃騎大將軍李成進攻河南,右副元帥薩里干進犯陜右,宗弼自領(lǐng)金軍十余萬,與博州知府酈瓊,宿州知府趙榮連夜奔襲,直抵汴京。
完顏宗弼率兵至汴京時,汴京留守孟庾(讀同魚)和統(tǒng)制官王滋未做任何抵抗,直接開城投降,宗弼不費一兵一卒,輕取汴京。
紹興十年五月二十九,我大宋新任東京副留守劉琦,率八字軍舊部一萬余人抵達順昌府。金國三路都統(tǒng)葛王褒,監(jiān)軍突合速,韓常領(lǐng)三萬金兵于順昌府三十里外白龍渦安營扎寨,與劉琦八字軍對壘。
劉琦以步兵引金軍于潁河旁決戰(zhàn),利用城中強弩神弓射敵,金兵落水溺死者眾,后退二十余里。劉琦趁當夜連綿大雨,偷襲金兵大寨,誅殺金軍五千余人,順昌大捷。
紹興十年六月十五,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鵬舉由鄂州移師德安府,不顧高宗御札“重兵持守,輕兵擇利,不可輕動,宜且班師”的作戰(zhàn)指示,執(zhí)意北伐。
岳鵬舉命統(tǒng)制官張憲、王貴進取穎昌;張應(yīng)、韓京進取西京;牛皋、徐慶進取懷寧府;令梁興渡河,會和河北忠義軍,取河北州縣;自己坐鎮(zhèn)郾城,指揮各路大軍。
強將手下無弱兵,張憲、王貴、牛皋、徐慶等人分別在進軍途中取得大捷。
完顏宗弼(金兀術(shù))見岳鵬舉各路大軍都取得勝利,一步一步地逼近汴京,害怕岳鵬舉各路大軍對汴京形成合圍,引麾下最為精銳的三萬步兵、兩萬重騎兵“鐵浮屠”和一萬側(cè)翼輕騎兵“拐子馬”,合計六萬大軍直撲郾城,準備以兵力優(yōu)勢,直接端掉岳家軍在郾城的指揮總營。
此時岳鵬舉各路大軍都已分散在各個戰(zhàn)場,留在郾城的主力親兵和騎兵不足兩萬。在任何人看來,于此形勢之下,岳鵬舉都應(yīng)選擇暫避金軍鋒芒,合攏各路大軍兵力之后再與完顏宗弼主力精銳決戰(zhàn)。但出人意料的是,岳鵬舉卻選擇堅守郾城,一步不讓,準備以不到兩萬的人馬與完顏宗弼六萬精銳之師決一死戰(zhàn)。
暗兵部的密探以跑死三匹快馬的代價將這個消息帶回臨安。接到密報后,秦熺和孫靖不敢耽擱,連夜將我從睡夢中叫醒。
進入書房后,尚未完全清醒的我望著眼前這張密報,有點失神,喘了口粗氣,抬起頭望著孫靖問道:“消息可靠嗎?”
“稟相爺,消息是暗兵部八百里加急從前方戰(zhàn)場送回來的,絕對可靠?!睂O靖拱手道。
“父親,岳鵬舉此舉是何用意,不合攏各路軍隊,單單以兩萬人馬對戰(zhàn)金軍六萬精銳,豈不是以卵擊石,還是說他留有后手?!鼻責绨欀碱^問道。
“還能有什么后手,這密報里不是寫得一清二楚,岳鵬舉已讓麾下各路人馬分道進擊,只留兩萬人馬在郾城。李若虛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臨行之前,我對他千交代萬囑咐,讓他看住岳鵬舉,不可讓岳鵬舉意氣用事,輕言冒進?,F(xiàn)在倒好,他去了岳鵬舉營中,不但沒勸住岳鵬舉,居然讓岳鵬舉用兩萬人馬對陣金軍最為精銳的鐵浮屠,這不是瘋了嗎?”我越說越氣,一時沒忍住,將手中的密報撕了個粉碎,歇斯底里地吼道。
“父親?”秦熺手足無措地看著我,他從來未曾見我這么失態(tài)過,一時間楞在那里,說不出話來。
孫靖是府中老人,敢忙扶住了我,小聲道:“老爺,氣大傷身,值此多事之秋,官家還要仰仗您處理國事,您可要保重身子阿。”
秦熺定了定神,小聲安慰道:“岳鵬舉久經(jīng)沙場,對金軍了解甚深,此處敢孤軍深入與完顏宗弼決戰(zhàn),也許事先已做了安排,父親不用如此擔憂?!?/p>
“熺兒,如果岳鵬舉碰上的不是鐵浮屠,那為父倒也不會如此擔心,你是沒見過鐵浮屠的厲害阿?!蔽覔u著頭道。
“父親,兒子在暗兵部常聽到鐵浮屠這三字,知道是金軍最為精銳的重騎兵,當真如此可怕?”
