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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丑惡往往不是我們可以想象得到的。
今天的文章,話題略沉重,內(nèi)容涉及到兒童性侵,
介意這方面內(nèi)容的還請不要再往下滑了。
1
剛進村,車子便走不動了,前面烏泱泱的人群圍著戶人家,人頭攢動,好不熱鬧的樣子。
爸爸下車,問道圍觀的人,“這是怎么回事?怎么這么多人圍著洪民的家?”
“唉,別提了,洪民把公軍四歲的女兒給摸了?!币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接過爸爸的話茬。
轟!我的腦子里響過一聲悶雷。
在報紙上,在電視里沒少看關(guān)于性侵幼童的事,可從沒想過這事會真切的發(fā)生在自己身邊,而且還是發(fā)生在自己生活過的村子里。
“真的假的?排資論輩的話,公軍他女兒還得喊洪民爺爺呢?!眿寢審囊粋?cè)下來,有點不相信。
中年男子旁邊的人開了口,“公軍他女兒回家之后,親口和公軍他對象說的,這事還能有假了?!?/p>
“他四叔,四歲的孩子能懂啥,胡說八道吧?!眿寢屵€是有點不相信。
“一開始公軍他們家也不相信,可孩子連洪民他們家堂屋門的朝向,電視掛在哪兒,床怎么擺的都知道。公軍他娘打著借東西的幌子,去洪民家看了看,和孩子說的分毫不差?!眿寢屗氖迳酚薪槭碌恼f道。
這番話下來,媽媽有點動搖了。
“那現(xiàn)在是干嗎呢?”爸爸問道。
“公軍他們家想找洪民私了,要五十萬。洪民一個老頭哪兒就有這些錢了,拿不出來。這不,公軍他娘就報警了,今天這是警察來抓洪民了?!?/p>
正說著,人群中一陣騷動,我們一行人往騷動源望去。
兩個警察押著一個半百的老人從大紅的門框里往外走,我小聲的問媽媽,“這就是洪民?”
媽媽點了點頭。
話音剛落,人群中沖出來一個年輕的女子,對著洪民就是一頓打,打的洪民直往后躲。站在洪民身旁的兩個警察,一個伸手去攔女子,一個拽著洪民往后退。
女子邊打邊罵:“洪民,你個老不死的。我閨女那么小你都下得去手,你怎么不死??!”后面是層出不窮的污言穢語。
圍觀人群中竄出來一個中年婦女,拉著年輕女子的胳膊往后退,邊拉邊說:“小慧,你冷靜點,冷靜點。”
叫小慧的年輕女子,借著拉她胳膊的人的手,蹦跳著叫罵,一個落地不穩(wěn),歪在了地上,隨即扒下來腳上的鞋,沖著洪民扔了過去。鞋沒有扔到洪民,落到了洪民身后看熱鬧的人群中,人群像兩片潮水似的急忙躲開。
押解著洪民的警察一看事情不太妙,一邊一個架著洪民就往外走。小慧看到洪民一動,利落的從地上爬起來,轉(zhuǎn)身抱起來在人群中呆站著的一個小女孩,攔住了警察的路。
“洪民,你看看,你看看她,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瘋子似的舉著懷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被小慧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哇哇大哭,伸手去摟小慧的脖子,小慧嫌惡的避開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被舉在半空中,哭聲里透著絕望,雙眼無助和恐懼的望著黑壓壓的一群人。
洪民囁嚅著嘴唇,想說什么,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把頭耷拉了下去。
媽媽有點看不慣小慧的做法,撇了撇嘴說道:“再不是親生的,也不能這樣啊?!?/p>
我愣了一下,心里隨即涌出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情緒。
兩個警察厭惡的看著狀如瘋子的小慧,板著臉,冷冰冰的說道:“事情還沒有下結(jié)論,你鬧什么鬧,再鬧把你也抓起來!”
“你抓,你抓,你們把我也抓走啊!反正這個家已經(jīng)沒有了……”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隨后癱坐在地上,摟著孩子放聲大哭了起來,聲音如受傷的母獸,椎心泣血。
圍觀的人群中有不少人開始同情她,低聲的說道:“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真不容易,男的被逮了進去,老公公老婆婆身體又不好。一個家都靠她撐著?!?/p>
兩個警察的本意是想嚇唬嚇唬她,結(jié)果卻成了這個局面,木著個臉看著小慧嚎啕大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臉的為難。
剛才拉小慧的中年婦女走上前來,溫言勸道:“小慧,你別嚇到了孩子,孩子還這么小?!?/p>
小慧抬起頭來,惡狠狠的瞪著洪民說道:“她小,她哪兒小?她要是不小,還沒這么多事呢!”
中年女子被小慧的忽悲忽喜弄的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勸道:“你這不是說憨話,這事能怪孩子嗎?”
