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便利店 二

晚上他又去了,這次是十一點半。葉晴在,正低頭整理貨架上的飯團(tuán),一個個檢查保質(zhì)期,把臨近的挪到前面。

“來了?”她聽見門鈴聲,抬起頭。

“嗯?!?/p>

陳默走到關(guān)東煮的鍋前,要了蘿卜、昆布、溏心蛋,想了想又加了個福袋。葉晴給他盛好,湯盛得很滿,幾乎要溢出來。

“今天這么晚?”她問。

“下午去修手機(jī)了?!?/p>

“修好了嗎?”

陳默搖搖頭。“沒修,太貴了?!?/p>

葉晴沉默了一下?!岸嗌??”

“二百一?!?/p>

“是不便宜?!彼鸭埍f給他,指尖短暫地觸到他的手背,很涼。

陳默接過紙杯,在窗邊坐下。雨不大,但一直下,玻璃上爬滿細(xì)密的水痕。店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輕柔的旋律在安靜的空氣里緩緩流淌。

“其實也能用?!标惸鋈徽f,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葉晴說,“就是看著難受點,但不影響用?!?/p>

葉晴在柜臺后擦咖啡機(jī),聞言抬起頭?!暗倸w是不方便?!?/p>

“習(xí)慣了就好?!?/p>

“有些事情,習(xí)慣了不代表不難受。”她說得很輕,手上動作沒停,仔細(xì)地擦拭著咖啡機(jī)的蒸汽嘴。

陳默沒接話,低頭咬了一口蘿卜。今天的蘿卜煮得特別軟,幾乎入口即化,清甜的湯汁在嘴里漫開。他慢慢地嚼著,聽著窗外的雨聲,和店里若有若無的音樂。

“我有個朋友,”葉晴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店里格外清晰,“以前手機(jī)屏碎了,一直沒修。后來有一天,他騎車接電話,沒看路,摔了。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故,就是膝蓋磕破了,手機(jī)也徹底壞了。但就因為那點傷,他請了三天假,扣的錢比修手機(jī)多多了?!?/p>

她說完,繼續(xù)擦咖啡機(jī),仿佛只是隨口講了個故事。

陳默盯著紙杯里漂浮的昆布,綠色的海帶在清湯里緩緩舒展?!昂髞砟??”

“后來?”葉晴想了想,“后來他修了手機(jī),也買了手機(jī)支架,騎車再也不接電話了?!?/p>

陳默笑了,很輕的一聲?!巴玫??!?/p>

“是啊,挺好的?!比~晴也笑了笑。她把咖啡機(jī)擦得锃亮,然后洗了手,從保溫杯里倒了杯熱水,捧著慢慢喝。

陳默吃完最后一口福袋,湯還剩一半。他捧著杯子暖手,目光落在葉晴的右手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更明顯了,細(xì)細(xì)的一條,從虎口延伸到手腕,顏色很淺,但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還是很清晰。

“你的手……”他遲疑了一下。

葉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用左手拇指輕輕摩挲那道疤?!靶r候弄的,很多年了?!?/p>

“怎么弄的?”

“幫家里切菜,走神了?!彼f得很平淡,“流了很多血,但好在沒傷到筋?,F(xiàn)在陰雨天會有點酸,其他沒什么?!?/p>

陳默點點頭?!拔蚁ドw上也有道疤,初中打籃球摔的?!?/p>

“疼嗎?”

“當(dāng)時疼,現(xiàn)在早忘了?!?/p>

葉晴笑了?!鞍叹褪沁@樣,留著提醒你,但已經(jīng)不疼了。”

陳默也笑了。兩人隔著五六米的距離,一個在柜臺后,一個在窗邊,卻像在聊什么重要的事。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細(xì)響。

“你常上夜班,白天做什么?”陳默問。

“睡覺,看書,有時候去菜市場?!比~晴說,“晚上的菜市場人少,菜也便宜,適合我這種夜貓子?!?/p>

“一個人?”

