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鄉(xiāng)愁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誘因就會在靈魂里四處迷漫。
因公務(wù)關(guān)系,同行八九人去一家企業(yè)調(diào)研考察,提到企業(yè)在建德,心底便自然而然地跳出了孟浩然的《宿建德江》詩句。

那時的孟浩然已年逾四十,正是人生不惑的時節(jié),加上仕途失意,悠游山水,排解落寞,正是詩人當(dāng)時的心境?!耙浦鄄礋熶尽保侨粲腥魺o,彌蒙一片,山水掩映間,恰好暮秋煙巒。詩人的意緒也在欲說難言之間,羈旅之苦,只有寄情山水,再行不遠(yuǎn),便可見富春江了。
詩人之妙,在心與言之間的通感,在景與情之間的呼應(yīng)。一個移字,便道出了建德江山水靈魂對詩人的召喚,如同兩個心有靈犀的友人,不期然便走向了共同的人生。而舟字,在古詩詞中更為常見,其靈巧幻動,恰如人生路上的一只靈蝶,隨著江水起伏律動。煙渚是江南才有的勝景吧,一片氤氳中,一個隨意浮現(xiàn)的沙洲,這次看過,下次再見也許就變了形貌,江水盛勢也許掩蓋不見,看看這沙洲上的細(xì)草,聽聽江流的聲音,便可內(nèi)心安然。
只是這江水中泛起的霞光,讓人不由得喟嘆“日暮客愁新”。在喧囂的日間,無論高官達(dá)人,還是販夫走卒,都匆忙走在人生路上,即便孟浩然也是在入世與出世之間搖擺終生,“皇皇三十載,書劍兩無成。山水尋吳越,風(fēng)塵厭洛京”。但陽光濺落,暮色起初,世界安靜下來,山水的顏色也漸次隱沒,從蒼翠到灰暗,至于隱入無邊的暗夜,人心才慢慢關(guān)照自己。想起那想要落腳卻不能的故鄉(xiāng),想要安頓內(nèi)心卻又難以平靜的初心。不止是客愁新,也許是每個中國人內(nèi)心在日暮時分都躲不過的文化之殤吧,那就讓新愁疊了舊愁,化作山水的一場大夢。
這場夢里原野和江月都是故人一樣?!耙皶缣斓蜆?,江清月近人”。原野也更加眷顧游子的鄉(xiāng)愁,將天空拉低了一些,連樹木也撐得起這天空,如同一個溫暖而親切的懷抱,好讓漂泊的游子入夢。江水奔流了一天也沉靜了些,清清的水面將天上月邀了過來,也許就可以和青蓮居士一起對酒當(dāng)歌吧。
只是不知道孟浩然在醒來后,這江水已流了多遠(yuǎn),只能等待“向夕問舟子,前程復(fù)幾多”了吧。
對孟浩然詩句的回味還未盡興,已到了回程時分。已是薄暮初起,似乎有了可以和詩人一起對酒吟詩的境地了。