“那是戰(zhàn)場上的死神,重騎兵中的皇帝?!蔽姨撏胺?,想起二十多年前汴京城外的血戰(zhàn),閉著眼睛道:“當年種師道老將軍的西北秦鳳軍,號稱鐵軍,未遇金軍之前戰(zhàn)無不勝,面對西夏最為兇悍的重騎兵鐵鷂子也毫不遜色。靖康之恥前夕,種老將軍以三萬西北鐵騎對陣完顏宗望的一萬金人騎兵,也只能勉強打個平分秋色。更何況現(xiàn)在完顏宗弼的鐵浮屠,比之當年的金人鐵騎更加厲害。岳鵬舉此舉,無異于自尋死路?!?/p>
“少爺,金人盛產(chǎn)馬匹,這鐵浮屠選取的戰(zhàn)馬都比我們大宋戰(zhàn)馬來得高大。完顏宗弼讓金人工匠制造重型鎧甲,不僅騎士全身,就連戰(zhàn)馬全身也批滿鎧甲,鎧甲極厚,重達百斤,一般弓箭無法穿透。鐵浮屠在攻擊時,以三匹人馬為一組,前有牽繩,后有拒馬,馬上騎士手持的鐵槍長達一丈二尺,而且鎧甲周身帶有鐵刺倒鉤,試圖從馬身之間穿過的士兵會被刮去皮肉。當鐵浮屠發(fā)起攻擊時,站在它面前的敵人會覺得猶如面對噩夢中的怪物??梢赃@么說,在廣闊的平原戰(zhàn)場上,鐵浮屠是無人可敵的,因為它沒有任何缺點。”孫靖在旁小聲解釋道。
“缺點是有的?!蔽揖忂^神來,幽幽道:“不管是什么樣高大的戰(zhàn)馬,批上如此厚重的鎧甲,靈活性和機動性總會稍顯不足,所以當年有人提出面對鐵浮屠時,可以從兩翼對其發(fā)起攻擊。完顏宗弼為了彌補這個缺點,在鐵浮屠兩翼布置了拐子馬。拐子馬是輕型騎兵,被布置在兩翼,騎士們大多配帶弓箭,用以對敵軍迂回包抄而后突擊,鐵浮屠和拐子馬一起攻擊時,猶如滅世的洪水一般,無法阻擋?!?/p>
“難道真的沒有任何可以對付鐵浮屠的辦法?”秦熺不甘心地問道。
“辦法不是沒有,但必需借助天時和地利。”我站起身,慢慢說道:“當年我之所以提出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固守江南的策略,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也是考慮到金人的騎兵太過厲害,我們大宋惟有借助南方樹木繁盛,湖泊眾多的地形以及天氣炎熱,不利于重騎兵行軍的天時,對其進行分而擊之。當年韓世忠在黃天蕩可以擊敗完顏宗弼,靠的也正是地利優(yōu)勢。但在廣闊的北方戰(zhàn)場與鐵浮屠對攻,我真的是不敢想象。”
“父親,岳鵬舉為何要這么做阿?”秦熺無助地問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想在戰(zhàn)場上用對攻的方式擊敗完顏宗弼的鐵浮屠,毀掉金軍這戰(zhàn)無不勝的騎兵神話,打出我大宋軍人的士氣。”我望著窗外慢慢初升地太陽,道:“此次郾城之戰(zhàn),不論勝敗,岳鵬舉都值得我們敬仰。我此生能與此等人物同朝為臣,三生有幸。”
但岳鵬舉此次執(zhí)意北伐,不論勝敗,其實都兇多吉少。我讓李若虛看住岳鵬舉,不讓岳鵬舉冒進,心底深處還有另一層意思,只要能守住湖北防線,與金人相持不下,岳鵬舉就可以保住性命。畢竟外有強敵大將安,只要留住金人的威脅,皇帝誅殺岳鵬舉的想法就只能擱置。但倘若岳鵬舉真的奇跡般地擊敗完顏宗弼,打敗了鐵浮屠這個神話,讓皇帝覺得大宋在沒有岳鵬舉的情況下也可以擋住金人騎兵,那皇帝殺他的欲望就會更強。到那時,這個千古一將就真的走投無路了。而我,千古奸臣的名聲也就背定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