“嗯,一個人?!?/p>

陳默想起自己那間小出租屋,早上八點被樓上的裝修聲吵醒,下午又被隔壁小孩的哭聲吵得睡不著。他很少在白天有完整的睡眠?!耙粋€人挺好,清靜。”

“是挺好,就是有時候太清靜了?!比~晴說,語氣里聽不出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墻上時鐘指向十二點。葉晴放下水杯,開始做交接班的準(zhǔn)備。陳默喝完最后一口湯,把紙杯扔進(jìn)垃圾桶,起身準(zhǔn)備走。

“你等等?!比~晴叫住他,彎腰從柜臺下拿出一個東西,走過來遞給他。

是個手機(jī)支架,很簡單的塑料款式,可以夾在電動車的車把上。

“這……”

“之前買東西送的,一直沒用?!比~晴說,語氣很隨意,“你用吧,騎車別看手機(jī),安全?!?/p>

陳默接過那個小支架,黑色的塑料,很輕,握在手心里有些發(fā)燙?!爸x謝?!?/p>

“不用謝,反正放著也是放著?!比~晴回到收銀臺后,開始整理票據(jù)。

陳默握著支架,站在店門口?!懊魈炷氵€來嗎?”

葉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皝?,我上到周一?!?/p>

“好,那我明天還來?!?/p>

“嗯?!彼c點頭,又低下頭去。

陳默推門出去。雨幾乎停了,只有零星幾滴飄在臉上。他把支架放進(jìn)口袋,騎上電動車。夜晚的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雨后濕潤的涼意。他騎得很慢,拐過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燈光在夜色中,像一盞小小的、溫暖的燈籠。

周日,陳默跑的單比平時多。周末的訂單總是密集些,從中午到晚上,他幾乎沒停過。下午三點,他在商場門口等單時,掏出手機(jī)看了看。裂開的屏幕上,新的訂單提示彈出來,地址是某個寫字樓。他接了單,正要出發(fā),屏幕忽然一黑。

按電源鍵,沒反應(yīng)。長按,還是沒反應(yīng)。他想起昨晚手機(jī)電量就不多了,早上出門前忘了充。他站在商場門口,看著黑屏的手機(jī),心里涌起一股無力的煩躁。

雨又開始下,不大,但足夠把人淋濕。他推著電動車找了個屋檐,從外賣箱里翻出充電寶,插上。屏幕亮了一下,顯示充電中,但開不了機(jī)。他等了幾分鐘,長按電源鍵,手機(jī)震動了一下,終于開機(jī)了。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看見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平臺的調(diào)度電話。還有一條短信,說他剛剛拒單,信用分扣五分。陳默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又暗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jī)塞回口袋,騎上車?yán)^續(xù)接單。雨滴打在臉上,冰涼。他想起葉晴送的手機(jī)支架,還放在口袋里,沒來得及裝。他想,等晚上去找她,跟她說聲謝謝。

晚上十一點,他提前收工。雨下大了,路上行人稀少。電動車電量報警,他推著車走到便利店門口時,身上又濕透了。

推門進(jìn)去,葉晴在。她正在拖地,聽見門鈴聲抬起頭,看見陳默的樣子,愣了一下?!坝至軡窳??”

“嗯,充電器壞了,手機(jī)關(guān)機(jī),沒看見雨衣破了?!?/p>

葉晴放下拖把,從柜臺下拿出那條白毛巾?!澳阆炔敛?,我給你倒杯熱水?!?/p>

陳默接過毛巾,這次沒客氣,坐在窗邊的高腳凳上擦頭發(fā)。葉晴倒了熱水過來,紙杯燙手,他捧著,暖意從掌心蔓延開。

“手機(jī)壞了?”葉晴問。

“沒電關(guān)機(jī)了,充電器接觸不良?!?/p>

“我有個備用的,你要不試試?”她說著,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充電器和數(shù)據(jù)線,“安卓口的,你應(yīng)該能用。”

陳默接過,插在墻邊的插座上。手機(jī)屏幕亮起,顯示開始充電。他松了口氣?!爸x謝,又麻煩你了?!?/p>

“不麻煩?!比~晴繼續(xù)拖地,動作不緊不慢的。

陳默看著她拖地的背影。她今天換了件深藍(lán)色的毛衣,頭發(fā)扎得比平時整齊些,露出白皙的脖頸。拖到門口時,她彎下腰,把角落里的一點灰塵也擦干凈。起身時,她輕輕“嘶”了一聲,揉了揉腰。

“腰不舒服?”陳默問。

“老毛病了,站久了就這樣?!比~晴直起身,把拖把放回角落,“沒事,習(xí)慣了?!?/p>

陳默想起母親,她的腰也不好,年輕時在紡織廠做工,落下病根?,F(xiàn)在年紀(jì)大了,更嚴(yán)重了。他想說點什么,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手機(jī)充到百分之五,自動開機(jī)了。一連串的提示音響起,未接來電、短信、平臺通知。陳默一條條看過去,看到那條扣分通知時,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怎么了?”葉晴問,她已經(jīng)拖完地,正在洗拖把。

“沒什么,下午拒了個單,被扣分了?!?/p>

“扣分嚴(yán)重嗎?”

