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蜜蜂走在玻璃上。沒完沒了地走。
我在吃早餐,悠然望窗外。一只在玻璃上蹣跚的蜜蜂,讓我看見。
小蜜蜂看見外面的紅紅綠綠,視野開闊。甜蜜的世界就在眼前,可它到達不了。

它不知道,它走在透明的玻璃上。玻璃很硬。想必,蜜蜂小小的腳爪,踩在那光滑的表面,就像我孤零零一個人,光著腳,走在北冰洋的光滑冷硬冰面上。
玻璃很大。小蜜蜂走得很努力。向左上角蹣跚。向左下角滑溜。回到中間。搓一搓腳。翹一翹尾巴。撲扇一下翅膀。再走一個對角線。落到窗戶底部。又爬上來。
渾身哆嗦著前進。
腦袋像要扎到玻璃里。
一次次振動翅膀。

我知道它想要飛出去。我知道它不明白:綠色的樹,有花的紅色的那些摩托車,自行車,標語,就在它的眼前,如此豐富美麗的一個世界,很多很多香甜的誘惑,也許那兒有最甜蜜的花蕊,錦繡堆一般的花粉,花朵中間陽光燦燦,一切就在眼前,振動一下翅膀就到了,腳爪似乎都能夠得著那些樹葉,可是,天空中有一層堅硬的東西,摸得著看不見的東西,空氣一樣的東西,被眼睛證明不存在的東西,擋住了它的身體。
看得見,夠不著。
很近,很遠。
很清晰,很渺茫。
小蜜蜂不懂玻璃。這是它不了解的事物。
一切對你敞亮,一切對你封閉。
一切在你身邊,一切都在彼岸。
所有的都讓你知道。所有的都讓你得不到。全部向你招手。全部拒絕和你握手。

小蜜蜂為看見的一切而努力。它抖動翅膀,通不過它要去的地方。它走遍了這塊大大的玻璃。它三番五次來到玻璃中央。它努力停留在那些視野最開闊的地方。它手足無措。
有那么一陣子,它呆著不動,讓我拍攝清楚了一次。它累了。然后,振羽,顫抖身子,徒勞蹣跚,再次摸索玻璃的每一個角落。
至少比它大100萬倍的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勞。這是早餐館的櫥窗。沒有可以開啟的窗扇。玻璃的厚度至少在0.5毫米。玻璃的邊緣,也就是小蜜蜂想要尋找的那個邊際,并不存在。窗子的每一個邊角,都封上了現(xiàn)代化的最好的硅膠。

小蜜蜂不懂得人創(chuàng)造的這個世界。整齊規(guī)矩,井井有條。上帝給它的本能夠不著。
小蜜蜂不知道,玻璃,塑料,硅膠,可以讓人待在一個安全的,沒有風吹日曬的地方,舒舒服服觀看自然。
小蜜蜂不知道,它闖進了一個封閉的世界。這個世界有魔法,玻璃的魔法。一切都看上去真真切切,一切實際上又在互相隔離。
這不是為花而誕生的蜜蜂該來的地方。
可是,也許某個姑娘身著花裙,走進了早餐店,它跟著絲綢衣裙上逼真鮮明的花朵,闖進了這個人類的空間。那些人們印在布料上的花朵,比真實的花更漂亮。小蜜蜂被誘惑了。小蜜蜂成了花的影子的俘虜。小蜜蜂追隨著花的圖像,走進了沒有花的地方。
這兒沒有它的花房。這不是它的早餐。這兒有無數(shù)花的色彩,每一種色彩上都沒有花蜜。每一種顏色,都是人們制造出來的。

小蜜蜂轉頭看見了原有的色彩豐富的地方。于是,它撞上了玻璃。它不理解玻璃。它不知道明明朗朗的世界里,還有玻璃這樣一種東西。
玻璃的真實含義是,讓你看得見,讓你夠不著。
我希望小蜜蜂回頭一顧,到屋子里飛翔,然后,也許,它會被另一襲花裙引出那個門簾。
我看見小蜜蜂低著腦袋,抖著翅膀,翹著尾巴,在光滑廣大的玻璃上來回蹣跚。我知道踩在玻璃上,一定不像踩在花葉上踏實溫暖。我知道它很固執(zhí)。它眼前看見的,正是它想要的。不可能反身,不可能回頭。

我想要的吸引著我,我能反身飛翔嗎?
我懂得玻璃嗎?
也許人生,正是一塊大的無邊無際的玻璃。我看得見伊甸園。我看得見我的花蕊。我想抵達。我不能穿越那種透明。我來來回回,四下尋覓,也許只是想把腦袋扎進堅硬的玻璃里邊。
那個坐在宇宙之窗后面的人是誰?他肯定看見,有一個我,很想到達一塊蔥郁的草木,卻在一大塊透明的、沒有邊際的玻璃上,來來回回,興奮,激動,苦惱,熱忱,努力,堅定,掙扎,滿懷信心,垂頭喪氣,堅信不疑,狼狽不堪,不辭辛勞,韌性十足,忙五天,歇兩天,在忙忙碌碌毫無結果的地方,繼續(xù)忙碌,忙碌一輩子。
你說,這是為什么?
沒什么,只是因為我看見了。
哎呀,我終于明白了蜂蜜芳香的原因。
瞧,這只蜜蜂。
瞧,這個人!

我想穿越透明
我被玻璃阻擊
我是眼睛的奴隸
我是誘餌的粉絲
我的靶子
累壞了我的沖鋒槍
我的風景
榨走了我所有的目光
我的力量
等于我的希望加失望的平方
我的小蜜蜂繼續(xù)采蜜
從你畫在白紙上的花房
我看見了
睡在你懶夢里的胡思亂想
都在窗戶上飛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