小慧瞪大了雙眼盯著中年婦女,“不怪她怪誰?怪我嗎?怪我沒有教好她嗎?”說著把懷里的小女孩推到了一邊,沖著她吼道:“王思軒,你說,這事怪我嗎?”
小女孩孤零零的站在一邊,兩個小手死死的絞著衣角,嚇得不敢動,咬著嘴唇,豆大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眼眶里啪嗒啪嗒的落。
出頭的中年婦女被小慧嗆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可憐那么小的孩子,氣憤的說道:“你自己報的警,現(xiàn)在警察來了你又不讓人家抓走了,還跟警察鬧,神經(jīng)病吧你!”說完扭頭走了。
“我報的警?”小慧縷了縷披散的頭,“我沒有報警啊?!?/p>
中年婦女回頭說道:“不是你還能有誰?”
小慧愣住了,好像意識到了什么,抱著孩子走了。
小慧前腳走,警察后腳就把洪民押上了車。
主角們一撤,觀眾也散場了。散場的觀眾們交頭接耳的議論著,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在意猶未盡的觀眾中,看到了奶奶,接上奶奶一起回家。
2
奶奶上車后和媽媽聊起來了今天的事兒,兩個人在后座絮絮叨叨說著,你一言,我一語,你來我往的,營造出了無比和諧的家庭座談會氛圍。
在奶奶和媽媽談話的過程中,我忍不住插嘴問道,“奶奶,洪民的老婆呢,外面都鬧騰成這樣了,她怎么也不出來?”
奶奶說:“她倒是想出來,閻王爺不同意啊?!?/p>
“死了???”
“都死了多少年了?!?/p>
我內(nèi)心有點疑惑,嘟囔著說道:“報警的是小慧,攔著不讓警察帶走的也是小慧,小慧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奶奶笑了笑,露出來一副“我是知情者我最大的”表情,沉吟了下,開口說道:“我聽別人說,報警的根本就不是小慧,是公軍他娘,小慧她老婆婆?!?/p>
“她老婆婆?她報警怎么不跟小慧說啊?鬧這么一出笑話,還嫌丟人丟的少啊。”媽媽彈了彈衣服上的灰塵,不屑的說道。
“公軍前幾天才被逮起來,他娘估計是想替公軍戴罪立功?!币恢睕]有說話的爸爸,開口說道。
“公軍被逮起來?為啥???”媽媽問道。
“他是跑黑車的,跟人搶活,搶不過那人,就趁著那人落單之際,把人給打進了醫(yī)院。人家報警,把他給抓起來了。”爸爸拐了一個彎,車子駛進了回家的小胡同。
小胡同的兩邊是嶄新的紅色磚瓦房,紅色的磚瓦房下全都是小慧一家的流言蜚語。人們對于這事津津樂道的程度,很好的抵消掉了平淡生活帶來的無聊。
難得出事,無論是誰家,都是值得慶賀的。
3
洪民這事再起波瀾是一星期之后了。
“你可不知道小慧那天抱著孩子走了以后,去她老婆婆家那個鬧啊。裝瘋賣傻,撒潑打滾,嚇的她老公公和老婆婆躲在屋里不敢出聲?!眿寢屖掷锟p補著衣服,開的免提,奶奶的聲音經(jīng)過電流傳出來后,顯得格外的滄桑,但也只是滄桑,并沒有閱盡世事之后的通透。
滄桑的聲音就在整個屋子里來回的飄蕩。
“她找她老婆婆鬧什么?”媽媽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鏡,開口問道。
“憨了吧。”隔著手機我都能感到奶奶嗔怪的眼神,“她老婆婆報的警,小慧想讓洪民賠錢,她老婆婆一個電話讓警察把洪民帶走了,這錢找誰要去?”
“賠錢?不就是摸了兩下,又沒咋地。”
“誰說不是?!蹦棠探又f道:“這事本來就是沒有其它證據(jù),只有小慧她妮的一面之詞,根本沒法下結(jié)論,警察抓走一星期之后,就把洪民給放回來了??煞呕貋淼牡诙欤槊癖愕跛涝诹俗约业姆苛荷狭?。吊了一整天才被來看他的女兒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人都僵巴了?!?/p>
“死了?”媽媽停下手中的活什,詫異的說道:“咋好好的死了???”
“我聽人說,”奶奶的聲音帶著神秘和愉悅,“是洪民他閨女讓洪民死的?!?/p>
“怎么可能,他閨女讓他死干嗎啊?”媽媽一臉的不信,不信中夾雜著莫名的狂熱,一副為了套奶奶的下文,才這么說的樣子。
奶奶嘖了一聲,聲調(diào)里帶著篤定的輕蔑,“洪民放回來當天,有人看到他閨女去他家里看他去了,看他回來的第二天,洪民就吊死了?!?/p>
媽媽的表情有點失望,橫插了一句,“這也說明不了洪民的死是他閨女的事??!”
