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十周年
祖母家的老院子有一棵很老的棗樹，從我記事開始它就長在那里，似乎與我一同從前世流落到了這里，這棵棗樹比屋頂還要高出許多，春天吐出嫩芽，開出小小的花；夏末秋初，紅紅的小棗滿樹掛。
棗樹的旁邊是一口水井，小時候常在水井旁看自己的倒影，看樹上的花間飛蝴蝶。正是因了這口井里的水，祖母家的棗樹比別家的要長得高，長得壯，果實的水分更豐富，味更甜。我常常爬到樹上，一玩就是大半天，祖母總是在樹下望著我，著急地說：“你快下來，落到井里，誰來救你！”事實上，在這之前我真的落到過井里。
我三歲那年的夏季，某一天大人們都去田地里收稻谷了，只留我和大姐在家，她在井邊洗衣服，我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望望樹上的紅棗，“我要吃棗，我要吃棗”我吵著鬧著。她忙著一邊洗衣服，一邊對我嚷道：“小家伙，走遠點玩，看把你落到井里喂魚！”她長我十歲，可是我總覺得她說話的語氣就像大人。當她用水桶熟練地往井里打水的時候，我緊緊地拉著她的衣角，往井里看到了自己的小花臉，激動得不得了，一不小心腳下一滑，就在我滑倒的一瞬間，大姐突然拉著我的小手，我的身體就懸在半空中，她急得滿臉通紅，一邊大聲呼救，一邊使勁拽著我。她又急又累，滿頭大汗，鄰居家的婆婆聽到呼救聲，及時趕來，和大姐一起拽起了我，我得救的那一刻，大姐抱著我哭了好久。
紅棗收獲的時候，祖母挨家挨戶地去送，待到送完回家就用清水把自家留下的棗洗干凈，分給我們吃，大姐把最大、最甜的棗都給了我，她一邊看著我，一邊問：“好吃嗎？”我沖她點點頭。祖父坐在棗樹下，點一支煙，吐出一圈圈的白霧，甚是悠閑與自在。有時他也坐在樹下把從竹林里砍下的竹子用刀劃成竹條，再把那些竹條編成背婁或者簸箕，然后送給鄉(xiāng)鄰。
老棗樹下的我們在一天天成長，樹下的故事也在拔節(jié)開花，鄉(xiāng)鄰們都羨慕我們這一大家子溫馨而美好。后來大姐、二姐都成了家，我也中學畢業(yè)了。
我上大學的那一年，大姐來送我，塞給我一袋紅棗和六個蘋果?！盀槭裁词橇鶄€？”他打趣道：“一路順風”。當我在他鄉(xiāng)的某個角落，在孤獨的深夜里展開那一顆顆小紅棗，親情與鄉(xiāng)愁落了一地。夜里，我夢也千行，淚也千行！好些時候我在夢里看到了家鄉(xiāng)棗樹開滿了花，看到大姐和二姐在棗樹下梳著長長的頭發(fā)，祖父依舊坐在樹下，點一支煙，勞作或者盡享閑暇。
時光就像毛毛蟲，從這頭爬到那頭，青春與遲暮的距離有時候短得就像一片葉子。我大學畢業(yè)后，祖父也越來越老，身體大不如以前，他的手就像老棗樹的樹皮粗糙而干燥，冬天一到，手上皴裂的口子，讓人看了心疼。但他依舊坐在棗樹下笨拙地編著竹藝，在我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夏天，祖父再也走不動了，某個清晨，他倒在了棗樹下，就再也沒有起來。他從集鎮(zhèn)上買回來的狗——花花在他的墳前守了好些天，過了一陣子，祖母將幾顆剛從樹上摘下的小紅棗放在了他的墳前，和著一杯酒與一堆說不完話。
祖父雖然走了，但老棗樹下的一群人，依然相親相愛，每到逢年過節(jié)，大家聚在一起，慶豐收，敘親情。我曾經和大姐都在山腳下的一個小鎮(zhèn)工作，我在中學教書，她在一家工廠當化驗員，她住的地方離我們學校很近。有時候課多，沒來得及去學校食堂吃飯，就常去她那里，每每聽到她講起小時候我是如何掉進老棗樹旁邊的井里，又是如何得救的事情時，總感覺有些驚心動魄。
就在祖父離開兩年后的五月里，蜀中遭遇大地震，我們一大家子都回到了鄉(xiāng)下老院子，搭帳篷，避余震。老棗樹下又熱鬧了起來，可是姑姑和二姐悶在那里不說話，姑父說：“小玲還沒有回來”“小玲”是大姐的乳名。地震后的第三天姑姑接到一個她最不愿意相信的電話，她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嘩嘩地往下流。大姐和姐夫還有小侄子在地震中都沒了，那一天下起了大雨，老棗樹下，落下了好多花，那一天我們都不想說話，那一天夜里我夢到大姐摘了一顆最甜的小紅棗給我。
后來，災后重建，鄉(xiāng)里統(tǒng)一規(guī)劃，我們都搬到了村頭，建起了新房，老院子只剩下坍圮的墻以及周圍雜草叢生的景象?？墒抢蠗棙湟廊幻⑷绯?。
又過了兩年，大型機械化設備挖空了老院子旁邊的竹林，挖走了那棵老棗樹，再后來，姑姑在老院子的水井邊發(fā)現(xiàn)了一株小樹苗，她把它移植到新園里，細心地照料，今年暑假，這棵棗樹已經掛滿了果實，摘一顆放進嘴里，輕輕一咬，沁入心間的甜，就和小時候吃到的一個味道。
這棵樹正在一天天長高，樹下的故事還沒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