“五分,還好,就是影響接單率?!标惸f,語氣里有些無奈。

葉晴走過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和他隔著一個座位?!澳阋惶炫芏嗌賳??”

“看情況,平均四五十單吧。”

“那一個月能賺多少?”

陳默算了算?!傲咔В玫臅r候八千?!?/p>

“挺辛苦的?!?/p>

“還好,習(xí)慣了?!彼f出和葉晴一樣的話,兩人都笑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店里很安靜,只有冷藏柜低沉的運轉(zhuǎn)聲。葉晴抱著自己的保溫杯,小口小口地喝水。陳默看著手機(jī)屏幕上的裂痕,忽然開口:“我可能,下個月不干這個了?!?/p>

葉晴轉(zhuǎn)頭看他?!澳亲鍪裁??”

“不知道,可能回老家。”陳默說,語氣很平淡,“我媽身體不好,我妹一個人照顧不過來。老家開銷小,找份工,能多陪陪她?!?/p>

葉晴沉默了一會兒?!袄霞夷睦铮俊?/p>

“江西,一個小縣城?!?/p>

“很遠(yuǎn)?!?/p>

“嗯,很遠(yuǎn)?!标惸粗巴?,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不清,“來了五年,還是覺得遠(yuǎn)?!?/p>

“五年,挺久的?!?/p>

“是啊,挺久的?!标惸肫鹞迥昵皠倎磉@座城市,拖著個舊行李箱,站在火車站出口,看高樓大廈,看車水馬龍,心里滿是憧憬。現(xiàn)在那份憧憬早就磨沒了,只剩下日復(fù)一日的奔忙。

葉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喝水。陳默也沉默,看著手機(jī)屏幕上的電量一點一點增加。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

“我有個朋友,”葉晴忽然說,“以前也送外賣,干了三年,膝蓋和腰都不行了。后來他攢了點錢,開了個小超市,雖然賺得不多,但不用風(fēng)吹日曬?!?/p>

“那挺好?!?/p>

“是不錯,但他也說不后悔?!比~晴頓了頓,“他說那三年雖然苦,但讓他看清了自己能吃什么苦,不能吃什么苦。人有時候得吃點苦,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p>

陳默看向她。葉晴也看著他,目光平靜,像一潭深水。

“你朋友說得對?!标惸f。

“我也覺得。”葉晴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墻上時鐘指向十二點半。葉晴起身,開始做關(guān)店的準(zhǔn)備。陳默拔掉充電器,手機(jī)電量已經(jīng)百分之五十,夠用了?!爸x謝你的充電器?!?/p>

“不用,你留著用吧,我有好幾個?!?/p>

陳默想說不用,但葉晴已經(jīng)把充電器和數(shù)據(jù)線塞進(jìn)他手里。“反正我也用不上,放著也是放著?!?/p>

“那……謝謝。”

“不用謝。”葉晴走到門口,把“正在營業(yè)”的牌子翻過來,變成“準(zhǔn)備中”。玻璃門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路燈在雨中暈開昏黃的光。

陳默推著電動車,站在屋檐下。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支架,借著便利店透出的光,把它夾在車把上。塑料卡扣有點緊,他試了幾次才卡進(jìn)去。

“好了?”葉晴在門口問。

“好了?!标惸D(zhuǎn)頭看她。她站在玻璃門內(nèi),暖黃色的燈光從背后打過來,勾勒出纖細(xì)的輪廓?!拔易吡?,明天見?!?/p>

“明天見?!比~晴說,然后補(bǔ)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陳默點點頭,騎上車沖進(jìn)雨里。雨滴打在臉上,冰涼,但他心里卻很暖。騎到路口等紅燈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燈還亮著,透過雨幕,溫暖而遙遠(yuǎn)。

