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犬

牧場主人買回了一只牧羊犬，給它起名叫小花。

小花長了一張蠻兇悍的臉，肉肉的臉頰耷拉著，兩只黑溜溜的眼睛像銅鈴一般瞪著，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牧羊犬。牧場主人花了一大筆錢將它買了來，更是將它視作珍寶。

小花年紀輕。這是它第一次見到那么大的一群羊。它看到有的羊生得一雙亮晶晶的、溫順的雙眼，見它跑來還咩咩地叫著，格外可愛；有的羊則歡快地在泥地里打著滾兒，雪白的羊毛上沾了一灘泥點子；有的羊半黑半白，立在眾羊之中格外顯眼；有的羊則怒氣沖沖，一個勁兒地拿自己堅挺的角頂別的羊的屁股，一旦頂?shù)奖阋荒樀靡庋笱蟮臉幼印Ｐ』▏G油油的牧場撒著歡兒跑了一圈，心里大抵是有了個數(shù)：哪些羊看著老實溫和，以后放牧的時候便不必將注意力放在它們身上；哪些羊看著性情火烈，便是以后的刺兒頭，定要嚴加看管，千萬不能讓他們逃離自己的視線。

主人見小花不僅生得威武漂亮，還格外聰明伶俐，心下也十分喜歡，便十分放心地將羊群全權(quán)交給它看管。

小花首先是在羊群中耀武揚威地走了一圈，又沖著不知名的方向呼嚕了幾聲，活像是一個剛上任的大將軍。他那豎在頭頂?shù)?，微微顫動的招風(fēng)耳一下子懾住了眾羊。它們默不作聲地圍在了小花的身邊，耷拉著腦袋，輕嗅著光溜溜的泥地上殘留的青草的芳香。有幾只羊大概是被遠處的花蝴蝶所吸引了，不知不覺地往遠處邁了幾步。小花見狀立馬奔了上去，沖著那幾只羊狂吠著。那些羊嚇得全身發(fā)抖，連忙縮了回來，一動也不敢動了。

過不多久，一大群羊便被小花制服得服服帖帖了。又過了些時日，有些乖巧可愛的羊甚至主動靠近小花，伸出自己毛茸茸白花花的脖頸讓小花舔舐。就這樣，一切順順利利地發(fā)展了下去。小花平日里倒也愈發(fā)悠閑了起來。在一望無際的草坪上打個滾兒，嚼嚼幾朵小花兒，望著碧藍一片的天空陷入了深深的幻想。其實羊兒根本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難以管理嘛。只要你想要哪只羊服從你的命令，盡管耍耍威風(fēng)，大吼一聲，或者呲起你那尖利的牙齒，那羊便會主動低下頭來，乖乖地站立不動了。又有什么是小花做不到的呢？畢竟它們都是羊，而小花是牧羊犬。身份上就有分別，一個在高，一個在低。一只身處高處的狗，要想俯視身處低處的羊，總歸是要比身處低處的羊仰望身處高處的狗要容易得多吧。