“你聽我說呀?!蹦棠逃悬c不高興媽媽的插話,“他閨女看他的當天,兩個人吵起來了,他閨女罵他為老不尊,自己丟人也就算了,害的她還跟著丟人,反正罵的挺難聽的。他閨女走后的當天晚上,有人路過洪民家,就聽見洪民一個人在家里嘟囔活著沒意思?!?/p>
“當閨女的怎么能這么說自己的親爹啊?!眿寢寫崙嵅黄降恼f道,“不過,也難怪洪民尋死。你想啊,抓走的那天小慧來那么一出,鬧的人盡皆知,在村里以后肯定是抬不起頭來了;在拘留所的那一星期,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剛出來,他閨女再這么一說,這事擱誰身上,誰能承受的住啊?!?/p>
“唉?!蹦棠桃矅@了口氣,“他后天出殯,你和公濤(我爸的名字)回來一趟,他一個老絕戶,沒兒子,出殯那天,能幫一點是一點吧?!?/p>
媽媽答應(yīng)了,便把電話掛了。
4
洪民出殯那天,我和爸媽一早便回去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
剛到洪民家,就看見洪民家門口圍了一圈踮腳翹首向里望的人們,我也順著他們看的方向往里面看,只見大門下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正把一口漆黑的棺材往外抬。
“這么早就出殯嗎?”我問爸爸。
爸爸搖了搖頭,“不會這么早就出殯。這幾個抬棺的人不是咱們村的?!?/p>
漆黑的棺材的后面緊跟著一個披麻戴孝的女子,女子一手打著靈幡,一手提著紙錢,指揮著抬棺的人往哪抬。
“這不是洪民他閨女海香嗎,她這是要干嗎?”媽媽不解的說道。
“她這是要去小慧家鬧!”站在媽媽旁邊的一個頭發(fā)灰白的老婦人開口說道。
“去小慧家鬧?她去小慧家鬧啥啊?”·
頭發(fā)灰白的老婦人拉了拉媽媽的衣袖,示意媽媽靠近一點。媽媽低了低頭,只聽她小聲的說道:“她爹洪民這不是死了嗎?她對象找了幾個人來,幫她抬著棺材去訛小慧?!?/p>
我去,反將一軍!
一行人呼啦啦的跟著棺材來到了公軍家門口。公軍家的大門緊閉著,外面關(guān)著公軍四歲的女兒。
小小的孩子揮舞著蓮藕似的胳膊使勁的拍打著高大的鐵門,邊拍邊哭喊著說:“媽媽,我錯了,你別把我交給爺爺,別把我交給爺爺。”
海香指揮著抬棺的人,把棺材堵在了公軍的家門口。孩子回頭看了一眼黑色的棺材和棺材身后的人群,哭的更是厲害。
海香看了小女孩一眼,臉色陰沉,知道這是小慧故意的。
對著大門狠狠的呸了一聲,指揮著人把棺材抬了回去,走了兩步,轉(zhuǎn)身把手里的紙錢沖著公軍的家門口撒了過去。
漫天飛舞的紙錢在半空中映著圍觀人群的失望,像湖水中漂浮著的翻著白色肚皮的死魚,腥氣撲鼻,令人作嘔。
白贈了一場空歡喜。
棺材抬回去沒多久,就草草的埋了,死在蜚短流長之下,有何好風(fēng)光大葬的,村里人都是這么認為的。
5
洪民這事結(jié)束之后,再回老家,是一個月之后了——為爺爺祝壽。
車子駛過坎坷不平的路面,把祝壽的喜悅氣氛顛簸成了昏昏欲睡。我強睜著眼看窗外的物事,紅墻白瓦的新房突兀的站在土胚屋的尸身上,像妖艷的舞女,浮華失真。
在路過村中的廣場時,看到公軍四歲的女兒正和幾個孩子一起玩過家家的游戲,一群孩童扮演著成年人,表情甚是可愛。
搖下車窗玻璃,聽到他們說,“我媽媽說了,你不能和我們一起玩,因為你讓人摸了,你是個爛貨?!敝赡鄣耐曄褚桓W著寒光的鋼針,狠狠的刺進了我的耳膜。
我愕然的望著一個稍大點的孩子正把公軍四歲的女兒往外推。這時,稍大點孩子手中的皮球滾了出去,公軍四歲的女兒以最快的速度跑了過去,把皮球撿回來,遞到丟球孩子的手中,期盼地望著她。
“你碰過的東西,我不要!”稍大一點的孩子說著把皮球扔了出去,轉(zhuǎn)身帶著其他孩子像受驚的鴿子群,飛走了。
公軍四歲的女兒一個人站在碩大的廣場上,一臉的委屈,車子從她身邊疾馳而過,我看見她的眼睛里有淚光,那么小小的一個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