周一晚上,陳默特意早點收工,十點就到了便利店。推門進(jìn)去,葉晴在,正在和一個顧客結(jié)賬。那是個年輕女孩,買了一大袋零食,嘰嘰喳喳地說著周末的趣事。葉晴安靜地聽著,偶爾微笑點頭。

陳默走到窗邊坐下,沒急著點關(guān)東煮。他拿出手機(jī),屏幕上的裂痕在燈光下依然刺眼,但不知為什么,今天他看著不那么難受了。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妹妹的電話,撥過去。

“哥?”妹妹很快接了。

“媽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今天去做第三次理療,醫(yī)生說有好轉(zhuǎn)?!泵妹玫穆曇袈犉饋砗茌p松,“哥,你不用總打錢,媽有醫(yī)保,我自己也攢了點……”

“沒事,你留著?!标惸驍嗨拔蚁聜€月可能回去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真的?”

“嗯,看看媽,也看看有什么活能干?!?/p>

“哥……”妹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別太辛苦,媽和我都挺好的?!?/p>

“我知道?!标惸f,聲音很輕,“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掛了電話,葉晴已經(jīng)送走那個女孩,正在擦柜臺。陳默走過去,點了和平時一樣的東西。葉晴給他盛好,湯依然盛得很滿。

“今天這么早?”她問。

“嗯,想早點休息?!?/p>

葉晴點點頭,沒多問。陳默端著紙杯回到窗邊,慢慢吃著。今晚雨停了,窗外是干凈的夜色,遠(yuǎn)處寫字樓的燈光星星點點。

“我后天休息?!比~晴忽然說,一邊整理收銀機(jī)里的零錢。

陳默抬頭?!芭叮恰煤眯菹?。”

“嗯,打算睡個懶覺,然后去菜市場買菜,做頓飯?!彼f,語氣里有種難得的輕松,“好久沒自己做飯了?!?/p>

“你會做飯?”

“會一點,簡單的?!比~晴笑了笑,“以前常做,后來上夜班,就沒時間了?!?/p>

陳默想起自己那間出租屋,廚房小得轉(zhuǎn)不開身,電磁爐上積了層薄灰。他上次開火還是半個月前,煮了包泡面?!白鲲埡茫】??!?/p>

“是啊,比便利店的東西健康?!比~晴說著,看了眼關(guān)東煮的鍋,又笑了,“但有時候懶,還是吃這個方便?!?/p>

“方便,也好吃?!?/p>

兩人都笑了。店里在放一首舒緩的鋼琴曲,音符在安靜的空氣里流淌。陳默吃完最后一口,把紙杯扔進(jìn)垃圾桶,卻沒急著走。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葉晴也沒催他,繼續(xù)做自己的事,清點貨物,記錄數(shù)據(jù)。

“你手上那道疤,”陳默忽然開口,“是怎么弄的?”

葉晴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靶r候,幫我媽切菜。她想教我做飯,我走神了,切到手。”

“很疼吧?”

“當(dāng)時不覺得,看見血才反應(yīng)過來?!比~晴回憶著,語氣很平靜,“我媽嚇得臉都白了,背著我往醫(yī)院跑??p了五針,現(xiàn)在想想還挺好笑的。”

“你媽一定很自責(zé)?!?/p>

“嗯,后來她再也不讓我進(jìn)廚房了,直到我上大學(xué)。”葉晴頓了頓,“但奇怪的是,那道疤讓我記住了她背著我跑的樣子,記得特別清楚。她那時候還很年輕,跑得很快,我趴在她背上,能聽見她劇烈的心跳?!?/p>

陳默看著她。葉晴的目光有些悠遠(yuǎn),像是透過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見了很遠(yuǎn)的地方。

“后來呢?”他問。

“后來我學(xué)會了做飯,做得還不錯?!比~晴笑了笑,“每次切菜,都會想起她。她現(xiàn)在老了,背不動我了,但我每次回家,她還是會做一桌子菜,不讓我動手?!?/p>

陳默點點頭?!巴玫摹!?/p>

“是啊,挺好的?!比~晴輕聲說,然后低下頭,繼續(xù)整理手中的小票。

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陳默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二百塊錢,放在收銀臺上。

“這是……”葉晴看著他。

“修手機(jī)的錢?!标惸f,“我明天去修?!?/p>

葉晴看著那兩張紅票子,又看看他?!跋胪??”