可是，就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一個未曾料想到的意外發(fā)生在了小花的身上。那日，天一剎那陰了下來，過不了幾分鐘，狂風(fēng)驟雨便毫無征兆地飛舞了下來。冰冷的雨點澆在小花的臉上，黑溜溜的鼻頭上，從它的眼瞼上啪嗒啪嗒地掉落。身后的羊群也瞬間亂成一團。它們互相擁擠著，咩咩地驚恐地叫著。有些慌不擇路的羊甚至開始像沒頭蒼蠅似的到處飛竄。小花一見心里著了急。它一個勁兒地四處飛奔著，用自己的牙齒將那些掉隊的羊兒一個一個地往前拉扯著。可是它忘了，它可是一只杰出的犬科動物啊。它擁有著能和獅熊虎豹媲美的爪子和牙齒，足以咬傷羊兒嬌嫩的肌膚。那日是它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偏偏它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完美主義者，它才不會允許自己丟失任何一只羊。種種因素壓迫下，小花心慌了。它嘴上的力道在不知不覺中加大了。鮮血立馬從它的唇齒之間爆開，嘴下的小羊羔抽搐著跪在了地上，發(fā)出了無力的、軟弱的、絕望的叫聲。周圍本就嚇做一團的羊兒們頓時尖聲驚叫著四散逃開。有幾只跑得急的成年羊已然跑到對面的小山丘頂上去，混著飛流直下的雨滴倏的便消逝在遠處的灰暗之中了。小花見狀頭腦里嗡嗡亂叫。它聽不見自己的心聲了。它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了。它變作了一個機器。它邁開步子在水中飛奔著。它隨便看見一只羊便張開嘴緊緊地撕咬住它的大腿。它能感受到肌肉在它舌尖嘎吱嘎吱的響聲，它能感受到碎裂的骨頭劃開它的口腔，它能感受到熾熱的鮮血混合著雨水劃過它的全身上下。無數(shù)只羊兒在絕望和驚惶中轟然倒地，可是小花還是緊緊地咬著，堅決不放口。它不能放其中的任何一只走。因為，羊群中的每一只都是主人所心愛的，每一只都是主人花了無數(shù)心血培養(yǎng)的，每一只的眼眸中都印著小花作為純種牧羊犬的光耀的印記。它緊緊地咬著。緊緊地咬著。

后來，雨停了。但是，小花感覺這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牧場主人急匆匆地趕來現(xiàn)場的時候，所有的一切只剩下一片狼籍。羊群散了大半。所剩無幾的幾只還都獻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抽搐著，哀嚎著，大多只剩下半條命了。主人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蘖嗽S久許久之后，他抹抹眼淚，一回身看到了小花。小花似乎正在興致勃勃地舔著自己身上尚存的羊血呢。它的舌頭上，凌厲的招風(fēng)耳上，還有媲美虎豹的尖利牙齒上都沾著令人觸目驚心的新鮮羊血。它注意到了自己的主人在看它，以為像是往常一樣要它過來呢，于是便搖著尾巴向主人小步跑去。沒想到主人從身側(cè)拿出了一個很大的木棒，對準它的頭顱便是狠狠的一擊。它一下子感到天旋地轉(zhuǎn)，便倒在地上了。主人在舉起木棒準備向它打第二下的時候，它伸出顫顫巍巍的、血淋淋的小爪子，勾出了主人的褲腿。它含著淚望向主人，希望他的臉上能有那么一絲絲的溫存。它喉嚨中發(fā)出一連串呼嚕呼嚕的聲音。它在懇求主人：您能記起之前您帶我出門遛彎兒時，我的腿被劃了一個口子，發(fā)了炎，您焦急地跑遍村里所有的獸醫(yī)家，終于將我治好的那個時候嗎；您能記起那天您的小女兒被男友唾棄了，哭哭啼啼的回家之后，我不休不眠地陪了她三天兩夜，終于將她哄開心了的那個時候嗎；您能記起我們一起爬過的山，看過的日出，坐過的船，唱過的歌嗎。您記得嗎？您記得嗎？可是主人的五官以一種極其不協(xié)調(diào)的方式扭曲在了一起，活像一只從地獄而來的魔鬼。“哐”的一聲，第二棒子敲了下來。它已經(jīng)感覺不到自己的喘息了。它感到整個世界在以一種急速旋轉(zhuǎn)的方式脫離它的軀殼。它不知道，是這個世界墜入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還是它自己墜入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必須死嗎？它絕望地闔上了眼睛。我不想死啊。求求你了。

可是一只牧羊犬的使命是什么？有一個聲音從遠處悠悠傳來。

羊死我死。羊活我活。

那天傍晚家里正好剩下了不少干柴。主人便燒起了一口大鍋。他將剩余的受了傷的羊都關(guān)在了自家屋后的羊圈里。在羊群好奇的目光中，他烹煮了一鍋狗肉湯，津津有味地飽餐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