“想通了?!标惸f,“有些錢,該花還是得花。”

葉晴笑了,這次笑得比較明顯,眼角有了細(xì)小的紋路。“那家店,老板姓王,你說是我介紹的,他會給你便宜點?!?/p>

“好,謝謝?!?/p>

“不用謝?!比~晴收起錢,放進(jìn)收銀機(jī),打出一張小票遞給他,“收據(jù)?!?/p>

陳默接過,對折,放進(jìn)口袋。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澳愫筇煨菹?,那大后天還來嗎?”

“來,大后天晚班?!?/p>

“好,那我大后天來還你錢。”

“不急?!比~晴說,頓了頓,又說,“路上小心。”

陳默點點頭,推門出去。夜晚的空氣很清新,雨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騎上車,手機(jī)在支架上夾得穩(wěn)穩(wěn)的。騎到路口,他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小票,展開。上面印著時間、金額,還有便利店的名稱。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

周二,陳默真的去了那家維修店。老板還記得他,看見他來,從放大鏡后抬起頭。“想通了?”

“嗯,修吧?!标惸咽謾C(jī)遞過去,“對了,葉晴讓我跟您說一聲,是她介紹的?!?/p>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澳茄绢^啊,行,給你便宜點,一百八,全包。”

“謝謝?!?/p>

維修要一個小時,陳默在店里等。小店很擠,墻邊堆著各種零件和工具,空氣里有焊錫和松香的味道。老板手法很熟練,拆機(jī)、分離屏幕、清理殘膠、安裝新屏,一氣呵成。陳默看著那塊破碎的屏幕被取下來,露出下面精密的元器件。那些細(xì)小的芯片、排線、電池,在日光燈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你這手機(jī)用得挺仔細(xì)啊。”老板說,一邊清理邊框上的殘膠,“除了屏幕,其他都很好。”

“嗯,平時比較小心?!?/p>

“小心好,東西能用久點?!崩习逭f著,把新屏幕對準(zhǔn)位置,輕輕按壓,“現(xiàn)在的人,手機(jī)一年一換,其實沒必要。東西用久了,有感情?!?/p>

陳默想起自己這部手機(jī),用了快三年。當(dāng)時買的是二手,已經(jīng)有些劃痕,但用著一直很順手。后來摔了幾次,殼都裂了,他用膠帶粘上繼續(xù)用。直到上個月,從口袋里滑出來,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裂成一張蛛網(wǎng)。他沒舍得換,一是沒錢,二是覺得還能用?,F(xiàn)在想想,老板說得對,東西用久了,有感情。

一小時后,手機(jī)修好了。新屏幕光滑平整,在燈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陳默開機(jī),熟悉的界面出現(xiàn),沒有裂痕,沒有暗斑,清晰如新。他試了試觸控,很靈敏,和原來一樣。

“謝謝老板?!?/p>

“不客氣,以后有問題再來?!崩习宓皖^繼續(xù)修另一部手機(jī)。

陳默付了錢,走出維修店。下午的陽光很好,雨后初晴,天空湛藍(lán)。他舉起手機(jī),對著天空拍了張照片。屏幕很清晰,能看見云朵的紋路。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機(jī),騎上車。

晚上他沒去便利店。收工后直接回了出租屋,把手機(jī)卡裝回去,下載常用的APP。新屏幕的手感很好,指尖劃過,沒有任何阻礙。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房間里太安靜了。往常這個時候,他應(yīng)該在便利店,聽著那首老歌,吃一碗關(guān)東煮,和葉晴說幾句話。

周三,他跑了很多單,想趕在晚高峰多接幾單。八點多,雨又下起來,不大,但足夠讓人心煩。他穿上雨衣,繼續(xù)送。九點半,最后一單送到一個老舊小區(qū),沒有電梯,他爬了六層樓。開門的是個老太太,接過外賣,連聲道謝。

“小伙子,下這么大雨還送,辛苦你了?!崩咸f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蘋果,塞進(jìn)他手里,“這個給你,甜?!?/p>

陳默握著那個蘋果,小小的,紅紅的,還帶著老人的體溫?!爸x謝奶奶?!?/p>

“不謝不謝,路上小心啊?!?/p>

下樓時,陳默把蘋果放進(jìn)外套口袋。雨衣摩擦發(fā)出窸窣的聲響,樓道燈忽明忽暗。他想起老家的奶奶,她也會在他出門時,往他口袋里塞蘋果,說“路上吃,甜”。奶奶去年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他沒趕上見最后一面,趕回去時,奶奶已經(jīng)下葬。母親說,奶奶走前一直念他的名字。

雨下大了。陳默騎到便利店時,已經(jīng)十一點二十。他停好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擦掉臉上的雨水,才推門進(jìn)去。

葉晴在,正在拖地??匆娝逼鹕?。“今天這么晚?”

“嗯,最后一單比較遠(yuǎn)?!标惸叩酱斑呑?,沒點關(guān)東煮。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蘋果,放在桌上。

葉晴走過來,看見蘋果,愣了一下?!斑@是……”

“一個奶奶給的?!标惸f,“送你?!?/p>

葉晴看著那個蘋果,紅紅的,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伸手拿起,握在手心里,蘋果很小,剛好能握住?!爸x謝?!?/p>

“不客氣?!标惸D了頓,“手機(jī)修好了。”

“我看看。”葉晴說。

陳默掏出手機(jī),解鎖,遞過去。新屏幕很亮,映出葉晴的臉。她接過,手指輕輕劃過屏幕,感受著光滑的觸感。“挺好的,和新的一樣?!?/p>

“嗯,老板手藝不錯?!?/p>

葉晴把手機(jī)還給他,繼續(xù)拖地。陳默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我下周五回去。”

拖地的動作停了一下?!盎乩霞遥俊?/p>

“嗯,票買好了,周五下午的車。”

“那……還回來嗎?”

“不知道,可能不回來了?!标惸f,聲音很平靜,“老家那邊有個朋友,開了個快遞點,缺人,讓我去看看。”

葉晴沒說話,繼續(xù)拖地。拖把劃過地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摩擦聲。她拖得很仔細(xì),每個角落都不放過。拖完地,她洗了拖把,掛好,然后走到收銀臺后,從保溫杯里倒水。

“那挺好?!彼f,聲音有些低,“離家近,能照顧家里?!?/p>

“嗯。”陳默看著她。葉晴低頭喝水,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店里很安靜,只有冷藏柜的嗡嗡聲。窗外,雨又下大了,敲打著玻璃,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鼓點。葉晴喝完水,蓋上杯蓋,抬起頭。

“什么時候走?”

“周五下午三點的高鐵?!?/p>

“哦。”葉晴點點頭,從柜臺下拿出一個小本子,翻了翻,“那天我白班,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p>

陳默沒說話。葉晴也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個本子,仿佛上面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其實那就是個普通的記事本,記著一些進(jìn)貨和銷售的數(shù)據(jù)。

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葉晴起身,開始做關(guān)店的準(zhǔn)備。陳默也站起來,走到收銀臺前,從口袋里掏出二百塊錢。

“還你錢?!?/p>

葉晴看著他手里的錢,沒接?!安皇钦f不用急嗎?”

“要還的?!标惸彦X放在柜臺上。

葉晴看著那兩張紅票子,沉默了一會兒,終于收起來,放進(jìn)收銀機(jī)。打出的收據(jù)很長一條,她撕下來,對折,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和之前那張放在一起?!爸x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p>

“我沒照顧你什么?!比~晴說,聲音很輕,“就是借了把傘,給了條毛巾,說了幾句話?!?/p>

“那也謝謝。”

葉晴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日光燈下很亮,像蒙著一層水汽?!奥飞闲⌒?。”

“你也是?!标惸f,“別總吃便利店的東西,有空自己做點?!?/p>

“嗯,我知道?!?/p>

陳默轉(zhuǎn)身走向門口。玻璃門外,雨幕如織,城市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光暈。他握住門把手,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

“陳默?!比~晴忽然叫住他。

他回頭。

葉晴從柜臺后走出來,手里拿著那個蘋果。她走到他面前,把蘋果遞還給他。“這個,你路上吃?!?/p>

陳默看著那個蘋果,又看看她。葉晴的眼睛很亮,很清澈,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他接過蘋果,握在手心,還帶著她的體溫。

“謝謝?!彼f。

“不用謝。”葉晴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溫暖,“再見?!?/p>

“再見?!?/p>

陳默推門出去,走進(jìn)雨里。他沒撐傘,雨滴打在臉上,冰涼。騎上車,他把蘋果放進(jìn)口袋,貼著胸口,有一點溫。他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燈光在雨中溫暖而明亮,像夜海上的一座燈塔。

周五上午,陳默收拾好行李。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就是全部家當(dāng)。他環(huán)顧這個住了兩年的小房間,墻皮有些脫落,窗玻璃有裂縫,用膠帶粘著。桌上還放著那個手機(jī)支架,黑色的塑料,在晨光中顯得很普通。

他拿起支架,握在手里,塑料的質(zhì)感很光滑。他拆下夾子,想扔進(jìn)垃圾桶,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jìn)了背包的側(cè)袋。

高鐵是下午三點,他還有時間。中午,他推著電動車去二手市場,以五百塊的價格賣掉。買家是個年輕男孩,檢查了車況,爽快地付了錢。陳默把頭盔和雨衣送給他,男孩很高興,連聲道謝。

“哥,你這車保養(yǎng)得不錯啊?!?/p>

“嗯,平時比較愛惜?!?/p>

“謝了哥,祝你一路順風(fēng)?!?/p>

陳默點點頭,目送男孩騎著車離開。那輛電動車陪了他兩年,風(fēng)里來雨里去,從沒出過大問題。現(xiàn)在它有了新主人,會繼續(xù)在這座城市里奔跑。

他拖著行李箱,坐地鐵去高鐵站。時間還早,他在地鐵上看著窗外的城市掠影。高樓,橋梁,車流,人群。這座城市很大,很繁華,但他從未真正屬于這里。五年,像一場漫長的夢,現(xiàn)在夢醒了,他該回家了。

高鐵站人很多,排隊,安檢,候車。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手機(jī)。屏幕很干凈,沒有裂痕。他打開微信,翻了翻聊天記錄,大部分是工作群和平臺通知。往下滑,看到葉晴的名字。他們沒加微信,那個名字是轉(zhuǎn)賬記錄里的備注。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后關(guān)掉手機(jī),放回口袋。

一點半,他開始排隊檢票。隊伍很長,移動緩慢。他拖著行李箱,跟著人群慢慢往前挪。檢票,過閘機(jī),上站臺。高鐵安靜地停在軌道上,車身潔白流暢。他找到自己的車廂,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站臺上人來人往,送別的,擁抱的,揮手的。他看見一個女孩在哭,男孩抱著她,輕聲安慰。他看見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走得很慢。他看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一邊打電話一邊看表,神色焦急。

兩點五十,列車緩緩啟動。城市開始向后退去,先是站臺,然后是樓房,高架,工廠,田野。雨后的天空很干凈,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給一切都鍍上金色的光邊。

陳默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那個蘋果。他從背包里拿出來,握在手里。蘋果已經(jīng)不那么新鮮了,表皮有些發(fā)皺,但依然紅潤。他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甜。

他慢慢地吃著,一口一口。蘋果很小,很快就吃完了,剩下一個小小的果核。他握在手里,沒舍得扔。列車加速,窗外的風(fēng)景飛快掠過,模糊成一片斑斕的色塊。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平臺的推送,說今天有雨天補(bǔ)貼。他劃掉,又看到妹妹的消息,問他上車了沒有。他回“上了”,然后把手機(jī)調(diào)成飛行模式。

列車穿過隧道,車窗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他的臉。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二十八歲,眼角有了細(xì)紋,皮膚有些粗糙,但眼神還很亮。他想起五年前來時的自己,也是這樣,眼神很亮,對未來充滿憧憬。

現(xiàn)在他要回去了,帶著一身疲憊,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起便利店的燈光,想起關(guān)東煮的熱氣,想起葉晴安靜的笑容,想起那個雨夜,她遞過來的傘。

窗外的天空很藍(lán),陽光很好。他閉上眼睛,聽見列車行駛的規(guī)律聲響,像一首催眠曲。他睡著了,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醒來時,列車已經(jīng)進(jìn)入江西境內(nèi)。窗外是熟悉的丘陵和水田,綠意盎然。他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快到了。

手機(jī)解除飛行模式,一連串提示音響起。他一條條看過去,大多是無關(guān)緊要的推送。劃到最后,他看見一條轉(zhuǎn)賬記錄,是葉晴退回來的錢,一百八十塊。附言只有兩個字:“保重?!?/p>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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